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的钱,我的钱!

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整座石砌小楼的屋顶染成了一片冷白色。

法蒂玛站在屋顶的边缘,赤着脚,脚趾抵着粗糙的石砌矮墙。

夜风从北边的山谷里灌过来,吹动她深红色头巾的尾端,在身后轻轻摇摆。

她的手机还攥在右手里。

屏幕早就熄灭了,但那块冰冷的电子设备仿佛还残留着那个男人声音的温度——低沉,不紧不慢,带着猎人打量猎物时那种令人作呕的从容。

她没有把手机捏碎,但那需要极大的克制。

极大的克制。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之间,有极其微弱的蓝白色电弧在跳动,细得几乎看不见,像是两颗即将碰撞的星星。

那是她情绪失控的信号。

法蒂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电流强行压了回去。

指尖的光芒熄灭了,但法蒂玛指腹下的手机外壳上,多了两个针尖大小的灼烧痕迹。

她把手机塞进裤兜里。

楼下的房间里,女儿已经睡着了。

哈桑还没有从清真寺回来。

整座房子安静得只剩下夜风穿过窗缝时发出的细微呜咽。

法蒂玛的目光越过矮墙,望向南方。

A01公路的方向。

他知道她的身份。

他知道她在贸易区做了什么。

法蒂玛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腮帮子两侧的肌肉鼓起了两个硬结。

她不怕死。

从十四岁第一次觉醒能力,从指尖射出第一道电弧击穿了三面土墙的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怕过死。

但怕哈桑死……

更怕女儿死……

他们是普通人。

脆弱,柔软,一颗子弹就能夺走生命的普通人。

而那个叫菲斯克的男人,精准地把刀尖抵在了这个位置上。

“姐姐。”

声音从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

法蒂玛没有回头。

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但随即又松开了。

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带着一种与法蒂玛截然不同的节奏——不是法蒂玛那种精确到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的步伐,而是一种散漫、随意,像猫一样慵懒的踱步。

一个身影从屋顶的楼梯口冒了出来。

月光打在她身上的瞬间,就能看出她和法蒂玛的相似——同样高挺的鼻梁,同样分明的下颌线,同样杏仁状的大眼睛。但又有着明显的不同。

法蒂玛的头巾是深红色的,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脸部轮廓,每一根发丝都被规矩地收在布料之下。

而这个女人!

她的头发是散着的。

一头浓密的黑色卷发披在肩上,被夜风吹得四处飞扬,几缕碎发贴在她的脸颊和嘴角上,她也懒得去拨。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深棕色亚麻长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大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蜜色的胸口皮肤。

腰间随便系了一根编织的布绳,把长袍勉强收了一下,但依然遮不住她走路时布料下面那种柔软而丰满的身体曲线的晃动。

脚上什么都没穿。

十根脚趾随意地踩在粗糙的石面上,趾甲上涂着一层已经斑驳剥落的橘红色指甲油。

她走到法蒂玛身边,也不打招呼,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矮墙上。

石头矮墙只有半米高,她坐上去的时候双腿悬在墙外,晃荡着,脚后跟有一下没一下地磕在墙面上。

“咚。咚。咚。”

很有节奏,像在打拍子。

“纳迪亚。”

法蒂玛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你应该在休息。”

“睡不着。”

纳迪亚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嘴巴张得很大,一点都不遮掩,整齐的白牙和粉红色的舌尖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她伸了个懒腰,两条手臂高高举过头顶,长袍的袖子滑落到肘弯处,露出两条结实而线条优美的小臂。

“今天杀了太多人了,脑袋里全是那种黏糊糊的声音。”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抱怨今天洗了太多碗。

法蒂玛没有接话。

纳迪亚侧过头,歪着脑袋看着法蒂玛的侧脸。

月光把法蒂玛的轮廓勾勒得像一把刀——锋利,冰冷,绷得紧紧的。

“又怎么了?”

纳迪亚的声音柔了下来,带上了一丝姐妹之间才会有、不设防的关切。她伸出一只手,手指绕上了法蒂玛垂在身侧的手腕,轻轻握了一下。

法蒂玛的手腕微微一僵,但没有抽开。

“没什么。”

“骗人。”

纳迪亚把法蒂玛的手腕拉过来,翻了翻她的手掌,看到了掌心里那两道被指甲掐出来的红色半月形印痕。

“你又掐自己了。”

纳迪亚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两道印痕,嘴巴微微撅起来,眉头皱成了一个不高兴的弧度。

“是因为那些村子的事情?”

法蒂玛没有说话。

这个沉默,在纳迪亚看来,就是默认。

纳迪亚把法蒂玛的手放下,自己的身体往姐姐的方向靠了靠,肩膀贴着肩膀。

她的体温比法蒂玛高,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温热。

“十三个村子。”纳迪亚的声音低了下来,目光望向北方那片漆黑的山脉轮廓,“我已经清理了七个。剩下六个……再给我一个星期。”

“有多少人?”

法蒂玛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被感染的?”

纳迪亚歪着头想了想,用手指在矮墙上点着,像在数数,“这七个村子加起来……大概三百多个。已经变成‘疯子’的有一百出头。剩下的……”

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剩下的大部分还在潜伏期。我把那些已经发作的全部处理掉了,潜伏期的……只能观察。如果他们的免疫系统扛得住,也许能自己挺过来。扛不住的话……”

她没有把最后那几个字说出来。

她拉起一条腿,膝盖顶着下巴,赤裸的脚趾在石头上蹭了蹭。

“我没想到会这样。”

纳迪亚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我只是……只是想把那些东西烧掉而已。那个仓库在那么远的地方,周围几十公里都是荒漠,我以为……”

“我也以为。”

法蒂玛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那波动不是柔软,而是一种被死死压住的苦涩。

她们都以为。

三个月前,当她们从组织的情报渠道中得知安布雷拉在阿富汗北部山区建立了一个秘密设施,并且正在用当地的阿拉伯平民——那些被贫穷和战争逼得走投无路的农民、牧民、甚至妇女和儿童——进行人体实验的时候,法蒂玛做出了一个决定。

摧毁它。

不是向任何人举报,不是等待某个国际组织的介入,不是寄希望于那些坐在万里之外的会议桌前喝着咖啡讨论人权的政客。

而是亲手摧毁它。

因为在阿富汗,你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的双手。

行动比她们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那个设施的安保力量少得可笑——不到二十个人,而且大部分都是被安布雷拉高薪雇佣的本地保安,连一套像样的战术训练都没有接受过。

法蒂玛从正门突入,纳迪亚从通风管道渗透到地下层。

四十分钟。

整个设施的武装力量被清除殆尽,所有研究人员被制服。

然后她们看到了那些实验体。

被关在铁笼子里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有些已经死了,尸体被随意堆在走廊的角落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有些还活着,但已经不像人了——皮肤溃烂,眼球充血,指甲脱落,从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像是被碾碎的骨头。

纳迪亚当场就吐了。

法蒂玛没有吐,但她的手在抖。

她做了第二个决定。

把这里的一切全部销毁。

病毒样本,研究数据,实验设备,连带那些已经没有任何救治可能的实验体,一把火全部烧干净。

仓库的位置距离最近的居民区超过四十公里。

在荒漠中,四十公里是一个安全的距离。

她们是这么认为的。

但她们错了。

那种变异病毒的传播能力远远超出了她们的预期。

不仅仅是空气传播,它可以通过水源、土壤、甚至是沙尘暴中的微粒进行扩散。

在她们引爆仓库之后的第三天,距离最近的一个村庄就出现了第一批感染者。

然后是第二个村庄。

第三个。

第四个……

病毒像一场无声的海啸,沿着地下水脉和风向,向南方扩散。

最终,十三个村庄受到波及。

数百名平民感染。

那些原本被她们拯救的人民,反而因为她们的行动而陷入了更深的灾难。

法蒂玛从那天起就没有笑过。

“钱够吗?”

纳迪亚突然问了一句。

法蒂玛回过神来,看了妹妹一眼。

“不够。”

“差多少?”

“很多。”法蒂玛的目光重新转向远方,“还没被影响、需要疏散出来的村子有二十几个,需要食物、水、药品、还有转移的费用。组织的资金已经见底了。”

“所以你才去抢了那辆运钞车。”

纳迪亚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责怪,也没有赞同,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辆车上有多少?”

“不到十万美元。”

“够用吗?”

“杯水车薪,我们得再抢一次……得抢一笔大的。”

纳迪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双臂,从背后环住了法蒂玛的腰。

她把下巴搁在姐姐的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大猫。

法蒂玛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她。

“姐姐。”

纳迪亚的声音闷闷的,嘴唇贴着法蒂玛肩头的布料。

“不是你的错。”

法蒂玛没有回答。

“也不是我们的错。”

纳迪亚收紧了环住姐姐腰的双臂,把脸埋进她的后颈。

她能闻到法蒂玛身上那种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和夜风带来的沙尘味混在一起。

“是安布雷拉的错。是那些把我们的人关进笼子里当动物的美国佬混蛋的错。是这场该死的战争的错。是那些坐在白宫里签署轰炸令的老头子们的错。”

纳迪亚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坚定。

“我们只是在做对的事情。只是……结果不太好而已。”

法蒂玛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起右手,按在了纳迪亚环住她腰间的手背上。

轻轻拍了两下。

这是她们之间的暗号。

从小就有的。

意思是:我没事。别担心。

纳迪亚感觉到了那两下轻拍,紧绷的身体松了下来,又蹭了蹭法蒂玛的脖子。

“明天我去北边第八个村子。那里的情况可能比较严重,我需要在天亮之前出发。”

“带够弹药。”

“不用弹药。”

纳迪亚从法蒂玛的肩膀上抬起头来,嘴角弯起了一个有些俏皮的弧度,右手抬起来,五根手指张开,指尖跳动着几簇细小的蓝白色电弧,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像一把会发光的小爪子,“用这个就够了。”

法蒂玛看着妹妹指尖的光芒,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的柔软。

然后那丝柔软就消失了,被她重新收进了那副冷硬的面具之下。

“小心安布雷拉的人。”

“放心啦。”

纳迪亚把手指握拢,电弧熄灭,重新把双臂交叉在胸前,往后一仰,整个人躺在了屋顶的石面上。

她的黑色卷发散开在灰白色的石头上,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的长袍在夜风中微微鼓起,露出一小截麦色的腰腹和肚脐上一颗银色的脐钉,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安布雷拉那边不是已经撤了吗?自从仓库被炸以后,那群老鼠就缩回洞里去了。”

法蒂玛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们没有撤。那个仓库最多只是一个中转站。真正的实验中心还在运作。”

纳迪亚从石面上撑起半个身子,胳膊肘杵在地上,歪着头看着法蒂玛。

“你怎么知道的?”

“……猜测。”

法蒂玛没有多说。

“姐姐?”

纳迪亚坐直了身子,膝盖收拢,光脚踩在石面上,凑近了一些。

“你今天怎么了?从我上来到现在,你的脸一直黑着。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

“骗人。”

纳迪亚伸出手,戳了戳法蒂玛紧绷的腮帮子。

“你生气的时候就是这样,牙关咬得死死的,这里……”

指尖点了点法蒂玛下颌角的位置,“这块肌肉会鼓起来。从小就是这样。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法蒂玛偏了偏头,避开了妹妹的手指。

“我在想那些村子的事。”

这句话不算撒谎。

她确实在想。

只是不仅仅是村子。

纳迪亚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

法蒂玛的表情纹丝不动。

她是最好的伪装者。

能在哈桑面前扮演温婉主妇,能在敌人面前扮演无害的路人。

骗过自己的妹妹虽然更难,但并不是做不到。

“好吧。”

纳迪亚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她重新躺回石面上,双手枕在脑后,两条长腿交叠着伸直,赤裸的脚丫随意地搭在矮墙上面,脚趾在月光里一张一合。

“不过话说回来,上次在抢那辆运钞车的时候……”

纳迪亚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心虚。

“你被人看到了吗?”

法蒂玛站在矮墙边,背对着纳迪亚。

夜风吹过,掀动了她深红色头巾的一角。

“没有。”

她说。

声音平稳,没有任何破绽。

纳迪亚“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像猫一样蜷起来,把脸埋进自己交叠的手臂里。

“那就好。下次我陪你一起去。两个人比一个人安全。而且我可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像是一盏油灯在慢慢熄灭。

很快,均匀的呼吸声从她蜷缩的身体里传出来。

她睡着了。

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在屋顶的石面上,枕着自己的胳膊,像一只野猫一样,直接睡了过去。

法蒂玛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纳迪亚睡着的侧脸。

月光在她妹妹的面颊上铺开了一层银色的绒毛般的光泽,卷曲的黑发在风中轻轻浮动,嘴角微微上翘着,像是连梦里都在笑。

法蒂玛弯下腰,把自己的深红色头巾解了下来。

她把头巾轻轻盖在纳迪亚的肩膀上,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然后她直起身,重新转向南方。

她的头发第一次完全暴露在月光之下。

和纳迪亚的卷发不同,法蒂玛的黑发是直的,又长又直,像一匹被水浸湿的黑色绸缎,从头顶一直垂到腰际。

夜风把它吹起来,在她身后展开,和那片星空融为了一体……

一天后,周一的凌晨,阿富汗四点十七分。

菲斯克被手机铃声从浅眠中炸醒。

不是闹钟。

是那个他已经听了无数遍,甚至能在梦里精准复刻的号码——纽约区号,212开头,后面跟着一串他恨不得用牙齿咬碎的数字。

丽贝卡·陈律师事务所。

菲斯克闭着眼睛,右手从军毯下面伸出来,在行军床旁边的地面上摸索了两下,抓起卫星手机。

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拇指在“挂断”和“接听”之间停了零点三秒。

他接了。

“威尔逊先生,早上好。我是丽贝卡·陈律师事务所的自动催缴系统。根据我们的记录,您在第一公民银行的学生贷款账户目前已逾期……”

“几点了,你他妈知道吗。”

菲斯克的声音像是从砂纸底下刮出来的,沙哑、低沉、带着被打断睡眠的暴躁。

“逾期金额为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美元零六美分。根据贷款协议第十四条第三款,逾期超过九十天将触发加速到期条款,届时全部未偿本金及累计利息将……”

“我说,几点了。”

“立即到期。此外,我们注意到您名下的汇通金融贷款及二手车行欠款也已进入催收阶段。为避免进一步的法律行动,我们强烈建议您在七个工作日内……”

菲斯克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重新贴回耳朵。

“你们查过我的账户?”

“是的,威尔逊先生。根据我们获得的授权,我们有权对您名下所有金融账户进行定期审查。截至今日凌晨零点的最新数据显示,您的所有活期账户余额合计为……”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0.4美元。”

菲斯克的眼睛睁开了。

“多少?”

“0.4美元,威尔逊先生。您的账户当前余额为0.4美元。”

菲斯克从行军床上坐了起来。

弹簧发出一声濒死的尖叫,整张床往左歪了五度。

“不可能。”

“我们的数据来源于美联储官方接口,准确性……”

菲斯克挂断了电话。

他盯着手机屏幕,拇指飞速翻找通讯录,找到巴格拉姆基地联邦信用合作社的客服电话,按下拨号。

“嘟……嘟……嘟……”

没人接。

凌晨四点二十分,当然没人接。

菲斯克把手机摔在军毯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在黑暗中大口喘气。

零美元。

他的账户里应该有四万美元。

四万美元。

那是他在这个该死的荒漠里,顶着四十度的高温,吸着沙子,收着过路费,一张一张钞票攒起来的四万美元。

是他在银行柜台前,把那些皱巴巴、沾着汗渍和沙土的纸币一张一张推过去,看着柜员用点钞机“哗哗哗”数了整整二十分钟才存进去的四万美元。

零?

怎么可能是零?

菲斯克重新拿起手机,这次拨的是银行的紧急服务热线。

“嘟……嘟……咔。”

“您好,这里是喀布尔联邦信用合作社紧急服务热线。由于当前来电量较大,您的等待时间预计为——四十五分钟。请保持通话,或按数字一留下您的……”

“操你妈的四十五分钟!”

菲斯克吼了一声,集装箱的铁皮墙壁把他的声音反弹回来,在狭小的空间里形成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回响。

他没有挂断。

他把手机开了免提,扔在行军床上,然后站起来,在集装箱里来回踱步。

两步到头,转身,两步到头,再转身。

他的身躯太大了,每次转身都会碰到墙壁或者桌角,铁皮发出“咣咣”的闷响。

等待音乐是一首令人发指的电子合成版《星条旗永不落》,每三十秒循环一次,中间穿插着一个甜腻的女声:“您的来电对我们非常重要,请继续等待。”

菲斯克等了十二分钟。

“您好,喀布尔联邦信用合作社,我是客服代表编号4471,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的账户余额显示为零。”

“好的先生,请提供您的账户号码和身份验证信息。”

菲斯克报了一串数字。

“请稍等……”

键盘敲击声。

“威尔逊先生,我查到了您的账户。您的当前余额确实为零美元。”

“我刚存了四万美元进去。”

“请稍等,我查看一下交易记录……”

更多的键盘敲击声。

“威尔逊先生,我这边显示您的账户在过去七天内没有任何存款记录。”

菲斯克的脚步停了。

“什么?”

“您的账户最近一笔交易是三周前的一笔军饷自动入账,金额为……”

“我刚在你们的柜台存了四万美元现金!”

菲斯克的声音拔高了至少两个八度,集装箱的铁皮都在微微震颤,“我亲手把钱递给你们柜员的!数了二十分钟!四万美元!”

“先生,请您冷静。我理解您的焦虑,但我们的系统显示……”

“你们的系统有没有显示,我站在你们柜台前面的那二十分钟!”

“先生,如果您确实进行了存款操作,您应该持有一份存款收据。请您携带收据到我们的营业网点……”

“你们的营业网点在巴格拉姆基地里面!我在七号检查站!中间隔着三十公里的荒漠和一条随时可能有自杀式炸弹车冲过来的公路!”

“先生,我非常理解您的处境。但根据我们的规定,账户争议需要您本人携带有效身份证件和原始存款收据到营业网点进行……”

菲斯克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集装箱的正中央,胸膛剧烈起伏,鼻腔里喷出的气流几乎能吹动面前的灰尘。

四万美元。

没有存款记录。

系统里查不到。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纯粹的、滔天的愤怒。

菲斯克抓起手机,拨通了瘦子的号码。

响了六声。

“……谁他妈……大半夜的……”

瘦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塞着什么东西。

大概率是在嚼他那永远不离手的口嚼烟,或者是刚从某种不太合法的致幻状态中被拽出来。

“瘦子,是我。”

“菲斯克?操……你知道几点了吗……”

“帮我去银行查一件事。”

“银行?”

瘦子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那声音通过电话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往气球里吹气,“你疯了吧,现在凌晨四点半……”

“等天亮了去。我的账户出了问题,四万美元凭空消失了,银行说没有存款记录。你帮我去柜台问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瘦子发出了一声很奇怪的声音,介于叹气和苦笑之间。

“菲斯克……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银行炸了。”

菲斯克的大脑空白了零点五秒。

“什么?”

“昨天早上。”

瘦子的声音突然清醒了不少,像是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终于传导到了电话的另一端,“大概凌晨两点多,一辆装满炸药的皮卡直接冲进了信用合作社的大门。轰的一声,整栋楼的正面墙全塌了。然后冲进去一帮蒙面的,把保险柜撬了,能搬走的全搬走了,搬不走的直接浇汽油点了。”

菲斯克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出了“咔咔”的声响。

“基地的消防队赶到的时候,整个营业大厅已经烧成了一个壳子。”

瘦子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听说纸质档案全毁了。电子系统倒是有备份,但是那帮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服务器也给炸了。现在,基地银行那边乱成一锅粥,到处都是宪兵和调查人员。”

“存款记录呢?”

“烧了。”

瘦子的回答干脆利落,“听说,低于二十万美元的小额存款记录全没了。昨天晚上,银行贴了告示,说要求所有储户提供原始存款收据来核实账户信息。有收据的,他们会在系统恢复后逐一核对补录。没有收据的……”

瘦子停顿了一下。

“没有收据的怎样?”

“我想想,没有收据的……银行好像不承认。”

集装箱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菲斯克的微生物感知网络捕捉到了自己身体内部的一系列剧烈变化——心率从静息状态的每分钟六十二次飙升到一百四十次,肾上腺素分泌量暴增至正常水平的八倍,血压从一百二十毫米汞柱直冲一百八十,全身肌肉群同时进入战斗状态,肌纤维的微观震颤频率达到了他清醒以来的最高值。

“收据……踏马的!”

菲斯克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收据在哪……”

他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开始翻。

行军床上的军毯被一把掀飞,砸在集装箱的铁皮墙上,滑落在地。枕头被翻过来,抖了两下,什么都没有。

床垫被整个掀起来,弹簧底座暴露在微弱的灯光下,除了灰尘和一只干瘪的蟑螂尸体之外,什么都没有。

菲斯克蹲下身,把行军床底下的东西一件一件拽出来——军用背包、弹药箱、急救箱、换洗的迷彩裤、一双备用军靴、三罐午餐肉罐头、一卷用了一半的医用胶带。

他把背包的拉链拉开,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

T恤、内裤、袜子、一本翻烂了的《士兵手册》、两包没拆封的万宝路、一个装着零钱的塑料袋、哈桑的名片、法蒂玛的那根黑色发丝(装在一个密封的小塑料袋里)、艾达·王的那条破烂黑丝袜。

没有收据。

菲斯克把弹药箱打开,里面是整齐码放的弹匣和一把备用的M9手枪。

没有收据。

急救箱。纱布、碘伏、止血带、吗啡注射器。

没有收据。

他把迷彩裤的每一个口袋都翻了出来,裤兜、侧兜、屁股兜、小腿侧面的工具兜。

一张皱巴巴的口香糖包装纸。

两枚九毫米弹壳。

一截断掉的鞋带。

没有收据。

菲斯克直起身,站在一片狼藉的集装箱正中央,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开始回忆。

那天在银行柜台,柜员把钱数完之后,打印了一张收据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存入金额:$40,000.00”——然后……

然后他把收据怎么了?

塞进口袋了?

哪个口袋?

他当时穿的是哪条裤子?

菲斯克的眼睛在集装箱里疯狂扫视,试图从记忆的碎片中拼凑出那张薄薄的纸片的去向。

他想起来了。

那天从银行出来之后,他去了基地的小卖部买了两条烟和一箱啤酒。

然后他回了B-7营房,参加了赌局,下注一千美元。

然后他吃了雷诺上尉带来的冰淇淋。

然后他失眠,去洗了冷水澡,偷听到了斯塔克要来的消息。

然后第二天早上去了上校办公室谈分成,拿到了悍马的钥匙。

然后开车经过集市遇到了法蒂玛。

然后回到七号检查站发现了昏迷的艾达·王。

在这一连串事件的某个环节里,那张收据从他的口袋里消失了。

可能是在营房换衣服的时候掉出来了。

可能是在洗澡的时候和脏衣服一起扔进了洗衣袋。

可能是在悍马的驾驶座上滑进了座椅缝隙。

也可能……

菲斯克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堆被他翻出来的杂物上。

也可能他根本就没有把收据当回事,随手揉成一团,和那张口香糖包装纸一起,扔进了某个他永远也找不到的垃圾桶里。

“操!!!”

菲斯克一脚踢翻了行军床。

整张床连带床垫翻了个底朝天,金属框架砸在集装箱的铁皮地板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集装箱都在颤抖。

“操他妈的!!!”

他一拳砸在集装箱的侧壁上。

“咚!!!”

两英寸厚的铁皮在他的拳头下凹进去了一个清晰的拳印,油漆碎片簌簌落下。

“四万美元!!!四万他妈的美元!!!”

菲斯克的吼声从集装箱里冲出来,穿透铁皮,穿透夜色,在空旷的荒漠里传出去几百米远,惊起了远处公路边一群正在啃食不明物体的野狗。

他双手撑在凹陷的铁皮墙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表面,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风箱。

四万美元。

没了。

就这么没了。

不是被人抢了,不是被人骗了,是被一场他根本不在场的爆炸,连同那栋他亲手把钱塞进去的银行大楼,一起烧成了灰。

而菲斯克唯一能证明那四万美元存在过的东西——一张薄薄的,随时可能被风吹走的纸片——被他自己弄丢了。

菲斯克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被他砸凹的铁皮墙壁,两条长腿伸直,占据了集装箱将近一半的地面空间。

他仰起头,盯着集装箱的天花板。

那盏巴掌大的电灯还在发着微弱的光,照亮了他那张此刻扭曲得几乎变形的脸。

四万美元。

菲斯克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抓起手机,手指哆嗦着重新拨通了银行的紧急热线。

“您好,这里是喀布尔联邦信用合作社紧急服务热线。由于当前来电量较大……”

难怪是喀布尔的联邦信用合作社。

原来,军事基地旁边的那个炸了!

“操你妈!!!”

菲斯克把手机狠狠摔在地上。

屏幕碎了一个角,但还亮着。

那首电子合成版《星条旗永不落》还在从破碎的扬声器里流淌出来,甜腻的女声还在重复着那句话……

“您的来电对我们非常重要,请继续等待。”

菲斯克坐在一片狼藉之中,周围是被翻得底朝天的行军床、散落一地的衣物和弹药、凹陷的铁皮墙壁以及碎裂的手机屏幕。

他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吐出来。

“我他妈……连一张收据都保管不好……”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在黑暗中舔舐自己的伤口。

“四万美元……我在这个鬼地方……晒了多少天的太阳……吸了多少吨的沙子……才攒下来的四万美元……”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地上那个装着法蒂玛发丝的小塑料袋上。

然后又移到旁边那条艾达·王的破烂黑丝袜上。

“女人的头发和丝袜倒是保管得好好的。”

菲斯克发出了一声介于苦笑和咆哮之间的声音。

“四万美元的收据,扔了。”

他把后脑勺重重地磕在铁皮墙上。

“咚。”

“我真踏马……是个天才。”

菲斯克坐在一片狼藉里,后脑勺抵着凹陷的铁皮,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然后,他猛地睁大了眼睛。

五万美元。

艾达·王那笔钱。

那是电子转账,走的是军队账户系统,不是信用合作社的内部存款。

如果,对方是直接打进工资账户的话,那笔钱的记录应该在国防部的财务转账的服务器上,不在巴格拉姆这个破银行的本地系统里。

也就是说……

那五万,可能还在。

菲斯克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一点。

四万没了,但如果五万还在,他至少不是一无所有。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还好……”

喀布尔,某处灯光昏暗的安全屋里,艾达·王趴在一张铺满卫星照片和地形图的长桌上,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拿着红色马克笔在某个坐标上画圈。

她身旁的男人同样埋头在文件堆里,手指在电脑的键盘上飞速敲击。

“嘀嘀嘀……”

手机闹钟响了。

美国东部时间,周一,早上八点整。

男人抬起头,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艾达身上。

“唔,周一了。一会要开早会!”

他随口说道,语气像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你确定,不让我给那个叫菲斯克的大兵转五万?说实话,这点钱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资金很充足。”

艾达·王的马克笔停在了地图上。

她没有抬头。

但她的左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细密、若有若无的瘙痒感——就像有什么东西埋在皮肤底下,正在缓慢且执拗地跳动着。

那个印记。

艾达·王的牙关咬紧了。

“转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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