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封地之争

亲王遇刺、魂归九泉的消息,快马加鞭传到京都。

消息递进御书房,殿内熏着龙涎,一线青烟笔直地升。

李鸿影坐在案后,手里那支朱笔悬在半空,半晌没落下。

李寒霜立在案前,手边搁着刚拆开的急报。

兄妹二人之间隔着一张御案,谁也没有先开口。

殿外偶有宫人走动,脚步声都被长毯吞了去,四下静得只剩铜壶滴漏的声响。

过了许久,李鸿影才将朱笔搁回架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死了也好。\"他道,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省得朕再动手。\"

他抬眼望向胞妹,眼中没有半分对远房堂兄横死的悲戚,反倒透着一股松快:\"到底还是朕早该削了他的藩。\"

李寒霜没接这个话头。

她自幼在这深宫里长大,最清楚自家兄长这副云淡风轻底下盘算的到底是什么。

常王李云翰乃天子堂兄弟,三征南昭,战功封王,坐拥漳州五郡之地,跺一跺脚漳州都要晃三晃。

这样的藩王横死在外,宗室里头固然要哭丧一阵,可她这位兄长心里头,怕是早恨不得替他多烧两炷香。

\"削藩的事,先放一放。\"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把话头稳稳接住,\"常王虽死,他那五郡封地总得有个着落。藩没削成,地先乱了,反倒便宜了旁人。\"

李鸿影望着她,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九儿还小。\"他道。

李寒霜闻言,指尖在御案边沿轻轻摸索了一圈。

这是她从小到大惯有的动作,心里在盘算事情时,手指便总闲不住。

这一句\"九儿还小\",兄长是点到为止了,可点下的这根线头,她接得住。

\"地快分没了。\"她道,\"我数过,能划出去的,这些年都封得七七八八,再要动,可就要占百姓的良田了。\"

她说着停顿片刻,斟酌着字眼:\"可常王那五郡却是现成的,他在漳州二十多年,犬马声色,膝下无子,如今人死灯灭,连个袭爵的人都寻不出来。一家人丁都断了,这地搁那儿,不是便宜了旁人,便是便宜了那些不三不四的臣工。\"

她抬眼看着兄长,话里的意思已经挑明了大半:\"不若顺水推舟,把这五郡,连着一块儿送了九儿。\"

殿里又是一阵静。

李鸿影没有立刻答话,只将目光落到案上那封急报上,看了许久,才缓缓道:\"你当德妃愿意?\"

李寒霜眉梢微挑。

\"那五郡之地在南边,漳州是出了名的瘴疠蛮荒,离京都隔着千里远。\"李鸿影说着,摇了摇头,\"你当=德妃肯让自己的亲儿子去那等地方镇守?她舍不得。\"

李寒霜轻轻哼了一声。

\"有什么不甘心的?\"她道,\"蛮荒远了些,可到底是一块实实在在的封地,是实打实能传给子孙、立得住脚根的家业。九儿才多大年纪,能有这么一大片基业落在名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总好过旁人那样,空挂一个郡王的名头,连块像样的封地都捞不着。\"

她说着说着,倒像是动了真心思,忽然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赌气似地续道:\"再不济,便叫我这做姑姑的委屈一回,把我那浔阳郡,也一并送与他好了。\"

这话一出,李鸿影先是一怔,随即竟笑了出来。

\"阿妹,你又赌气了。\"他摇着头,眉眼间又是无奈又是宠溺,\"浔阳郡是你多少年攒下的心窝子,这一时气话,说的叫什么话?\"

御书房那头的风声,到底没瞒住多久。

常王遇刺、五郡悬着归属的事,像一阵穿堂风,不过两三日便吹进了后宫。

皇后元氏那日正在坤宁宫看人摆弄新得的建窑兔毫盏,听见宫人把外头的只言片语报上来,手里那只盏在灯下转了两转,脸上没露出多少神色,只低了头,亲自将那盏茶斟满。

\"九皇子那孩子,近来该添些新鲜的茶吃食了。\"她漫不经心吩咐一句,\"明儿请他过来坐坐,同太子说说话也好。兄弟几个,本不该如此生分。\"

皇后出身元氏,元家在先帝朝便是簪缨世族,这一代虽不如苏家在新君跟前得脸,可根基摆在那里,后宫几位皇子的母家都比不上她背后的体面。

这话传到德妃苏沐耳中时,正赶上她替九儿整理衣襟。

她手上动作一顿,没急着应,眼角的纹路却几不可察地收了收。

九儿才十二岁,正是爱钻牛角尖的年纪。

前两日他还缠着她问,姑姑在御书房里说的那五郡,到底是给谁的。

苏沐当时拿话岔开了,只说\"那等地界,瘴疠蛮荒,谁稀罕\"。

可如今皇后那边递了帖子过来说要单请他吃茶,她心里那根弦便悄悄绷了起来。

她垂着眼,替九儿把领口的盘扣一颗颗扣好。

\"见了皇后娘娘,只管学着太子哥哥的样,温温吞吞的,少说话。\"她低声叮嘱,\"她想拿茶吊着你什么,你便装作听不大懂。\"

九儿仰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点藏着掖着的机灵:\"母妃是怕她提封地?我听人说,常王那五郡,姑姑原是想给我的。\"

苏沐指尖一颤,替他把最后一颗扣子扣紧,声音压得更低:\"没人提,你只当没有这回事。\"

坤宁宫里那盏兔毫盏,到底摆上了九皇子跟前。

皇后元氏端坐上首,穿一身绛紫常服,眉目间不见锋芒,只显得慈善亲和。

她指着案上新盏,一样一样引着九儿品:先是一口白毫银针,清爽;再是一盏凤凰单丛,尾韵带着蜜似的甜。

九儿到底年纪小,喝着喝着眉梢就舒展开了。

皇后看在眼里,笑吟吟地像是随口拉家常:\"哀家听说了,外头议论常王那几郡封地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她端起自己的盏,没急着喝,\"什么瘴疠蛮荒,说得那样吓人。九儿你年纪轻,可别听那些人瞎编排。那里再远,到底是块实打实传得下去的基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九儿握着盏,想起母妃那句\"没人提,你只当没有这回事\",一时不知该接不该接。

他正低了头啜茶,边上替他记着礼数的小太监刚想提点,他到底孩子心性,忍不住抬起头来:\"那儿有没有漂亮姐姐?我听人讲,常王叔在漳州成日里左拥右抱,养了一屋子美人儿。\"

这话一出,坤宁宫霎时静了一瞬。

苏沐今日原没打算来,是皇后传话说\"九皇子头回正经吃茶,身边没个娘亲陪着总不成体统\",她便只得跟了来,此刻正坐在下首。

她脸色微微一变,借着低头抿茶的动作,朝九儿那边使了个眼色,眉梢几不可察地往下压了压,示意他莫再胡闹。

九儿被她这眼一看,才后知后觉方才那句话冲撞得不是地方,忙又低了头喝他那盏单丛茶,装出一副方才是随口说笑的样子。

皇后却像是没听出那里的忌讳,反而顺着话头笑了笑:\"男儿家,晓得贪些颜色,倒也没什么。常王那是福气过了头,才留不住这些家业。\"她话锋轻轻一转,捻着盏沿,像是在赏那盏上的兔毫纹路,\"我倒觉得,九儿你比他有福气。常王那五郡,摊子铺得太大,一股脑儿全压在你身上,倒委屈了你了。\"

苏沐端着盏的手,在袖底不自觉地握紧了些。

只听皇后含笑续道:\"依哀家看,那五郡里的漳州、漳浦,到底是荒了多年的盐碱地,又远又苦。倒不如先紧着好的那几郡,拣出来,正经给你号一块像样的封地才是正理。\"

她这话挑得极软,可话里的意思却一字字朝着那五郡里\"三郡\"落了下去。

眼见她盏沿微倾,正要顺着\"封地\"二字往下替人讨那三郡的地界,殿外这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黄门在外头尖着嗓子报了进来:

\"皇后娘娘,齐王殿下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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