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斯克的身体在回充。
肌肉纤维增殖、叠加、编织,从干瘪的绳索变回了饱满的钢缆。
手臂变粗了。
胸腔撑开了。
后背那道巨大的伤口在急速愈合,肌肉从两侧向中间生长、合拢,新生的皮肤覆盖上去,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然后是腿。
大腿的股四头肌重新鼓胀起来,像是有人在他的皮肤底下塞进了两个保龄球。
小腿的腓肠肌紧随其后。
然后是腹肌,整整齐齐,像是用模具刻出来的。
身高在回升。
菲斯克站在机库的中央,赤裸着上身,浑身上下只剩一条勉强挂在腰上的破烂军裤,被血液和各种颜色的体液浸透成了深褐色。
他的皮肤表面还残留着一些黑白色的菌丝痕迹,像是一层正在消退的纹身,随着肌肉的膨胀而逐渐被吸收、淡去。
他攥了攥拳头。
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又攥了攥。
更用力。
指骨的间隙里挤出了一点什么……像是汗液,又或者是某种极其微弱,像是静电一样的酥麻感。
那种酥麻感从指关节蔓延到手腕,再从手腕蔓延到前臂,最后扩散到了整条右臂。
菲斯克皱了一下眉。
他甩了甩右手。
像是在甩掉手上沾的水。
但手上没有水。
只有那种酥麻感,像是一群蚂蚁在皮肤底下爬,从指尖一直爬到肩膀。
奇怪。
菲斯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掌的纹路比以前更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刻过。
他用左手的拇指在那块皮肤上按了一下。
“嘶!”
一阵刺痛从掌心炸开,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然后那块淡金色的皮肤就恢复了正常,刺痛消失了,酥麻感也消失了。
菲斯克又攥了攥拳头。
什么都没发生。
他摇了摇头,把这件事暂时放到了一边。
反正现在身上的伤口都好了,那点奇怪的感觉说不定只是T病毒修复神经时的副作用。
菲斯克转过身,看向气密室的方向。
艾达·王站在控制台前面。
橘黄色的防护服已经脱掉了一半……上半截被她扯下来系在了腰间,露出了里面那件深红色的紧身衣。
紧身衣被汗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每一寸肌肉的轮廓。
她的右手在控制台的面板上飞速点击,左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和那台机器较劲。
菲斯克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机库里回荡。
“咚。咚。咚。”
他走到艾达·王身后,停下。
然后他看到了。
艾达·王的右手从控制面板上移开……但不是空手移开的。
她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个东西。
很小。
拇指大小。
黑色的。
U盘。
她把那个U盘从控制面板的接口里拔了出来,动作又快又轻,像是做了一万次的小偷在偷第两万次的东西。
然后她的手腕一翻,U盘就消失在了她紧身衣的某个口袋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拔出到藏好,不超过一秒。
如果不是菲斯克站在她身后两米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她右手的角度和面板上那个空掉的USB接口,他绝对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菲斯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艾达·王的背影。
看了三秒。
艾达·王的手指还在面板上点击。
但她的节奏变了……从刚才的“解决问题”变成了“确认信息”
“咔嗒。咔嗒。咔嗒。”
她的食指在“确认”键上连敲了三下。
屏幕上的文字跳了一下。
然后又跳了一下。
没有变化。
气溶胶发射器的充能倒计时还在走。
艾达·王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把手从面板上抽回来,垂在身侧。
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然后她转过身。
她的脸上还戴着防护服的面罩,透明的塑料上凝结着一层水雾,遮住了她的表情。
但她的声音没有遮住。
“关不掉。”
她说。
菲斯克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需要两端同步操作。”
艾达·王抬起手,指了指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红色警告框。
“一端在里面,手动关闭发射器。”
“另一端在控制中心,同步关闭系统程序。”
“误差不能超过五秒。”
她把手放下来。
“可希尔那边没有反应。”
菲斯克的眉毛拧了一下。
“什么叫没有反应?”
“就是字面意思。”
艾达·王偏了偏头。
“我刚才在面板上尝试了七次同步请求。”
“控制中心那边没有任何回应。”
“要么她离开了控制中心。”
“要么她已经死了。”
“要么……”
她没有把第三种可能性说出来。
但菲斯克懂了。
要么希尔根本就不打算帮他们关闭系统。
菲斯克的下颌肌肉绷了一下。
他想起了希尔在控制中心说的那句话……“如果你们失败了,我会立刻启动基地的自爆装置。大家一起死在里面。”
她可没有在等他们成功。
“啧啧,贱人!”
菲斯克低声骂了一句。
艾达·王没有接话。
她重新转向控制台,手指在面板上继续点击。
“咔嗒。咔嗒。咔嗒。”
她的节奏越来越快,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赛跑。
屏幕上的文字在她手指的点击下不断跳动、切换、刷新。
然后……
文字变了。
气溶胶发射器的充能倒计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巨大的红色字体,占据了整个屏幕。
自爆程序启动了。
屏幕的下方,一个倒计时正在飞速跳动。
“00:04:37”
“00:04:36”
“00:04:35”
四分半钟。
不到五分钟。
艾达·王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飞速缩减的数字,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该死的!!”
艾达·王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炸了出来,尖锐而暴躁,和之前那种慵懒、漫不经心的语调判若两人。
艾达·王的右手从腰间拔出了格洛克19,转身朝着机库最深处那面钢铁墙壁……威斯克逃走的方向……连开数枪。
“砰!砰!砰!砰!砰!”
枪口在昏暗的机库里闪烁着橘黄色的火光,9毫米弹头以每秒三百六十米的速度撞击在那面厚重的钢板上。
火花四溅。
弹头被弹飞了,在空中旋转着划出几道抛物线,“叮叮当当”地落在地板上。
钢板安然无恙。
连一个凹坑都没有。
那面钢板至少有三十厘米厚,用格洛克19打它,和用牙签戳城墙没什么区别。
艾达·王又开了两枪。
“砰!砰!”
同样的结果。
火花,弹飞,叮当落地。
钢板纹丝不动。
威斯克从内部彻底封锁了这条通道,液压铰链和机械锁扣已经完全咬合,除非有C4炸药或者核弹头,否则用轻武器根本不可能打开。
艾达·王的手臂垂了下来。
格洛克19还握在手里,枪口朝下,枪管还冒着淡蓝色的硝烟。
她的胸膛在剧烈起伏,防护服的面罩上凝结的水雾随着她的呼吸一开一合,像是一个正在换气的潜水员。
没有任何犹豫。
她把格洛克19塞回腰间的枪套,转身冲向菲斯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走!”
她的声音急促而有力,和之前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完全不同。
“往上走!”
“从我们下来的路回去!”
“四分钟够跑到地面……”
她拽着菲斯克往铸铁门的方向走了两步。
但菲斯克停住了。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
艾达·王的手被他手臂的重量拽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
她转过头,看着菲斯克。
“你要干什么?”
菲斯克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艾达·王。
赤裸的上身布满了新生的肌肉和淡粉色的疤痕,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呼吸的频率比正常状态快了将近一倍……T病毒在修复身体时消耗了大量的能量,他现在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从容。
但他的眼睛很稳。
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像是两颗正在燃烧的余烬。
“难道你想死在这里?”
艾达·王的声音拔高了。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隔着面罩上的水雾,能看到她眉心的肌肉在收缩,嘴角向下撇。
菲斯克动了。
他的右手从艾达·王的抓握中抽出来。
然后他的右手抬了起来。
越过艾达·王的头顶。
“砰。”
手掌按在了她身后的墙壁上。
壁咚。
菲斯克的整个身体往前压了一步,把艾达·王完全笼罩在了自己的框架里。
他的左手撑在她腰侧的墙壁上,右手按在她头顶的位置,两条手臂像两根铁柱,把她圈在了中间。
两人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菲斯克低下头,看着艾达·王。
她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两米五和一米七的身高差,让她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和鼻孔。
但她还是仰着头。
面罩上的水雾让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她没有去擦。
她只是看着菲斯克。
“我刚刚。”
菲斯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缓慢。
“算不算是救了你?”
艾达·王愣了一下。
就一下。
她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在面罩后面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但又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动了。
她的右手抬起来,捏住了防护服面罩的边缘。
用力一拽。
“咔。”
面罩的卡扣被扯开了,整块透明的塑料面板从她的脸上脱落,被她随手扔到了地上。
“啪嗒。”
面罩落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墙角。
艾达·王的脸完全暴露了出来。
汗水把她的头发贴在额头和太阳穴上,几缕发丝垂在眉梢和眼角,被汗水黏成了深色的细线。
她的眼眶有点红。
不知道是因为汗水流进了眼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的眉头皱着,眉心的肌肉紧缩,在两道眉毛之间挤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但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菲斯克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很复杂。
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被皱着的眉头强行压住,像是沸腾的岩浆被一层薄薄的冰壳覆盖。
“很可惜。”
她说。
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轻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大兵。”
“看起来我们都得死在这里了。”
菲斯克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她。
看着那张被汗水浸湿的脸,看着那双复杂的眼睛,看着那个微微向下撇的嘴角。
艾达·王的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扫了一眼他身后远处的控制台屏幕。
自爆程序的倒计时还在跳动。
“00:03:48”
“00:03:47”
“00:03:46”
三分钟出头。
她的视线又收回来,落在了菲斯克的脸上。
然后她的身体动了。
她的双腿从菲斯克的两条手臂之间抬起来,膝盖弯曲,大腿的内侧贴上了菲斯克的腰侧,小腿交叉着勾住了他的后腰。
整个人像一只树蛙一样挂在了他的身上。
防护服的裤腿在动作中发出了“沙沙”的摩擦声,厚重的布料蹭着菲斯克赤裸的腰侧,带来一种粗糙而温热的触感。
她的手臂也抬了起来,环住了菲斯克的脖子。
手指在他的后颈处交叉,指甲轻轻划过他后脑勺的短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的脸凑近了菲斯克。
近到鼻尖几乎碰到了他的下巴。
她的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温热而潮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那股花香和木质底调混合的气息,在汗水和硝烟的味道中依然清晰可辨。
“当然。”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如果你愿意最后爽三分钟的话。”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弯出一个很浅,带着一丝苦涩的弧度。
“也不是没问题。”
菲斯克看着她。
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这个女人,看着她那双复杂的眼睛,看着她那个苦涩的笑容。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摇得很慢,很疲惫,像是一头劳作了一整天的老牛在甩掉脖子上的轭。
“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
艾达·王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看着菲斯克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但她只看到了认真。
那种令人恼火,毫无保留的认真。
“你怎么……”
她刚开口。
菲斯克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从他的皮肤表面……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那些刚刚才被吸收回去的食肉真菌再一次涌了出来。
不是从毛孔里钻出来的。
是从皮肤本身变化出来的。
像是整层表皮都在蜕皮,旧皮剥落,新皮下面露出的不是肌肉,而是一层密密麻麻、黑白色的菌丝网络。
菌丝以菲斯克的身体为中心,朝四面八方飞速蔓延。
速度比之前更快。
快得多。
T病毒强化后的食肉真菌……它们在吸收了威斯克身上那批同源菌丝之后,似乎获得了某种进化,吞噬效率提升了不止一个量级。
菌丝像是一层活着的地毯,沿着地板朝着机库的各个角落铺展开去。
它们首先到达的,是那四只舔食者的残骸。
四堆冒着白烟,黑白交织的有机物残渣,散落在机库的不同位置。
菌丝覆盖上去的瞬间,残渣就开始了二次分解……原本已经被消化到一半的组织被进一步吞噬,黑色的液体被菌丝吸收,白色的霉斑被菌丝覆盖、溶解、转化。
三十秒。
四堆残骸全部消失。
连一滴黑色液体都没有剩下。
取而代之的是菲斯克身上那层菌丝网络变得更加浓密、更加厚实,像是一套活着、正在生长的盔甲。
菌丝继续蔓延。
从地板爬上了墙壁,从墙壁攀上了天花板,从天花板垂落下来,像是无数条黑色的藤蔓,在空中轻轻摆动。
然后,菌丝开始朝菲斯克和艾达·王的方向收缩、汇聚。
它们在包裹。
一层又一层。
先是菲斯克的腿……从脚踝开始,菌丝沿着小腿向上攀爬,覆盖了膝盖、大腿,和艾达·王勾在他腰上的双腿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层活着的茧。
然后是菲斯克的腰……菌丝在他的腹部和后背形成了一个厚实的壳层,艾达·王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也被包裹了进去。
然后是胸膛、肩膀、手臂。
最后是头部。
菌丝在菲斯克的头顶合拢,只在他的面部留出了一个呼吸的开口。
艾达·王的整个身体也被包裹在了菌丝层里面……她的后背贴着菲斯克的胸膛,她的双腿勾着他的腰,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菌丝从外面把两个人裹成了一个整体。
像一颗巨大、黑白色的茧。
茧的内部很温暖。
菌丝层隔绝了外界的空气,但在菲斯克的T病毒控制下,真菌不会伤害艾达·王……它们只是形成了一层物理屏障,一个缓冲层,一个可以抵御冲击和高温的活体护甲。
艾达·王感觉到了菌丝贴在自己皮肤上的触感。
温热的,微微潮湿的,像是被一条巨大的舌头舔遍了全身。
她没有挣扎。
艾达·王只是把脸埋在了菲斯克的颈窝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尖蹭着他颈部的皮肤。
“你疯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菲斯克的颈窝里传出来。
“整个基地都要炸了,你往哪躲?”
菲斯克没有回答。
他抱着艾达·王,转身面向了身旁的墙壁。
那面墙壁和机库的其他墙壁一样,是钢筋混凝土结构,厚度大约三十厘米。
他抬起右拳。
菌丝在他的拳头表面凝聚成了一层厚实的缓冲垫,像是给拳头套上了一个活着的拳击手套。
“砰!!”
第一拳。
墙壁的表面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凹坑,混凝土碎屑飞溅,灰尘弥漫。
“砰!!”
第二拳。
凹坑变深了,露出了里面的钢筋骨架,两根拇指粗的钢筋被砸弯了。
“砰!!砰!!砰!!”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菲斯克的拳头在墙壁上疯狂地砸着,每一拳都带着T病毒强化的力量,每一拳都让那个坑洞变得更大、更深。
钢筋被砸断了。
混凝土被砸碎了。
碎石和粉尘像瀑布一样从坑洞的边缘倾泻而下。
“砰!!砰!!砰!!砰!!砰!!”
十拳。
二十拳。
三十拳。
坑洞的直径已经超过了一米,深度超过了半米,足以容纳两个人蜷缩在里面。
菲斯克停下了拳头。
他的指关节在菌丝的缓冲下没有受伤,但整条右臂的肌肉都在颤抖,T病毒的储备再一次被大量消耗。
他没有犹豫。
他抱着艾达·王,朝着那个坑洞跳了进去。
两个人蜷缩在坑洞里,背靠着粗糙的混凝土内壁,面朝着机库的方向。
菌丝在坑洞的入口处迅速编织成一层厚实的屏障,像是一道活着的门,把两个人和外界隔开。
屏障的厚度在不断增加……十厘米,二十厘米,三十厘米……菌丝在以惊人的速度增殖,像是在和时间赛跑。
菲斯克把艾达·王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抱着她的腰,把她的身体尽可能地压向坑洞的最深处。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嘴唇贴着她的发丝。
“别动。”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低沉而闷重,像是远处的雷声。
“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动。”
艾达·王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额头紧紧地抵着他的胸骨,双手攥着他腰侧的菌丝层,指节发白。
坑洞外面,控制台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
“00:00:10”
“00:00:09”
“00:00:08”
机库里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了。
应急灯也熄灭了。
整个空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只有菌丝屏障的缝隙里,还透进来一丝极其微弱,来自某个还在运作的指示灯的红光。
“00:00:05”
“00:00:04”
“00:00:03”
菲斯克的手臂收紧了。
把艾达·王抱得更紧了一些。
“00:00:02”
“00:00:01”
“00:00:00”
巨响。
从头顶传来,撕裂一切的巨响。
不是“轰”的一声,而是一种持续、震耳欲聋,像是整座山脉都在崩塌的轰鸣。
地面在震动。
剧烈地震动。
坑洞的内壁在震动中掉落着碎屑,混凝土的粉尘簌簌而下,落在菲斯克的肩膀和艾达·王的头发上。
冲击波。
第一波冲击波穿透了菌丝屏障的缝隙,灌进了坑洞里,带着灼热的气流和刺鼻的硝烟味。
菲斯克的身体挡在了艾达·王的前面,后背承受了大部分冲击……菌丝层在冲击波的冲击下急剧收缩、变形,但始终没有破裂。
第二波冲击波紧随其后。
这一次更强。
坑洞的入口处,那道菌丝屏障的外层被冲击波撕掉了一块,露出了底下的第二层……但第二层立刻就开始增殖、修复,在被撕掉的位置重新编织出新的菌丝网络。
第三波。
第四波。
轰鸣声在持续,震动在持续,热浪在持续。
菲斯克感觉自己的耳膜在震动中发出尖锐的耳鸣,像是有人在他的耳朵里吹口哨。
他的后背被冲击波灼烧着,菌丝层在高温下发出“嘶嘶”的焦化声,但T病毒在不断地催生新的菌丝来替代被烧毁的部分……消耗和再生的速度几乎持平。
他抱着艾达·王,蜷缩在坑洞的最深处,像是一颗在暴风雨中紧紧闭合的蚌壳。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十秒,三十秒,五十秒……
也可能是一分钟。
轰鸣声开始减弱了。
震动也开始减弱了。
热浪还在持续,但强度在下降。
菲斯克慢慢地抬起头。
菌丝屏障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碳化物,外层完全被烧毁了,但内层还在……薄薄的一层,勉强维持着屏障的完整。
透过屏障上那些被烧穿的孔洞,菲斯克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机库已经不存在了。
天花板消失了。
墙壁消失了。
十二根金属柱消失了。
气密室消失了。
控制台消失了。
轰鸣声停了。
震动也停了。
碎石、混凝土块、扭曲的金属管道和断裂的钢筋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把坑洞的入口彻底封死了。
菲斯克在爆炸的最后一刻把所有剩余的菌丝凝聚在身体表面,形成了一个球状的壳体,把自己和艾达·王裹在了里面。
冲击波撕裂了壳体的外层。
高温的火焰灼烧了壳体的中层。
坍塌的建筑残骸压碎了壳体的边缘。
但最内层的菌丝始终没有断裂。
它们像是一张活着的弹性网,在冲击波的挤压下变形、收缩、回弹,把两个人裹在了一个不到两立方米的狭小空间里。
代价是菲斯克的身体。
菌丝的培养基是他自己的组织……脂肪、肌肉、血液中的蛋白质。
每一层被烧毁的菌丝都需要新的有机物来再生,而唯一的有机物来源就是菲斯克本人。
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
手臂从饱满的钢缆缩成了带着筋腱的棍子。
胸腔从厚实的桶状萎缩成了可以看到肋骨轮廓的扁平形态。
腹部的腹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紧紧贴在腹壁上,几乎没有任何脂肪储备的薄皮。
身高从T病毒强行催生的两米五回落到了两米三,然后是最初始的身高两米二。
他的脸颊凹陷了下去,颧骨的轮廓变得锋利,眼窝深深地陷了进去,金色的瞳孔在深邃的眼窝里像是两颗正在熄灭的火炬。
但他活着。
艾达·王也活着。
黑暗。
彻底的黑暗。
坑洞外面是数不清的碎石和建筑残骸,把所有的光线都隔绝在了外面。
只有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觉的火光,从废墟的某个缝隙里渗透进来……那是外面还在燃烧的残骸,火光透过层层碎石的间隙,变成了一种暗橘色,像是垂死的萤火虫一样忽明忽暗的微光。
那点微光照不亮任何东西。
只能在黑暗中勉强辨认出菲斯克和艾达·王纠缠在一起的身体轮廓……一大一小,一个赤裸着上身,一个穿着半脱的防护服,两个人像两只冬眠的动物一样蜷缩在这个不到两立方米的空间里。
菲斯克的手臂还搂着艾达·王。
搂得很紧。
但那种“紧”已经变了味道……从之前的主动保护,变成了一种被动的僵硬,像是手臂的肌肉已经失去了主动收缩的能力,只是靠着骨骼的角度和关节的锁死来维持着拥抱的姿势。
艾达·王的脸贴在菲斯克的胸口。
她能听到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
比正常人的安静心率还要慢。
而且在变得更慢。
“咚……咚……咚……”
每一次心跳之间的间隔在拉长。
从一秒变成了两秒。
从两秒变成了三秒。
像是一座老钟正在耗尽最后的发条,指针越走越慢,越走越慢,马上就要停在某个永远不会到达的下一秒。
艾达·王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菲斯克的身体。
她摸到了他的胸口……皮肤贴着骨头,几乎没有任何肌肉的缓冲,肋骨的轮廓在她的指尖下清晰可辨。
她摸到了他的脸……颧骨高耸,脸颊凹陷,下颌的轮廓像刀刻一样锋利,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艾达·王看不到他的脸。
那点暗橘色的微光太弱了,只能照亮她自己眼前几厘米的范围,菲斯克的脸隐藏在更深的黑暗里,只有一个模糊、骷髅般的轮廓。
“喂。”
她开口了。
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像是从罐子里传出来的。
“大兵。”
“醒醒。”
没有反应。
“菲斯克。”
她叫了他的名字。
用力了一些。
声音的尾音在混凝土的内壁上弹了一下,又弹回来。
胸口的心跳继续着那种令人窒息的缓慢节奏。
“咚……咚……”
艾达·王的嘴唇抿紧了。
她的身体在狭小的空间里扭动了一下……防护服的裤腿蹭着菲斯克的大腿,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菲斯克把她保护得很好。
好到她身上只有一些轻微的擦伤和瘀青,除了因为爆炸的炽热火焰灼烧的口干舌燥有一些脱水以外,连一道像样的伤口都没有。
而他自己……
艾达·王的指尖从他的脸上滑了下来,经过干裂的嘴唇,经过瘦削的喉结,经过凸出的锁骨,落在了他几乎干瘪的胸口上。
肋骨在指尖下一根一根地数过去。
第一根。
第二根。
第三根。
每一根都清晰得像是要从皮肤里戳出来。
“该死的。”
她低声骂了一句。
声音很轻。
轻到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都几乎听不到。
“这人情看起来是欠你欠大发了。”
她的手指在他的胸口停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抬起头。
在黑暗中,凭着那点微弱、忽明忽暗的火光,她找到了菲斯克嘴唇的位置。
然后她吻了上去。
嘴唇贴上嘴唇。
干裂的贴上湿润的。
菲斯克的嘴唇冰凉,像是一块放在冰箱里的橡皮。
艾达·王的嘴唇温热,带着汗水的咸味和残余的口红味道。
她的舌头从他干裂的嘴唇缝隙里探了进去。
舌尖碰到了他的牙齿。
冰冷的牙齿。
她的舌头从牙缝中挤过去,卷住了他的舌头……同样冰凉,没有任何回应的舌头。
“唔……”
她含糊地发出一声气音,嘴巴包裹着他的嘴唇,用力地吮吸了一下。
“啧。”
湿润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没有反应。
菲斯克的嘴唇像一块温度正在流失的石头,任由她的舌头在上面舔舐、吮吸、翻搅。
她的舌头在他的口腔里画了一个圈,舌尖划过他的上颚,划过他的牙龈内侧,最后卷着他的舌头拖了出来,在两人的嘴唇之间拉出了一条细细的银丝。
银丝断了。
“啪。”
落在了他的下巴上。
艾达·王喘了一口气。
嘴角还带着他嘴唇上干裂的死皮碎片。
她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下唇,把那些碎片咽了下去。
味道很差。
像是舔了一块旧皮革。
但她不在乎。
因为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的心跳没有变化。
“咚……咚……”
还是那个令人绝望的缓慢节奏。
艾达·王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的身体在狭小的空间里又扭动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她的腿从菲斯克的腰侧移开,膝盖在黑暗中磕碰着混凝土内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
把自己的身体从菲斯克的侧面挪到了他的正面,面对面地趴在他身上。
防护服的裤腿在移动中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厚重的布料蹭着菲斯克赤裸的皮肤。
她的膝盖跪在菲斯克的大腿两侧。
然后她的脚动了。
右脚从防护服沉重的靴子里踢了出来……她用脚趾勾住靴子后跟,使劲蹬了两下,“砰”的一声,靴子掉了。
左脚也一样。
“砰。”
两只靴子在狭小的空间里砸到了墙壁上,弹回来,滚到了角落。
赤脚。
她的脚很小。
和菲斯克那双可以踩碎舔食者脑袋的巨脚比起来,她的脚大概只有他脚掌长度的三分之二。
脚趾修长,趾甲上还残留着一层暗红色的指甲油……和她紧身衣的颜色一样。
她的右脚向下探了过去。
脚趾碰到了菲斯克腰间那条勉强挂着的破烂军裤。
她的脚趾顺着裤腰的边缘往下滑。
经过腹股沟的凹陷。
经过大腿根部内侧那层薄薄、几乎没有脂肪的皮肤。
然后碰到了。
软的。
温热的。
透过那层破烂军裤的薄布料,她的脚掌贴了上去。
五根脚趾从底部托住,脚心轻轻地、缓慢地蹭了一下。
从下往上。
“沙……沙……”
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清清楚楚。
没有反应。
那团温热的东西在她的脚掌下纹丝不动。
软趴趴的。
像一只死了的小老鼠。
艾达·王的脚趾收拢了一下,隔着布料把那团东西轻轻地夹住。
揉了一下。
很轻。
很慢。
脚趾从根部到尖端,一点一点地用力,像是在给一团面团做按摩。
“啧。”
艾达·王的脚掌贴着那层布料前后蹭动,脚趾在根部用力,脚心在中段施压,脚弓从侧面包裹。
“沙……沙……沙……”
持续的摩擦声。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艾达·王的左脚也凑了过去。
两只赤足从左右两侧夹住了那个位置,脚掌相对,中间隔着一层薄布料和一团还没有任何回应的软肉。
她的脚开始交替运动。
左脚向上的时候,右脚向下。
右脚向上的时候,左脚向下。
像是在搓一根绳子。
“沙沙……沙沙……”
节奏从缓慢变得稍微快了一些。
艾达·王的脚趾灵活得像手指,在布料的底下精准地找到了那团柔软组织的每一个敏感区域……根部的厚实,中段的柱状,顶端的弹性。
三十秒。
四十五秒。
一分钟。
她的脚心开始微微出汗了,薄薄的汗液透过布料渗下去,让摩擦的触感从干燥变成了潮湿。
“唧……唧……”
声音变了。
从布料摩擦皮肤的“沙沙”声,变成了湿润,带着一丝黏腻的“唧唧”声。
但那团东西还是软的。
一动不动。
艾达·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咬了咬下唇,脚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她换了策略。
她的右脚离开了那个位置,向上移动,脚趾勾住了破烂军裤的裤腰。
往下拽了一下。
布料滑了几厘米。
又拽了一下。
又滑了几厘米。
她的脚趾像一只灵巧的钩子,三下两下就把裤腰从菲斯克的胯骨上扯了下来,露出了底下的皮肤。
没有内裤。
早就在之前的战斗和膨胀中撑碎了。
她的脚掌重新贴了上去。
这次是皮肤对皮肤。
没有布料的阻隔。
脚心的温度直接传导过去,菲斯克大腿根部内侧的体温透过她的脚掌传回来……比正常体温低了至少两度,但还有温度。
还活着。
她的脚趾从根部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攀爬,像一只小动物在探路。
经过大腿内侧的嫩肉……那里的皮肤比其他地方薄得多,她的脚趾划过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血管的搏动。
很微弱。
但还在搏动。
然后她的脚趾碰到了那个东西。
她的脚掌从底部托住了它。
脚心贴着柱身,脚趾搭在顶端,指甲轻轻地划了一下顶端的边缘。
很轻。
像是蝴蝶落在了花瓣上。
然后艾达·王的脚掌开始运动。
上下。
缓慢的。
有节奏的。
脚心从根部滑到顶端,再从顶端滑回根部,每一次都用脚弓的弧度包裹住柱身的侧面,提供一种温暖,持续的压力。
“唧……唧……唧……”
湿润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汗水的湿润。
是艾达·王的脚心和菲斯克的皮肤之间的体温差产生的凝结水汽……她的体温更高,他的皮肤更凉,接触面上很快就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艾达·王的脚掌保持着稳定的节奏,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然后她感觉到了变化。
很细微。
但很确定。
那团柔软的组织在她的脚掌下动了一下。
像是一条冬眠的蛇在春天的第一缕阳光下微微抬起了头。
艾达·王的脚趾在顶端多停留了一秒,指腹轻轻按压了一下。
又动了。
更明显了。
柱身从完全的柔软变成了一种半硬的状态,像是一根正在充气的橡胶管,从瘪塌逐渐变得饱满。
她的脚掌继续滑动,但速度放慢了一些,力度加大了一些。
脚趾从顶端卷住了顶端的冠状沟,像是在用脚趾“握”住了它的头部,然后向下推。
“唧啧……”
声音变得更加湿润了。
前液从顶端的小孔渗出了一滴,沾在了她的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的缝隙里,温热、滑腻的液体让她的脚趾之间的摩擦力骤减。
温度也在升高……从刚才低于体温的冰凉,回升到了正常体温,然后继续上升,变得烫手。
不对。
变得烫脚。
她的脚掌已经能够明确地感觉到那根东西在她的脚心下跳动……像是有一颗小小的心脏在柱身的内部搏动,每一次跳动都让它变得更硬、更粗、更烫。
她的脚掌已经快要包裹不住了。
因为它太粗了。
和这具消瘦到几乎皮包骨的身体完全不成比例……像是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了一个地方,所有的储备都投入到了这个部位的充血。
然后……
菲斯克发出了声音。
“呼……”
一声粗重的呼吸。
从胸腔的最深处涌出来的,带着鼻腔共振,深沉而有力的呼吸。
胸口传来的心跳节奏突然变了。
“咚。咚。咚。咚。”
快了。
从三秒一次变成了一秒一次。
强了。
每一次心跳都在胸腔里震动,艾达·王贴着他胸口的耳朵能清清楚楚地听到瓣膜开合的声音。
艾达·王的脚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
在黑暗中看向菲斯克的脸。
看不清。
但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勾了起来。
勾出一个弧度。
一个在黑暗中没有人能看到,带着恼怒和庆幸,复杂的弧度。
因为她发现了。
他的呼吸太稳了。
一个从昏迷中苏醒的人,呼吸应该是紊乱、急促、不均匀的。
但菲斯克的呼吸从那一声“呼”之后就变得非常平稳……深而长,像是一个正在假装睡觉的人被发现了之后放弃了伪装。
加上胯下那根硬得像铁棍一样的东西。
答案很明显。
这家伙在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装的。
也许从她舌吻的时候就醒了。
也许更早。
也许从她的脚趾碰到他大腿根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完全清醒了。
菲斯克只是闭着眼睛。
享受着。
一言不发地享受着。
这个混蛋。
艾达·王的嘴角那个弧度扩大了。
扩大到了一个几乎称得上“危险”的程度。
然后她动了。
她的双手抓住了菲斯克的肩膀……那两个瘦削,只剩下骨头和一层薄肌肉的肩膀……把自己的上半身撑了起来。
在黑暗中,她低下头,凑近了菲斯克的脸。
近到她的鼻尖碰到了他的鼻尖。
近到她的嘴唇碰到了他的嘴唇。
然后她咬了下去。
狠狠地。
牙齿咬住了菲斯克的下唇,像是一只被激怒的猫在咬入侵者的手指。
她咬得很用力……用力到菲斯克干裂的嘴唇皮肤被咬破了,铁锈味的血渗了出来,流进了两个人的嘴巴里。
“嘶……!”
菲斯克终于发出了一声明确,无法伪装的痛呼。
他的眼睛睁开了。
在黑暗中,那双金色的瞳孔亮了起来……像是两盏刚被点燃的灯,在密封的空间里散发出微弱的荧光。
菲斯克看到了艾达·王的脸。
距离他的脸不到三厘米。
那双黑色的眼睛在他瞳孔的金色光芒中闪烁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泽……有愤怒,有释然,有报复的快感,还有一种被深深掩藏,像是刚从悬崖边被拉回来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艾达·王的牙齿还咬着他的下唇。
血从咬破的伤口渗出来,沿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了他凹陷的锁骨窝里。
她松了口。
拉出了一条混着血液和唾液的细丝。
细丝断了。
落在两人之间的黑暗里。
“装。”
艾达·王说。
只有一个字。
声音很轻。
但那个字里包含的东西,足够让在场的每一块碎石都颤抖一下。
菲斯克看着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眯了起来,嘴角歪了一下……嘴唇上还挂着她咬出来的血珠。
“没装。”
他说。
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摩擦。
“刚才确实差点死了。”
“然后就……被你救回来了。”
“感谢你的脚。”
“很温暖。”
艾达·王又咬了他一口。
这次咬的是上唇。
“你闭不闭嘴?”
“唔……”
菲斯克的嘴被她的牙齿和嘴唇堵住了。
这次的吻和之前那个不一样。
之前那个是单方面的……她吻他,他没有任何反应。
这次是双向的。
他的嘴唇在她的嘴唇下面动了起来,干裂的皮肤蹭着她湿润的嘴唇,像是两块质地完全不同的布料在摩擦。
她的舌头伸进去。
他的舌头迎上来。
两根舌头在黑暗中纠缠、翻搅、推拒、又缠绕。
“唔……嗯……啧……”
湿润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是有人在往一个空水桶里倒水。
那根硬邦邦的东西抵在了艾达·王的小腹上。
隔着防护服裤子的布料。
像是一根被火烧热的铁棍。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艾达·王的嘴唇开始发麻。
久到她的舌头被他的牙齿蹭破了一小块皮,铁锈味在两个人的口腔里扩散。
最后是菲斯克先松了口。
他偏了偏头,把嘴唇从她的嘴唇上移开。
拉出了一条长长,混着血液和唾液的银丝。
银丝在黑暗中颤抖了两秒,断了。
“你的口红味道不错。”
他说。
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刚才有力了一些。
“已经没有口红了。”
艾达·王喘着气,额头抵着他的下巴。
“那是血味。”
“哦。”
菲斯克舔了舔自己被咬破的嘴唇。
“那你的血味道不错。”
“闭嘴,开始挖。”
艾达·王从他身上撑起来,膝盖跪在他的大腿两侧,双手按在他的胸口上。
“挖?”
“挖出去。”
她偏了偏头,朝上方看了一眼。
“你总不是打算在这个坟墓里过夜吧?”
菲斯克躺在那里,看着她。
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散发出的微光照亮了她的脸……被汗水浸透的额发,被吻肿的嘴唇,眼角那一抹被揉花的眼线残迹。
“也许……跟你死在一起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呸,谁要跟你死在一起!”
菲斯克轻笑一声,坐了起来。
动作很慢,膝盖和肘部的关节都发出了“咔咔”的声响。
菲斯克的身体现在很虚弱……肌肉和脂肪被大量消耗,体能储备可能只有全盛时期的三分之一。
但足够了。
菲斯克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菌丝从他的指尖涌出来……和之前那种铺天盖地的爆发相比,这次的量少了很多,只有一层薄薄的黑白色绒毛,覆盖了他的整个手掌。
菲斯克把手掌按在了头顶的碎石上。
菌丝从掌心渗入碎石的缝隙,开始分解它们之间的粘合物……混凝土中的钙质、钢筋表面的铁锈、碎石之间的尘土。
一块碎石松动了。
他用手指抠住边缘,拔了出来。
又一块。
又一块。
他的右手在不断地重复这个动作……按上去,分解,抠出来,扔到一边。
速度很慢。
因为他的体力有限,菌丝的储备也有限。
但菲斯克在加速。
他发现了一件事。
当他把手掌按在碎石上的时候,偶尔……真的只是偶尔……他的掌心会传来那种酥麻的感觉。
和之前攥拳头时感受到的一样。
像是一群蚂蚁在皮肤底下爬。
每当那种酥麻感出现的时候,菲斯克按在碎石上的手掌就会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向外推送的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从他的掌心伸出去,轻轻地推了碎石一下。
菲斯克没有多想。
他只是本能地集中注意力,试图让那种酥麻感维持得更久一些。
然后他发现每当他这么做的时候,碎石会变得更容易松动。
像是它们之间的结构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轻地撬开了一条缝。
菲斯克开始利用这个。
左手挖掘碎石,右手按在前方的岩壁上。
集中注意力。
掌心发出酥麻感。
岩壁上的碎石松动。
左手抠出来。
扔到身后。
重复。
速度在加快。
从一分钟一块碎石,变成了一分钟三块。
从三块变成了五块。
他在向上挖。
一厘米一厘米地向上挖。
十厘米。
五十厘米。
一米。
两米。
三米。
手掌那种酥麻感持续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每一次出现,碎石的松动范围就大一点。
从一块变成了两块。
从两块变成了一小片。
菲斯克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艾达·王跟在他的身后,帮他把挖出来的碎石往后面传递,扩大身后的空间。
两个人在黑暗中无声地配合着。
一个挖。
一个清。
时间在流逝。
空气越来越稀薄。
碎石的质地在变化……从机库的钢筋混凝土残骸,变成了天然的岩石碎块,再变成了松软的沙土和碎砾。
他们在接近地表。
十五米。
十八米。
二十米。
菲斯克的右手按在了头顶的一块岩石上。
菌丝渗入。
酥麻感爆发。
岩石松动了。
他把它扯了下来。
一股冰凉的空气从上方灌了进来。
新鲜的。
带着沙漠夜晚干燥,略带凉意的气息。
还有星光。
一小块。
从他挖开的洞口处,一小块星空露了出来。
菲斯克的手指扣住了洞口的边缘,用力一撑,把上半身从洞里探了出来。
夜空。
满天的星星。
阿富汗的星空没有光污染,每一颗星星都亮得像是要从天上掉下来。
菲斯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灌进了肺部,像是往一个干涸的海绵里倒了一杯水。
他扶着洞口的边缘,把自己整个人从地下拉了出来。
然后他回过身,伸手把艾达·王也拉了上来。
两个人站在……
平地上。
山谷消失了。
那道被两侧高耸的岩壁夹着,狭长,信号屏蔽的山谷,已经被彻底抹平了。
两侧的岩壁被炸得粉碎,碎石和沙土填满了整条山谷,形成了一片平坦,像是月球表面一样荒凉的旷野。
核弹没有落下来。
菲斯克看着这片被夷平的旷野,脑子里转了两秒。
希尔。
那个女人跑出去以后,一定做了什么……取消了气溶胶发射器的启动警报,或者直接联系了美国陆军参谋部,告诉他们基地的自爆系统已经启动,所有的病毒和证据都会被清理干净。
没有必要再扔一颗核弹了。
一颗会被其他国家的预警卫星同时探测到的核弹。
基地的自爆系统已经足够了。
从眼前这片废墟的规模来看……整条山谷被彻底抹平,至少方圆五百米内的一切建筑、岩石、植被全部被摧毁……这个自爆系统的当量一点都不比一颗小型战术核弹要低。
菲斯克站在旷野的中央,仰着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裤子还挂在腰上,但已经破烂到只剩几条布条。
上半身赤裸着,消瘦的肌肉在星光下泛着一层薄汗的微光。
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已经愈合了,只留下密密麻麻的淡粉色疤痕,像是一张画满了等高线的地形图。
艾达·王从洞口爬出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
她直接朝前扑了一步,整个人趴在了菲斯克的背上。
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
腿夹着他的腰。
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身上。
菲斯克的身体在她的重量下晃了一下……以他现在消瘦的状态,她的体重加上那套防护服,确实有点吃力。
但他还是站住了。
“趴稳。”
他说。
艾达·王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下巴从他的肩膀上移到了他的后颈,鼻尖蹭着他后颈下方的短发。
她的眼睛看着天空。
星星。
密密麻麻,像是被谁打翻了的钻石匣子一样的星星,铺满了阿富汗深邃的夜空。
没有云。
没有月亮。
只有星星。
和脚下这片被彻底抹平,还在冒着余温,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伤疤一样的旷野。
她的嘴唇贴着菲斯克后颈的皮肤。
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脊椎上。
“菲斯克。”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哪些?”
“不会让我死的那些。”
“嗯。”
“算数吗?”
菲斯克偏了偏头。
他的余光看到了艾达·王搁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指甲油,指尖在他的锁骨上轻轻地画着圈。
“你觉得呢?”
艾达·王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觉得算!”
“当然算!”
然后她笑了。
声音闷闷的,从他的后颈传过来,像是一只猫在打呼噜。
他背着艾达·王,朝着旷野的边缘走去。
脚下是还带着余温的碎石和沙土,每一步都会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
身后,他们爬出来的那个洞口像是大地上的一个黑色伤口,在星光下静静地敞着。
远处的沙漠边缘,一弯极细的月牙正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银白色的月光洒在这片被毁灭的旷野上,给每一块碎石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边。
“喂。”
艾达·王又开口了。
“嗯?”
“你说威斯克跑了。”
“嗯。”
“他身上的真菌会杀死他吗?”
菲斯克走了两步。
“不一定。”
“他的再生能力比普通的T病毒感染体强多了。”
“如果他能在两个小时内找到足够的有机物补充消耗,他可能能活下来。”
“但就算活下来……”
菲斯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也会很虚弱。”
“很长一段时间内。”
艾达·王“嗯”了一声。
菲斯克问道:“你说她会把贝蒂带出去吗?”
艾达·王冷哼了一声,说:“怎么,你还是对那位记者女士念念不忘?”
“如果,她要是已经被炸死了……我一定会报仇的!”
“你先活着走出去再说吧!”
“大兵!”
两个人继续在星光下走着。
一大一小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在碎石和沙土上缓缓移动。
像是两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
朝着远处某个看不见的终点。
一步一步地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