第45章 醉花阴

自打从黑市回来,程息便买了一把厚背砍刀,日日关在后院里,对着院中那截结实的木桩,闷头练着劈砍。

他不识招,也不懂路数,只把那股积压到底的恨意,全抡在那刀上,一刀一刀,砍得木屑飞溅,砍到大汗淋漓,砍到虎口开裂渗出血来,仍不肯停。

\"呵呵——\"他喘着粗气,一记斜劈下去,刀势却陡然一偏,砍在木桩棱角上,崩得手一麻。

他望着自己这毫无章法的一刀,半晌,忽然泄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喘。

就这么个三脚猫的架势,真到了王府那深宅大院里,怕是连李云翰的衣角都摸不着,就要把命交代在里头了。

这个念头像根刺似的哽在他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就在他怔怔出神的工夫,\"嗖\"的一声,一支白羽箭破空而来,斜斜钉在他脚边那根歪槐树的树干上,箭杆扎着一根布条,颤巍巍地晃。

程息一个激灵,霍地跳起来,惊疑不定地四下一扫——院墙外空无一人,那支箭不知从何处来。

他定了定神,上前拔下箭,解开布条,就着天色看下去。

布条上寥寥一行字:今夜子时,城北老榕树,细聊大事。某接单。

程息捏着那布条,脸色阴晴不定,心里七上八下。

他去黑市寻买凶杀人这事儿,做得够小心,可这四海郡是老王爷的地盘,眼线遍布——万一是被人拿了把柄要去告发,顺藤摸瓜找上门来,他这一去岂非自投罗网?

可转念又一想,若当真是衙门的人,先动手拿人就是,何须绕这么大弯子约他夜会?倒真有几分像地下那帮刀口舔血、神出鬼没的行当。

他思量了半宿,终究还是掣出那柄新买的厚背刀,别在腰间,揣上怀里剩下那点积蓄,趁着夜色掩出门去。

月上中天,城北那棵百年老榕树投下大片浓黑的阴影。

皓月当空,却偏逢几片云来遮,漏下一地惨淡的、惨白的光,把树下立着的那道身影衬得影影绰绰。

那人一身黑衣,兜着帽,负手立在榕树虬结的气根之间,见程息来了,偏过头来,嗓音低沉沙哑。

\"就是你,要杀常王李云翰?\"

程息脚步一顿,离着几步外站定,警惕地打量着对方,没答话。他本以为对方会报出个价来,却见那黑衣人略一抱拳,沉声道:

\"这单子,我接了。\"

程息一愣,随即有些讪讪地低下头,搓了搓手,期期艾艾道:\"……那个,我改主意了,这单子不必劳驾您,我自己去便成。\"

那黑衣人闻言,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冷笑一声,也不恼,只不紧不慢地道:

\"你自己去?你去宰了李云翰,再被王府乱刀跺成肉泥?\"

程息胸口一堵,抿紧了唇没接话。

\"你练的那几手,方才我在巷口都瞧见了。\"那黑衣人缓缓道,\"就你那劈木桩的架势,莫说近不了常王的身,连他卧房外那层护卫也过不去。成不成都先不论——你若当真凭一股蛮劲冲进去,一刀落空,白搭上你自己这条命不说,还打草惊蛇。往后高手再去,人家早有防备,那就更难了。\"

程息张了张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辩驳,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对方说的字字在理。

他咬了咬牙,半晌,才低声道:\"……可这价钱,当真谈得拢?\"

\"你妹妹的仇,你想亲手报,我懂。\"那黑衣人声音稍缓,\"可杀人这事儿,光有狠劲不够,你还得留得住命,日后才能照应着你妹妹的坟头。交给我这吃这碗饭的,你在外头支应着,总比白送性命强。\"

程息原只是自己赌一时之气才说要亲去,此刻被人一句句戳在实处,那腔孤勇便一点点凉了下来。他垂着头默了半晌,终于长叹一声,道:

\"先生说的是……是我想岔了。\"

他顿了顿,脸上却渐渐泛起一层窘迫的红,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只是……不瞒先生,我把攒着买棺材的银子都花了出去,眼下浑身也就剩下……两百文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自己都有些说不下去,把头埋得几乎贴到胸口。

那黑衣人却并未如他想象中那般嫌弃嗤笑。他沉吟了一瞬,竟颇为爽快地点了点头:

\"两百文便两百文。\"

程息猛地抬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按行里规矩,先付一百文作定银,\"那黑衣人从袖中露出手来,做了个\"一百\"的手势,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谈一条人命,\"事成之后,你再补这一百文尾款。若事不成——\"

他稍作一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江湖人的干脆:

\"那一百文扣下作我这几日的盘缠茶水,咱们一拍两散,你也不欠我。\"

程息怔怔望着他,喉头动了动,半晌才把怀里那串铜钱掏出来,仔仔细细数出一百文,郑重递到对方手里,又抱拳深深一揖。

\"那就……拜托先生了。\"

那黑衣人接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也没再多话,转身便欲投入榕树下的浓荫里。

走出两步,忽又顿住脚步,偏过头来,那张隐在兜帽阴影下的脸看不大真切,只抛下一句:

\"你且过你的日子去。这段时日哪儿也别去,也别再生事。成了,自有人去你那坡上的坟头前,替你家姑娘烧一炷香。\"

话音落处,那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没入夜色深处,再无踪迹。

程息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榕树底下,半晌没动。

夜风卷过,吹得他衣摆猎猎而响。

他攥紧怀中余下的那一百文,忽然觉得,淑儿的坟头,好似终于有了能盼着的那么一点光。

三日后便是大渠开运的日子。

这条大渠,是常王李云翰在漳州这些年力主开凿的水利工程,通渠之日,他自认是为民造福、功德无量。

故而这日他早早便兴师动众地在河岸边摆下盛宴,又特意命府中管事请来一队教坊妓女作舞助兴,遍邀四郡有头有脸的人物赴宴,好教这些地方豪绅、官宦,都亲眼看看他常王爷的排场与仁德。

河岸上,锦帐高张,彩棚连天。

渠水新开,波光粼粼,两岸鼓乐喧天。

李云翰居于主位,锦绣白袍,冠冕堂皇,面前案上佳肴罗列、美酒盈樽。

座下一众宾客轮番起身,举杯恭维,满口奉承之词,这个道\"王爷开凿大渠,泽被万民,真乃菩萨转世\",那个说\"王爷三征南昭,劳苦功高,今又凿渠引水,漳州百姓皆念王爷的恩德\"。

李云翰端坐主位,一脸受用地听着,来者不拒,与人觥筹交错,笑着回敬。

可只要细看便知,他这笑意底下,心思其实早就飘走了——一双眼睛时不时便越过满座宾客,落到彩棚中央那队起舞的美娇娘身上去。

那些教坊女子,各个都生得杨柳细腰,走起路来丰臀微扭、酥胸颤动,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浪荡风骚。

李云翰的目光在她们腰间留恋不去,酒也喝得愈发心不在焉。

而当中领舞的那名女子,更是妖媚得动人心魄。

她一身薄如蝉翼的纱衣,眉眼含春,朱唇一点,在鼓点与乐声里旋身而起,跳的正是一支地道的胡旋舞。

脚尖一点一点,纤细的腰肢如风中杨柳般拧转,她舞得兴起,竟伸手一格一拉,将自己披着的那件薄纱一层层褪下——先是外罩的纱披滑落,露出大半截雪白的肩颈,再是贴身的轻罗撩开,一方雪白的胸脯便那样颤巍巍地显露在众人眼前。

彩棚里登时静了一瞬,满座宾客的眼珠子都直了,连那倒酒的小厮都忘了手边的事。

李云翰更是看得眼都直了,喉头滚了又滚,抚掌连声叫好,脱口而出:

\"妙哉!妙哉!此女真乃人间绝色!\"

那女子闻声,眼波一转,隔着舞步遥遥地冲他抛过一个媚眼来,唇角勾起一抹说不尽的风骚笑意,舞得愈发妖娆舒展,一旋一侧之间,腰肢扭得几乎如蛇般灵动,勾得人心头痒痒。

李云翰被她这一个媚眼撩得心神荡漾,酒意上涌,再也按捺不住,扬声高呼:

\"兀那美人,别只顾着舞——过来,替本王斟一盏酒!\"

那领舞女子闻言,舞步袅袅婉转,一旋身已到主案前。

早有侍者捧着一壶上好的美酒躬身递来,那女子却不伸手相接,只婉转地一笑,纤腰一弓,抬起一只裹着薄罗的玉足,脚尖轻轻缠住那酒盏——竟真以弓脚之势,把那斟满琥珀色美酒的杯子,稳稳搁在自己高高翘起的脚背上,妖娆地朝李云翰递了过去。

李云翰看得又惊又喜,连连抚掌,激动得几乎是从座上探出身来。

他也不伸手去接那杯酒,先是俯身下去,一把捞起那只弓抬着的玉足,捧在掌心里,猥琐地凑上去,对着那白嫩嫩的脚趾又是嗅又是舔,直舔得啧啧有声。

\"好脚、好香——果真是双天赐的好脚!\"李云翰舔够了,才就着那只脚背上的酒盏,仰头一口灌下,抹了抹嘴,赞不绝口。

那女子不恼反笑,由着他轻薄够了,才收回玉足,笑靥如花,舞姿婆娑着欺身向前,直凑到他身前,酥酥软软地呵出几个字来:

\"殿下……请殿下来好好享用妾身罢。\"

李云翰被她这样撩拨,早已是色令智昏,满脑子只剩下眼前这具软糯滚烫的娇躯,连自己这条命还安不安全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咧嘴一笑,张开一双大手,一把将那女子拽进自己怀里,便要再行轻薄。

变故就是在这一瞬发生的。

那女子被拽入怀中,顺从地偎着他,一只素手却极自然地朝鬓边探去——早已隐在发间的那根淬了毒的细针,便那样被她不动声色地抽了出来。

李云翰还做着软玉温香的美梦,忽觉颈间喉头处微微一凉,像被蚊虫叮了一口。

等他那双昏花醉眼反应过来时,那女子已利落地抽回手。

李云翰喉间多了一点极细的红,那红很快渗成一线,他瞪着眼张着嘴,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似是想喊人,却只发出一串含混的气音——

那一针,穿喉而破,血已漫了上来,顺着他的脖颈一线线流下,殷红洇湿了半幅锦绣蟒袍。

四座登时大哗。

\"有——有刺客!\"不知谁先回过神来,惊声尖叫,满棚宾客如炸了锅的沸水,惊叫着四散奔逃,你推我搡地夺路而走,杯盘碗盏摔了一地,方才还觥筹交错的热闹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河道两侧的王府近卫早已提刀合围而来,明晃晃的钢刀霎时将那舞女围了个铁桶似的严实。

那女子面对层层刀光,却不见半分慌张。

她不紧不慢地伸手,将方才褪下的薄纱一件件重新拾起穿好,仿佛方才只是跳完了一支寻常的舞。

穿妥了衣裳,她又掸了掸衣角,这才悠悠地将两根纤指抵在唇边,撮唇吹出一声清亮的口哨。

哨声响起的刹那,四面彩棚的帷幔后、人群惊散扬起的尘土里,竟同时腾起大团大团白蒙蒙的浓烟,眨眼间便笼住整座彩棚,熏得近卫们捂眼咳呛、刀阵大乱。

等那阵烟雾渐渐散尽,彩棚中央早已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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