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格拉姆空军基地,隐秘的中央情报局临时安全屋内。
制冷设备正以最大功率运转,呼啸的冷风从头顶的百叶窗里倾泻而下,将这间没有窗户的宽敞办公室变成了冰窖。
这种极端的低温与外面足以将人烤干的阿富汗荒漠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威廉·罗林斯坐在那张宽大的金属办公桌后。
他那双擦得锃亮,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交叠着搭在桌面上。
左手夹着一支粗大的高斯巴雪茄,右手的指尖轻轻捏着一只刻有繁复花纹的水晶玻璃杯。
杯底沉着两块方形冰块,琥珀色的威士忌在冰块间缓慢晃动。
“叮。”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那个几小时前还在七号检查站的特工,此刻正站在办公桌前。
他那引以为傲的笔挺脊背现在深深地佝偻着。
原本架在鼻梁上的细框金属眼镜已经彻底变形,左侧的镜腿用一截丑陋的医用胶布勉强缠在镜框上,歪歪斜斜地挂在耳朵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左脸。
肿胀的程度已经完全破坏了面部原有的轮廓。
皮下毛细血管大面积破裂,呈现出一种极其刺眼的紫红色,就像一块被重锤砸烂的烂肉。
他的左眼被挤压得几乎无法睁开,只能眯成一条缝,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丝。
罗林斯吸了一口雪茄,浓烈的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涌而出。
他没有看那个狼狈不堪的手下,目光始终停留在桌面上那份关于南部省份罂粟产量的绝密报表上。
“他收了你的钱!”
罗林斯开口了,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起伏。
“是的长官……”
特工开口回答,由于左半边脸颊高高肿起,他的发音显得非常含糊,甚至有些漏风。
“那个大头兵完全是个疯子!
他不看证件!
不听警告!
直接动手!”
“他还让我给麦克斯韦上校打电话!
他根本不在乎我们的行动!
他说……”
特工咽了一口混着血腥味的唾沫,“他说,不管是谁,必须交过路费!”
罗林斯放下手里的那份报表。
他把搭在桌子上的双脚放了下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端起威士忌,仰起头,将杯子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一个陆军的大头兵。一个最底层、拿着微薄薪水的步兵。”
罗林斯把空酒杯顿在桌面上,“在一众拿着M4步枪的武装人员面前,当着你的面,狠狠地给了你一巴掌。”
罗林斯猛地站起身。
他走到那个特工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特工吓得浑身一哆嗦,本能地想要往后退,但死死地钉在原地,不敢挪动分毫。
“而你!
一个受过最顶尖训练,拿着纳税人高额经费的中央情报局特工!”罗林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夹杂着暴怒的威压,“像一条被踢了一脚的丧家犬一样,乖乖地掏出钞票,然后夹着尾巴滚了回来!”
“长官!那个家伙是个怪物!
他的力量大得惊人,而且……而且检查站有监控摄像头直连军方服务器!
如果我们强行火拼,货车的秘密就会曝光!
车上可是满满一车的……”
“闭嘴!”
罗林斯冷冷地呵斥道。
他转过身,烦躁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雪茄前端的红光在昏暗的冷气中明明灭灭。
他当然知道不能火拼。
那辆货车上装载的,是他们利用亲美的当地阿富汗武装,在山区大面积种植并初步提纯的毒品半成品。
这些高纯度的海洛因是CIA在这个战乱国度建立黑色资金链的绝对核心。
如果被陆军军方的摄像头拍下他们和检查站交火,甚至查出车上的货物,那将是一场无法收场的灾难。
麦克斯韦那个贪得无厌的军阀上校绝对会趁机狠狠地咬下一大块肉。
“不过是个要钱的莽夫。”
罗林斯停下脚步,冷哼了一声,“他既然只要钱,那就意味着他没有发现货车里的秘密。
他打你,只是因为你那副令人作呕的傲慢激怒了那种底层渣滓。”
“长官,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
他记住了我的脸!
我也记住了他的名字!
他叫菲斯克!”
“不然呢?”
罗林斯猛地转头,那双如同毒蛇般的眼睛死死地盯住特工。
“派一队人去暗杀一个正在执勤的美军士兵?
在监控摄像头的眼皮子底下?
你这颗常青藤毕业的猪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特工立刻噤声,低着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罗林斯重新走回办公桌后,拿起桌上的威士忌酒瓶,给自己重新倒了半杯酒。
“陆路越来越不安全了。”
罗林斯端着酒杯,目光深邃地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阿富汗军事地图,“到处都是检查站,到处都是那些伸着手要过路费的军阀和士兵。
我们的货物要在公路上颠簸几十个小时才能运到机场,这中间的不可控因素太多了。”
“必须换一条路线。”
特工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右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可是长官,进入巴格拉姆基地,A01公路是唯一的大型枢纽。
除非我们用直升机直接去产地接货,但那样飞行成本太高,而且极容易被便携式防空导弹击落。”
“谁说我们要从外面把货运进来?”
罗林斯把酒杯端到嘴边,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极其阴毒的弧度。
“我们在外围的加工厂提纯完毕后,直接走军事补给线。
不需要经过任何公路检查站。”
“这怎么可能?
军事补给线受到严格管控,每一个箱子都要经过宪兵的检查……”
“有一种箱子,宪兵是绝对不会打开的。”罗林斯打断了他,声音幽冷得仿佛来自地狱深处,“不仅不会打开,他们还会对着那个箱子敬礼。
海关不会查验,警犬不会靠近。
它们会顺理成章地登上C-17大型军用运输机,一路绿灯,平稳地降落在美国本土的多佛空军基地。”
特工愣住了。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几秒钟后,他那只红肿的左眼猛地睁大,连带着脸颊的肌肉抽搐,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您是说……棺材!”
“包裹着星条旗的长木匣子。”
罗林斯满意地晃动着酒杯,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艺术品。
“我们每天都有男孩在这个该死的国家踩到地雷,或者被狙击手打穿脑袋。
他们的尸体需要被运回国内,安葬在阿灵顿公墓。”
罗林斯走到特工面前,压低了声音,描述着那个丧心病狂的计划。
“掏空他们。
把那些没用的肠子、胃、肝脏全部挖出来,扔进焚化炉。
那些空腔,那些肋骨下面的空间,足够塞进去几十公斤的高纯度海洛因。
然后缝合,穿上整洁的军装,盖上国旗。”
“那些为了这个国家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英雄,哪怕是死了,也要继续为我们的伟大事业发光发热。
这是他们折损后的最后一点剩余价值。
你说,这是不是一个天才的想法?”
特工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看着眼前这位上司,感受到了一种彻骨的寒意。
利用阵亡士兵的尸体运毒,一旦曝光,这绝对是足够把他们所有人送上电椅的滔天大罪。
“可是……长官。
这需要专业的法医和停尸房的配合……”
“这不需要你操心!
滚出去处理一下你那张可笑的脸!”
罗林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然后,去通知下面的人,暂停所有经过公路的运输!
全面转向新计划!”
“是!
长官!”
特工如蒙大赦,转过身,逃也似地走向办公室沉重的金属门。
就在他的手刚刚握住金属门把手的那一瞬间。
“砰!”
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沉重、坚硬的战术靴踏在了办公室的地板上。
浓烈的硝烟味、刺鼻的血腥味、以及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会携带的死亡气息,瞬间涌入了这间冰冷的办公室,将原本冷气制造的虚假宁静撕得粉碎。
弗兰克·卡塞尔(惩罚者!)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被汗水和泥土完全浸透的黑色作战服,外面的战术背心上挂满了空掉的弹匣袋。
他的脸上涂着厚厚的伪装迷彩,但迷彩已经被血液和汗水冲刷出了一道道沟壑。
右侧眉骨处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液正在缓慢地往下流淌,顺着他那坚硬如铁的下颌线,滴落在战术背心上。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看不到哪怕一丝人类应有的情绪波动,就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任何生命看上一眼,都会感到一种被锁定在准星里的战栗感。
一台完美,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被门撞到的特工,看了一眼弗兰克,然后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贴着墙根,溜出了办公室。
随着金属门被重新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威廉·罗林斯脸上的那种阴险、残忍和不屑,在门被推开的那零点一秒内,奇迹般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充满了关切、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父亲般慈祥的表情。
这种变脸的速度和完美程度,足以让任何好莱坞影帝感到汗颜。
“弗兰克!”
罗林斯大步走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张开双臂,走到弗兰克面前。
他全然不顾弗兰克身上散发的浓烈血腥味和污垢,重重地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
“我的天!你受伤了!”
罗林斯皱起眉头,盯着弗兰克眉骨上的伤口,语气里充满了令人信服的担忧,“医务兵!
我立刻叫医务兵过来处理!”
“不需要。”
弗兰克的声音粗砺、低沉,就像两块干枯的砂石在摩擦。
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擦拭一下流进眼睛里的血水。
“任务完成了。”
弗兰克简单地汇报,“七个高价值目标,确认全部死亡。
据点被炸毁。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干得漂亮!
弗兰克!
你从来不让我失望!
你是这个国家最锐利的剑!”
罗林斯激动地握紧了拳头,用力挥舞了一下。
他走到一旁的酒柜前,拿起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满满一杯纯净水,递给弗兰克。
“喝口水,士兵。
你刚从地狱里走了一遭,你需要休息。”
弗兰克没有接那杯水。
他笔直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尊铁塔。
“还有下一个目标吗?”
罗林斯拿着水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弗兰克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里闪过一丝得意。
这就是他最喜欢的武器。不问原因,不问理由,只问目标在哪里,然后去把目标变成尸体。
“弗兰克,你太紧绷了。
你应该去洗个热水澡,给玛丽亚和孩子们打个电话……”
罗林斯把水杯放回桌子上,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向那幅巨大的阿富汗军事地图。
他的背影看起来充满了一种为了国家鞠躬尽瘁的沉重感。
“但我不能骗你,士兵。
局势很糟糕。
非常糟糕。”
罗林斯伸出一根手指,在地图上东南部的一片山区重重地点了点。
“我们刚刚得到绝密情报。
在这个区域,隐藏着一个极度危险的武装据点。
他们不仅是彻头彻尾的恐怖分子,更是在利用这片土地种植大规模的毒品!
他们通过贩卖毒品积累了巨额的财富,然后用这些脏钱购买重武器,策划针对我们军事基地的袭击!”
罗林斯转过身,痛心疾首地看着弗兰克。
“上个星期,五名我们优秀的年轻小伙子,在巡逻时被路边炸弹炸成了碎片。
可靠的情报表示,炸弹就是从这个据点流出来的!”
弗兰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些残害我们男孩的凶手,躲在这个据点里,以为自己固若金汤。
常规部队根本无法靠近那个区域,因为那里地形复杂,防守严密。”罗林斯走到弗兰克面前,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期许。
“我需要一支尖刀。
一把能直接刺穿他们心脏的利刃。
弗兰克,这项任务极其危险
九死一生。
但我只能交给你。”
“需要我清理掉他们?”
“是的!
清理掉他们!把那个毒品据点连根拔起!把那些沾满我们士兵鲜血的渣滓全部送下地狱!
为了死去的男孩们复仇!”罗林斯大声说道,语气激昂,仿佛他就是一个正义的化身。
但他没有告诉弗兰克的是…………
那个据点里的阿富汗武装,根本不是什么袭击美军的恐怖分子。
他们只是一群不听话的本土军阀。
一群不愿意把毒品低价卖给中情局,不愿意接受威廉·罗林斯控制,甚至试图阻挠亲美武装扩大种植面积的竞争对手。
“坐标。”
弗兰克毫不犹豫地吐出两个字。
罗林斯转身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抽出一份没有任何抬头的灰色档案袋,递给弗兰克。
“目标区域在山谷的溶洞里。
外围有大概四十名武装人员,配备了重机枪和RPG。
山洞内部是他们的毒品提纯车间。
带上你的小队。
今晚凌晨两点出发。
直升机会把你们送到距离目标五公里的降落点。”
弗兰克接过档案袋,直接捏在手里。
“交战规则是什么?”弗兰克问。
“没有交战规则。”罗林斯看着弗兰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脸上的表情冷酷而又决绝,“自由开火。
那里没有平民,没有无辜者。
全部消灭,不留活口。
把整个山洞炸塌。
听明白了吗!”
“明白。”
弗兰克转过身,没有敬礼,也没有多说半个字。
他就像来时一样,踏着沉重的战靴,带着满身的血腥味和无尽的杀意,大步走出了这间冰冷的办公室。
金属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
威廉·罗林斯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他脸上的那种大义凛然和沉重感,像退潮的冰水一样迅速消退。他
的嘴角重新勾起,露出了一个极致阴险、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他转过身,重新端起桌面上那杯威士忌。
冰块已经融化了一大半,酒液变得有些浑浊。
罗林斯端着酒杯,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目光落在刚才他指给弗兰克的那个坐标上。
“扫清障碍。”
他喃喃自语,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有了弗兰克·卡塞尔的清洗,很快,整片山区的毒品种植和加工网络,就将彻底落入他威廉·罗林斯的掌控之中。
而那些裹在国旗里的空心木匣子,已经准备好装满他那白色的黄金了。
-----------------
夜晚,七号检查站褪去了白日喧嚣,陷入一片深沉的漆黑。
远处的地平线只余下一抹昏暗的微光,那是巴格拉姆基地方向的灯火,在无垠的荒漠背景下,显得孤独而渺茫。
白日的热气一点点消散,但集装箱里的铁皮仍带着白天的余温,散发着一股闷热。
菲斯克裹着一张单薄的军毯,靠坐在行军床上。
身下的弹簧在他沉重的身躯下发出嘎吱的轻响,像老旧的机械在抱怨。
他没有开灯,只有一块巴掌大的太阳能充电灯挂在集装箱顶棚,发出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他的脸庞。
那张被夜色和灯光雕琢的侧脸,线条更加深邃,眼中掠过一丝思考的光芒。
白天与CIA特工的冲突并未影响他的胃口,晚餐是标准的牛肉干加压缩饼干,就着集装箱里那桶五十升的纯净水,几口就解决了。
菲斯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块用来包裹沙金的粗布。
在微弱的光线下,四块形状各异的金色矿石发着暗哑的光,每一块都沉甸甸的,像是握着希望的锚。
菲斯克摩挲着金块粗糙的表面,这些是那个阿拉伯青年出于感激而送来的“报酬”。
沙金,无疑是硬通货,在任何混乱之地都能发挥其价值。
但为了将其兑换成实打实的美元,或者至少是进行一次准确的估价,他需要一个合适的中间人。
哈桑,那个老奸巨猾的掮客,显然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菲斯克可不想被那些急于兑现的商贩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糊弄。
他掏出卫星电话,在简陋的按键上划拉了几下,找到哈桑的号码。
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
线路的等待音在集装箱里回荡,带着一丝空洞的漫长。
菲斯克的眉峰微微蹙起,他不喜欢不确定性。
过了十几秒,电话自动挂断了。
哈桑应该不是故意的,或者……可能睡着了。
菲斯克把手机拿下来,又再次拨号。
对他这种人而言,事情没有做到结果之前,从不轻易放弃。
第二次拨通,等待音比第一次更短。
只响了两声,电话就被接起来了。
菲斯克的嘴角已经勾起了一抹细微,习惯性的笑容。
“哈桑?”
菲斯克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穿透力,在夜晚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
不是哈桑。
“哈桑…………不在家。”
那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刻意的疏远和防备,甚至还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冷淡。
菲斯克几乎可以想象到,法蒂玛那张总是带着神秘色彩的脸上,此刻可能没有任何表情。
菲斯克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紧。
这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在他之前的感知中,哈桑和法蒂玛是分房睡的,而且彼此没有交流,怎么会在一个房间?
还有,哈桑的手机为什么…………
“他是去清真寺了,还是去会情人了?”
菲斯克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戏谑,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先生,请你放尊重些。”
法蒂玛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她在努力压制着。
她要挂断了。
菲斯克清晰地捕捉到对方微动作信号——手指关节绷紧,指尖正在远离手机听筒,准备按下挂断键。
“我是菲斯克。”
菲斯克的声音瞬间变得凝重,每一个音节都像加了砝码,重重地砸在对方的耳膜上。
他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说。
“不要挂电话,法蒂玛。
否则你会后悔的。”
电话那边,法蒂玛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你知道吗,你的丈夫哈桑,他是个普通的男人。”
菲斯克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潜藏其中的寒意却更深了几分。
“你的女儿,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她也只是个普通人。
他们像沙漠里的野花一样脆弱,很容易就会枯萎。”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力量在那片寂静里发酵。
“但我知道你不是。
我知道你是谁。
我知道你那天在贸易区做了什么,我知道你穿着黑色袍子在巴格拉姆基地贸易区抢运钞车的全部细节,包括你如何让指尖电弧击穿电子锁,如何用五指刺入士兵的咽喉,以及你为何在我的面前突然退却。
甚至我也知道你现在的姿势!”
菲斯克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集装箱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直接响在法蒂玛的耳边。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谎话。
我对你说过,我记住了你。
因为,你很特别。
你非常特别,特别到整个阿富汗除了你,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这种事。”
菲斯克感觉到法蒂玛的手指死死地抓紧了手机,那种力度,几乎要把手机捏碎。
指关节处传来的声音,就连他都听见了。
法蒂玛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起伏的幅度加大。
法蒂玛在愤怒,她在恐惧,但最重要的是,法蒂玛在犹豫。犹豫要不要把所有的一切都化为闪电,炸碎。
“我在集市上,就看到了你。”
菲斯克仿佛没有察觉到对方酝酿着的怒火,语气平淡得像在唠家常。
“一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却有着能掀翻战场的能量。
你的丈夫哈桑,和你可爱的女儿,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以为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
对吗?”
“你敢!”
法蒂玛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极致的压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有什么不敢?”
菲斯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傲慢,如同一个在玩弄猎物的狮子。
“我知道你很强,法蒂玛。
在黑夜里,你大概能轻易地撕碎一支装备齐全的美军小队。
但你丈夫和女儿呢?
他们只是普通人。
脆弱的普通人。
如果你真的在乎他们,就请听我说完。
你应该不想看到,他们变成一具被暴晒过的干尸。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你在电话那边按下了挂断键。”
菲斯克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刀刃,一刀一刀地凌迟着法蒂玛的神经。
他知道法蒂玛爱她的家人,比爱自己的生命还要更重。
这是法蒂玛的软肋,是她的一切力量都无法保护的绝对脆弱。
电话那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唯一能听见的,是法蒂玛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她狂乱不定的心跳——在菲斯克的微生物感知里,那颗心正以惊人的频率上下剧烈跳动,仿佛随时能冲出她的胸腔。
最终,她妥协了。
法蒂玛发出一声近似于呻吟的细微叹息,身体的紧绷感稍稍放松,但那种压抑着的愤怒和屈辱感,却像潮水一样退到更深处。
“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问,声音沙哑得几乎要听不出原本的声线。
“这就对了。”
菲斯克满意地勾起嘴角,那抹笑容里充满了彻头彻尾的掌控欲。
“我不会伤害你的家人,更不会把你的秘密告诉任何人。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阿富汗这片土地上,我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商人。一个非常正直,非常重视商业信誉的商人。”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享受着这种玩弄强者的快感。
“哈桑呢?
他死了吗?”
“他去清真寺了。”法蒂玛的声音很冷,像被冰封住的岩石,但此刻,声音里却带了一丝他感知的疲惫。
“啊,那是好事。”
菲斯克慢悠悠地说,他把手中的金块放在了身边的军毯上,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枚Zippo打火机,漫不经心地玩弄着,“虔诚的男人,总是能得到真主的庇佑。”
他听到电话那边传来法蒂玛一声极其轻微的不屑冷哼,但对方并没有反驳。
“既然哈桑不在,那麻烦你转告他一个消息。”
菲斯克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仿佛刚才那番威胁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开场白。
“我手里有一些黄金要出手,需要他的帮助。
他知道怎么联系我。”
他说完这些话,并没有立刻挂断,而是又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等待对方再说什么。
然而电话那头,只是沉默。
沉重,压抑的沉默。
菲斯克也不介意,他将左手伸出去,对着集装箱一侧的铁皮壁弹了一下。
“噔。”
一声清脆的金属共鸣,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晚安,法蒂玛,魅力无限的部落女战士。
希望你能睡个好觉。
真想抱着你,嘿嘿!”
菲斯克说完,也没有再多废话,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冰冷的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迅速熄灭。
集装箱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菲斯克把手机扔在旁边,靠回行军床上。
他的脸上,那抹粗犷的笑容再次浮现出来,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更甚。那笑容里充满了狩猎的快感,猎物越强大,这份快感就越是浓烈。
从军毯上摸过那四块沙金,放在掌心摩挲着。
“真是有趣的女人啊……”
菲斯克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知道法蒂玛不会挂断电话,因为他拿捏住了她的软肋。
但菲斯克并不能精准的控制她的力量……当然,这也不耽误菲斯克进行一些小小的恐吓。
菲斯克把最大的那块沙金抛起来,又接住,抛起来,又接住。
金块在微弱的灯光下划出一道暗黄色的弧线,每次落回掌心都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他想象着法蒂玛此刻的表情。
那张冷艳的脸上,大概正交织着愤怒、屈辱和无可奈何。
她的手指或许还在发抖,指尖的电弧或许正在噼啪作响,烧焦了床单的一角。
但她什么都不能做。
因为,也许她的女儿就躺在她的臂弯里。
这种感觉,比威士忌还上头。
一个能徒手撕碎装甲车的女人,被他一通电话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是因为力量,不是因为武器,而是因为她在乎的东西太多了。
“在乎,就是弱点。”
菲斯克把金块塞回布包里,翻了个身,行军床发出一声濒死的哀嚎。
他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还挂在那里,像一弯月牙。
睡前来一场这样的小游戏,确实比数羊有趣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