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走廊里已经空了大半,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完有十分钟了。
格温背着书包从拐角转出来,正低头翻手机…………菲斯克三天没回她的消息,据说人在摩洛哥,做什么她不知道。
她正在输入第四条“菲斯克叔叔,你到底死没死”然后又删掉的时候,拐过储物柜那排走廊的拐角,看见了玛丽·简和彼得·帕克。
两个人站在玛丽·简的储物柜前面。
彼得的手里抓着一束花。
只是一眼扫过去,格温就清楚的发现,那种花应该是那种超市门口花桶里五美元一把的混搭花束,外面裹着一层透明塑料膜,底部用橡皮筋捆着。
里面有两根百合,三根雏菊,两根看不出品种的紫色小花,还有一截明显被压折了的满天星,垂着脑袋耷拉在塑料膜外面。
玛丽·简背靠着储物柜,双手交叉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她的书包扔在脚边的地板上,运动外套的拉链拉到了脖子底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彼得把那束花举到玛丽·简面前的高度,胳膊伸得不远也不近,像是不确定这个距离应该怎么站。
他另一只手插在牛仔裤的后口袋里,手指头在口袋里不安分地动着,把口袋边缘撑出一个鼓包。
“我说了对不起了。”
玛丽·简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接话。她的视线从彼得的脸上移到他手里那束花上,又从花上移到彼得的脸上,来回了一次。
“我真的……我真的搞混了日期。我以为是下周五。
日历上写的…………”
“你日历上写的是十二号。我的生日是五号。你连月份都没搞清楚。”
“我搞清楚了!月份我记得!就是日期……差了一周……”
“差了一周。”
玛丽·简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她的手指在自己的手臂上轻轻敲了两下,指甲上涂的那层浅粉色指甲油在灯光下泛着光。
格温停在走廊拐角,靠在墙边。
她把手机锁屏塞进书包侧袋,双手抱胸,一条腿弯曲,脚底踩在墙上。
这戏好看。
彼得把那束花往前递了两寸。
满天星那根被压折的枝条在他这个动作的晃动下终于坚持不住了,折断了,掉在地上。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掉在地上的满天星。
然后彼得蹲下来捡。
他蹲下去的动作很快,快到头差点磕在储物柜门上。
他的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龇了一下牙,把那根断掉的满天星从地上捡起来,站起来,试图把它重新塞进花束的塑料膜里。
“你别……你别折腾那个了。”玛丽·简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第一道松动的裂缝,那道裂缝藏在无奈里面。
“我可以把它粘回去。”
“彼得·帕克。你不要再粘了。”
玛丽·简松开了交叉在胸前的双手,伸出一只手,把那束花从彼得手里接过来。
她把花拿到面前看了一下,那层透明塑料膜在她手里发出窸窣的声响。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带着一种介于愤怒和好笑之间的微妙弧度。
“彼得。”
“嗯。”
“这花是超市买的。”
“……嗯。”
“哪家超市。”
“……你家楼下那个。”
“我家楼下那个超市上周关了。”
沉默了三秒。
“……我是说你家楼下那条街上的…………”
“那条街上唯一一家超市就是那个。已经关了。你在哪买的这束花。”
彼得的手指从裤子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体两侧晃了一下,然后他把两只手背到了身后,十指交扣。
“……加油站旁边的便利店。”
格温差点笑出声。她用手背捂住了嘴,肩膀抖了一下。加油站便利店。
三块九毛九的花。彼得·帕克你真是个天才。
玛丽·简低头看着那束花。然后她把花举高了一点,在彼得面前晃了两下。
“你知道这束花里有两种花是假的吗。”
彼得眨了一下。
“假的?”
“这两朵。”玛丽·简从花束里抽出两根紫色的小花,举到彼得面前。
那两根花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很均匀的光泽…………太均匀了,均匀到只有塑料才能做到的程度。
“塑料花。染了色的塑料花。你买的这束加油站花束里面有三分之一是假的。”
彼得盯着那两根塑料花看了两秒。
“……它们看起来很真。”
“它们看起来像塑料。因为它们就是塑料。”
格温忍不住了。她从墙后面走出来,书包在肩膀上晃了一下,步子松松垮垮的,踩着运动鞋走到两个人旁边,在彼得身后的储物柜上靠了下来。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植物学鉴定课外活动吗。”
玛丽·简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那个弧度从无奈变成了一种“你来得正好”的姿态。
“格温。你来评评理。”
“我都听见了。”格温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下巴点了一下彼得手里剩下那半束花,“帕克,你是不是觉得花这种东西只要有颜色就行,管它是真的假的。”
彼得转过身面对格温,那束花被他换到了左手里。
“我……这个……时间比较赶。我放学之后才想起来,路过加油站的时候看到有花,就…………”
“放学之后才想起来。”格温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你是今天放学之后才想起来玛丽·简的生日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
“一周。”彼得纠正了一下,像是一周和七天有什么本质区别。
“一周和七天是一样的,帕克。”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一直想着要补的,就是每天都有事情…………”
“每天都有事情。”玛丽·简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这次她的语气里带了一丝讽刺,“你每天有什么事情?泡实验室?你那个报社实习…………在纽约的街头跑来跑去吗?”
“实习很忙的!詹姆森先生…………”
“詹姆森先生让你加班你就加班,让你去拍蜘蛛侠你就去拍蜘蛛侠。
你有时间拍蜘蛛侠,没时间记住你女朋友的生日。”
彼得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格温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一种很愉快的感觉从她的胃部升上来。
她的右手从外套口袋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摸了一下锁骨下方…………那里有一条项链。
铂金链子,很细,细到光线打上去才能看见。
吊坠是一颗椭圆形的蓝宝石,不大,但切割得很好,在灯光下转动角度的时候能折射出从深蓝到浅紫的渐变色。
菲斯克送的。
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她只是某次在帝国大厦塔尖上给他发消息说“下周期中考试好烦”,第二天放学回家的时候发现一个黑色的小盒子压在她窗台上的花盆底下。
她的左手腕上还有一条手镯。银色的,宽度大概半厘米,内侧有极细的刻字…………她拿到之后用放大镜才看清楚,刻的是一行坐标数字。
她查了一下那个坐标,是帝国大厦的经纬度。
也是菲斯克送的。
就是那天晚上帝国大厦的事之后不久。
格温的手指在项链的链子上滑了一下,然后把手缩回口袋里。
“MJ。”她喊了一声。
玛丽·简还在跟彼得对峙,听到格温叫她,偏过头来。
“你生日那天我送你的那个包你用了没有。”
玛丽·简的表情从愤怒模式里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个书包…………那个书包就是格温送的。
深棕色的皮面,五金件是哑光金色的,侧面有一个极小的品牌标志,如果不认识这个牌子的人看一眼只会觉得是个普通的皮包。
但认识的人会知道这东西的零售价够付半年的学费。
“用了。”玛丽·简抬起那个包晃了一下,“每天都在用。”
“好看吧。”
“很好看。怎么了。”
“没怎么。”格温从储物柜上直起身,把书包的带子从左肩换到右肩,这个动作让她外套的领口被牵动了一下,锁骨下方那条铂金项链在走廊的日光灯下闪了一瞬。
彼得的视线被那道闪光吸引了一下。他的头偏了偏,但没有说什么。
玛丽·简看见了那条项链。她看了格温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里面有一点了然的意味。
“你那条项链新的?上次没见你戴过。”
“不算新了。戴了有几天了。”格温用左手的食指勾了一下那根链子,把吊坠从领口里拎出来。
那颗蓝宝石在她指尖转了半圈,蓝紫色的光在走廊里划了一个小弧度。
“谁送的。”
“一个长辈。”
“哪个长辈。”
“你知道的那个。”
玛丽·简的嘴角终于绷不住了,勾了起来。那个笑容里面有信息量,但她没有当着彼得的面展开。
彼得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束三分之一是塑料花的加油站花束。
他看了看格温脖子上的项链,又看了看玛丽·简背上的包,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花。
格温把吊坠塞回领口里,然后抬起左手腕,在玛丽·简面前晃了一下。
“手镯也是一起送的。”
玛丽·简的手伸过来,握住格温的手腕翻了一下,看那条银色手镯。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手镯内侧的刻字。
“这上面刻的什么。”
“一个坐标。”
“什么坐标。”
“有意义的坐标。”
“有意义…………”玛丽·简松开格温的手腕,双手叉腰,“你给我讲清楚。”
“回家跟你讲。”
“我……你们先聊。我…………”
“你站着别动。”玛丽·简转回来面对彼得,“我跟你还没说完。”
彼得的后退停住了,一只脚悬在半空,然后放了回来。
格温从旁边看着这个场面,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她把书包放在地上,蹲下来打开书包,从侧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只钱包。
那只钱包是深红色的,比手掌大一点,翻盖式,表面的皮质纹路细腻均匀,五金搭扣是银色的,扣面上刻着一个交叉的V字标志。
格温打开翻盖,里面有六个卡位、一个证件窗、两个夹层。
内衬是米白色的羊皮,触感像奶油。
维多利亚送的。
后来她用手机查了价格。
然后她把手机关了,深呼吸了三次。
“MJ。”格温把那只钱包举到玛丽·简面前,翻盖朝上,“你看这个。”
玛丽·简的注意力从彼得身上移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钱包,认出了那个V字标志,眉毛挑了一下。
“这是…………”
“嗯。”
“谁给的。”
“另一个长辈。”
“你身边怎么全是有钱的长辈。”
“运气好。”
玛丽·简伸手把那只钱包拿过去,翻了翻,摸了摸内衬的羊皮触感。她的指尖在那六个卡位上划了一下,然后合上翻盖,把钱包递还给格温。
“触感很好。”
“嗯。比我之前那个帆布的好了大概一百倍。”
“一百倍都说少了。”
彼得站在旁边。他的视线从格温手里那只钱包上移开,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束花。
那束花在他腋下被他夹得有点扁了,有一根百合的茎被压弯了,花头歪向一侧。
“我……”
两个女生同时转头看他。
“MJ。我知道这束花很烂。我知道里面有假花。我知道我迟了一个星期。我知道你值得更好的。”
他把那束花往前递出去。
“但这是我…………现在…………能给你的东西。我没有钱买那种……那种很贵的东西。我实习的工资上个月全花在了修相机镜头上。我不是故意忘的。我…………脑子里有太多事情了,有的时候会把重要的事情搞混…………”
“你把我生日搞混了。”
“搞混了。”彼得承认了,“搞混了。我错了。”
他站在那里,把那束看起来确实很烂的花举在面前。手臂在微微发抖…………大概是举了太久了。
玛丽·简看着彼得举着花的那个姿势,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伸手,把花接了过去。
“下次再忘,我就把你的相机镜头砸了。”
彼得的肩膀垮了下来,那种紧绷了很久之后终于被放过的松弛。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太敢。
“不会有下次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次是忘了我们的纪念日。”
“那次…………”
“还有上上次。上上次是忘了接我下课。”
“那次真的是因为…………”
“我不想听原因。”玛丽·简把那束花抱在胸前,“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下次。再忘。砸镜头。”
“……明白了。”
彼得目送玛丽·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转过身来。
那束花已经被玛丽·简带走了,他两手空空,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他的肩膀还保持着刚才那种垮下来的姿态,但表情变了。
刚才面对玛丽·简时那副手足无措的笨拙已经褪掉,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
警惕。
他看着格温,下巴收了一点,喉结滚了一下。
“你刚才到底想干什么。”
格温靠在储物柜上,左脚脚踝搭在右脚脚踝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她的书包带从右肩滑到了大臂中段,她没有去拉。
“我没想干什么。”
“你在她面前晃那条项链,晃那个钱包。
你故意让我难堪。”
“让你难堪不需要故意。”格温把右脚从地上抬起来,鞋跟在储物柜的铁皮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回音,“你自己做得挺好的。”
彼得往前迈了一步。
落地的位置刚好卡在两个人之间的社交距离边界上,再往前半步就会变成侵犯。
“上次的事还没完。”
“上次是上次。
今天是今天。”
“没有区别。
你做的事情永远不只是你嘴上说的那些。
你每次出现都带着别的目的。”
格温把搭在脚踝上的左脚放下来,鞋底踩在地板上,站直了。
她的身高跟彼得差不多,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的时候,视线基本持平。
“你说我有别的目的。
那你说说,我有什么目的。”
“我不知道。但我记得你上次揍我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什么表情。”
“你在笑。”
格温的嘴角动了一下。
“帕克。你的记忆力比你的记性好。”
“这不算回答。”
“行。”格温把书包带拽回肩膀上,拍了拍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我说点你能听懂的。刚才你们在走廊里吵了快十分钟。你连她生日是几号都搞混了。你是她男朋友。”
她的语调很平,每个字之间的距离都一样,像是拿着尺子量过了。
“你在拉拉队训练的时候接过她吗。你记得她的比赛日程吗。你知不知道她上一场比赛因为落地姿势不对扭到过左脚踝。你要是连这些都不知道…………”格温歪了一下头,手指在项链链子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金属声,“…………那我就只是希望一会儿的拉拉队排练的时候,我的队长不会因为某个白痴而扭到脚。”
彼得沉默了两秒。
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接话。他的视线从格温的脸上下移到她锁骨下方那条项链上,然后又移回来。
“你不是在关心她。”
“你说不是就不是。”
“你在享受。享受站在旁边看我们吵。享受我出丑。”彼得的两只手从裤缝上抬起来,在身体两侧微微张开,手指半弯,“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帮我圆场。你晃那条项链是故意让MJ…………”
“故意让MJ知道有人送我好东西?”格温替他把后半句说了出来,“是的。我是故意的。怎么了。我是应该把项链藏进领口里面等你慢慢哄好她再出来当和事佬?那不是我的风格。”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格温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那个动作被隐藏在布料下面,彼得看不到。
“以前。”她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没有接着往下说。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有一段日光从窗户斜着打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
“你说完了。”格温说。
“没有。但你不会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聪明。”
彼得从她面前走过去了。
他没有回头,书包在他背上随着步伐一颠一颠,运动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脚步声很轻。
他走过那道光柱,走过储物柜尽头拐角,消失了。
走廊彻底空了。
格温靠在储物柜上,维持着那个姿势,听他远去的脚步。
等最后一点声音也消失之后,她从口袋里抽出右手,举到面前,展开了手掌。
五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掌心纹路干净。
就是这只手,上次在仓库里朝彼得脸上揍过去的。
她那天的确在笑。
现在的她没有笑。她看着自己的手掌,翻转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
那双蓝眼睛盯着那道光柱里的灰尘,脑子里在转别的事。
菲斯克。
她低头看了看左手腕上的手镯。
银色镯子在日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
她用手指转动手镯,指腹在内侧那行刻字上一遍一遍地摩挲。
帝国大厦的坐标。
那个晚上,那个高度,她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完全卸掉了戒备,把腿挂在三百八十米的栏杆外面,听他讲那些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的破事。
然后她想…………玛丽·简。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蹦出来的。它已经在她脑子后面待了有一阵了,像一团没成形的云,每次想到菲斯克的时候就会浮现一点轮廓。
玛丽·简。
她最好的朋友。啦啦队队长。红头发。笑起来能让半个学校的男生回头。彼得·帕克的女朋友。
如果把玛丽·简介绍给菲斯克。
格温的舌尖在嘴巴里转了一圈,轻轻顶在门牙内侧。她靠着储物柜,双手在胸前交叉,左手的手指按在右手的手腕内侧脉搏上。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正常快了半拍…………紧张,或者是另外一种东西。
那个画面在她脑袋里慢慢清晰起来。
菲斯克坐在某个很大,摆满她看不懂的文件和酒杯的房间里。
玛丽·简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比较正式的裙子。
菲斯克用他那种低沉,不带废话的语气跟玛丽·简说话,然后用递东西给她的动作漫不经心地递过去一只盒子。
盒子里可能是项链,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玛丽·简打开盒子的时候,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
格温在想象那个表情。
然后她想象自己站在旁边,看着菲斯克给玛丽·简戴上那条项链。
就跟菲斯克给自己戴这条手镯时一样…………同一个动作,同一种粗糙,不懂什么叫温柔的手法,但是每一下都让人记住。
她会站在旁边看。
她会在玛丽·简戴上那条项链之后,用手指摸一下玛丽·简锁骨下方那个吊坠,说一句“不错嘛”。
然后她会看菲斯克一眼。
那个画面太具体了。
格温把交叉在胸前的双手松开,一只手垂到身侧,另一只手的食指在项链链子上来来回回地勾着。
蓝宝石吊坠被她的手指捻得翻来翻去,在日光里闪了好几次。
她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
她在想把自己的男朋友…………男朋友?
并不是!
是自己的……菲斯克叔叔…………她最好的朋友玛丽·简。
这不对。
正常人的大脑不会产生这种念头。
正常朋友不会想把闺蜜介绍给自己喜欢的男人…………
格温把项链吊坠握在掌心里,蓝宝石的棱角硌着她的手纹。
她的脑子在告诉她这件事不对。
格温的身体不在意。
那种感觉像是…………站在帝国大厦塔尖往下看的时候,手心出汗,心脏加速,但脚趾在靴子里蜷成了一团,因为那个高度的风太爽了。
你明知这里是三百八十米,掉下去会死,但你不想退回来。
格温不想退回来。
这种描述不够准确…………准确地说,格温想再往前走半步。
再往前半步会踩到什么,她不清楚。菲斯克会怎么反应,她也不清楚。玛丽·简会怎么看她,她也不太在乎。
她唯一清楚的是,当她在脑袋里重新把那个画面过一遍的时候…………菲斯克和玛丽·简,礼物,她在一旁看着,然后三个人…………。
“哇。”她自言自语了一声,从储物柜上直起身,拍了拍书包上的灰,“格温·史黛西,你真够可以的。”
她嘴上在给自己打分,脚已经开始往走廊那头迈了。
经过垃圾桶的时候,她低头看到了那两根被彼得扔掉的塑料假花。
紫色的花瓣在垃圾桶底部的阴影里泛着塑料特有的光泽,茎上染的那层紫色因为脱模工艺太差,有一块颜色糊在了不该在的位置。
格温从垃圾桶旁边走过。
然后退回来。
弯腰,把手伸进垃圾桶,把那两根塑料花捞了出来。
她用两根手指捏着花的茎部,举到阳光里看了一下。
这花做得真烂。
花瓣边缘有毛刺,染色的渐变比小学生画水彩还敷衍,根部插着一截泡沫塑料假装泥巴。
她把塑料花放进书包侧袋里,拉上拉链。
留着有用。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通讯录。玛丽·简的头像排在前面…………自拍加滤镜,粉红色的边框。她点开对话框打字。
“排练之前先在更衣室碰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发送。
手机震了一下。玛丽·简回了。
“什么事?”
“好事。”
玛丽·简发了一个问号表情。
格温却并没有再去回信息。
她想,下次见到菲斯克的时候,先把项链拿出来晃一晃,让他知道她戴着。
然后再说玛丽·简的事。
语气无所谓一点,不要让那个混蛋觉得她太在意。
“我在学校有个朋友。长得挺好看的。改天你来学校接我,顺便让你见一下。”
就这些。剩下的交给菲斯克。
格温在地铁站入口的扶梯上站着,手扶着扶手,嘴角又翘起来了。
格温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格温知道这个想法从头到脚、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不对的味道。
就像菲利西亚·哈代那双戴着手套翻别人钱包的手,就像维多利亚那个疯女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看到别人倒霉才有的光,就像菲斯克在谈判桌上把对面逼进墙角时说话的语气…………
人人都有问题。
她现在也沾了点。
地铁进站的风从隧道里灌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把头发撩到耳后,左手腕上的手镯在灯光下亮了一瞬。
格温心甘情愿。
谁让那个该死的彼得·帕克说她两面三刀,那样的侮辱她?
哦,对了!
他还有一个姑妈不是吗?
漂亮,成熟且风骚的梅姑妈!
看上去和妈妈史黛西夫人差不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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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丘顶上的风把细沙吹成一层贴地滚动的黄雾。
菲斯克趴在沙脊线后面,那具庞大的身体压出了一个浅坑。
他的目光越过沙脊线,落在下方大约八百米外的谷地里。
谷地里正在搭一个据点。
黑暗精灵的工程速度比人类快得多。
六根信标柱围成一个直径约两百米的圆环,每根柱子高约十二米,表面覆盖着那层灰黑色的甲壳质材料,底部有脉动的暗红色光沿着柱身往上走,走到柱子顶端的时候消失在一个很小的光点上。
光点跳动了一下,然后重新从底部开始往上走,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圆环内部的地面已经被挖开了…………几十个黑暗精灵士兵正在用能量武器切割沙岩,切口光滑如镜,被切割下来的石料由另外一队士兵搬运到圆环外侧堆成一道矮墙。
圆环正中央,一台方形的装置正在从沙层下面往上升,大概升到地面以上两米的位置停住了,四角伸出四根支架,插入沙地。
装置表面布满了密集的纹路,纹路内部流淌着同样的暗红色光。
即使是物理学一塌糊涂的菲斯克,也能够看出来,那些东西是个传送门。
托尼趴在菲斯克右边大概三米的位置。
MarkV装甲已经脱掉了右臂和左肩的损毁部件,只剩下胸部护甲和腰部以下的腿甲还在运转。
他的赛车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胸口的方舟反应堆透过赛车服的破口往外漏着蓝光,亮度比在赛道上的时候恢复了一些,但还在不稳定地跳动。
他左手举着一块从装甲上拆下来的折叠显示屏,屏幕上的数据正在滚动,大部分是能量场分析数据。
他的右手拿着一支从装甲维修工具包里翻出来的微型焊枪,焊枪的尖端偶尔闪一下蓝白色的光,他在改装甲的传感器模块。
斯塔克突然咳嗽。
那一咳来得很快。
他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左手的显示屏差点脱手,右手扔开焊枪,手背按在嘴上,整个胸腔从里面往外震了两下,像是有人在他肺里敲了一锤,咳出来的声音低而粗,被压在手背后面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喷气音。
他的肩膀在那两下咳嗽里抖得很厉害,赛车服的领口被震得从锁骨滑到了肩上。
他拿开手背。
手背上有一摊血。深红色,里面混着几缕更深,接近黑色的丝状物。
血在沙漠干燥的空气里干得很快,几秒之内就从液体变成了黏在皮肤上的暗红色薄膜。
托尼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血。
“啧。又来了。”
他把手背在沙子上蹭了两下,蹭掉那层半干的血膜,然后捡起焊枪继续焊。
手稳得跟没咳过一样。
哈莉趴在菲斯克左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两条腿在身后晃来晃去,运动鞋的鞋底偶尔踢起一小撮沙子。
她看到了托尼咳血的全过程。
她的头歪向菲斯克那边,下巴从手臂上抬起来,嘴唇动了动。
“老板。那个家伙是不是要死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低的。
哈莉的“低音量”相当于正常人隔着半条走廊说话。
风把她的声音带过沙丘,托尼那边绝对听到了…………他手里的焊枪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焊。
菲斯克从保温杯里喝了口凉茶,咽下去。
“没事。至少几个月的时间他死不掉。”
“几个月。”哈莉把这两个字嚼了一下,然后抬起一只手,用食指在太阳穴旁边转了个圈,“那他这副样子…………精神头那么足,咳完血继续干活,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就是嗑了。”
菲斯克翻了个白眼,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回去。
“磕个屁。”
“那你说他为什么…………”
“他刚才被一个俄罗斯电焊工用鞭子抽了一顿。”
菲斯克把保温杯放在沙子上,手撑在膝盖上,稍微调整了一下趴姿,沙粒从他手肘下面往坡下滑了几颗,“抽完之后他发现那个俄罗斯人用的能量核心比他胸口那个强。
结构更先进,功率更高,用的材料还更便宜。
他这辈子第一次在能源技术上被人超过。
换你你怎么想。”
哈莉眨了眨。
“我会很气。”
“对。他很气。但他不是那种被人超过就坐在角落里哭的类型。”菲斯克朝托尼的方向点了一下下巴,“他不是。
他这个型号的混蛋发现自己不是这个星球上唯一的天才之后,不但没有受打击,反而打得比之前还猛。
他现在脑子里想的不是‘我输了’,是‘我怎么赢回来’。
那点血对他来说不是警告,是催他加速。”
哈莉把这段话消化了大概三秒。
“所以他就是嗑了。
嗑的是自己。
自产自销。”
菲斯克张嘴想说点什么,然后闭上了。
他把保温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放弃反驳。
托尼的眼睛盯着显示屏上的数据流,左手的食指在屏幕表面滑动,调出一组新的波形图。
那组波形是从传送门核心装置上采集到的能量振荡频率。
他把波形拉大,跟另一组数据做了个对比…………那组数据是方舟反应堆的输出频谱。
两组数据在屏幕上重叠,某些波峰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共振匹配。
“嘿。”托尼头也没抬,“拜托。下次你们说我坏话的时候,记得离我远一点。我听得见。”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犯贱调子,音量不大,但每个字的尾巴都往上翘着,像一根被弹了一下还在颤的钢丝。
哈莉从沙子上抬起上半身,双手撑在沙面上,扭头朝托尼的方向扬起下巴。
“我们就是故意让你听见的。”
菲斯克没说话。他的注意力已经从托尼身上移回了谷地里的据点。
圆环中央那台传送门核心装置正在加速运转,四角的支架开始往沙地深处延伸出更细的分支结构,像是植物的根系在往地下扎。
信标柱上的暗红色脉冲频率也在加快,之前是慢节奏的一次一循环,现在变成了更紧凑的节奏。
“那个东西在加速。”雪希趴在菲斯克右后方的一个低洼处,她的声音被风和沙粒打磨得很轻。
银白色的头发被她盘起来塞进了运动外套的帽子里面,只留几根碎发粘在额角。
她的手指在面前的沙地上画了几个简单的图形,画的是信标柱的排列和那个圆环的结构,“之前是慢速脉冲,现在快了一倍。
它在吸收地热。”
她的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一道线,把六根柱子连起来。
“六角形,传送门打开之后,门的边界会沿着这六根柱子的内侧形成一个六边形的切面。
要关掉它,需要同时切断所有柱子的能量供应。”
托尼没有抬头,但可以听到雪希的每句话。他右手继续焊着传感器,左手在显示屏上敲了几行指令,调出了另一组数据。
“切断供能不够。这些柱子现在是接收端,信号源在门那头。
把柱子全炸了,只要有信号源还在发,新的柱子能被重新激活。
信标柱只是一种对接装置。像…………机场的廊桥。
你炸了廊桥,飞机还在,它可以再搭一根新的。”
“所以要炸飞机。”菲斯克接了一句。
“是要穿过传送门,把制造传送门的设备炸了。”
安静了大概两秒。
趴在一旁的雪希眨了眨,那几根粘在额角的碎发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动了一下。
“你们刚刚说的是核弹吗。”
托尼举着焊枪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朝雪希的方向偏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焊。
“措辞需要精准化…………目前我们手头没有库存核弹。但原理是一样的:在一瞬间释放足够大的能量,大到让传送门那头的设备没法承受。能源是我胸口这个。”他用焊枪末端敲了敲方舟反应堆的金属外壳,“把它的能量密度压缩到临界值以上,再加一个触发引信。
成品大概是一千吨TNT当量。
是不是核弹…………严格来说不算。核弹需要裂变或者聚变反应。我这个是用钯芯反应堆的能量做一次性的脉冲释放。但你要是懒得区分,叫它小型核弹也行。”
“核弹。”哈莉重复了一遍这个单词,然后用手指在沙子上开始划字母。
她的手指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在沙子里反复描两遍才能成形。
写完一个字母之后她歪着头检查,发现写歪了,用手掌抹掉重写。
“N。”
抹掉。重写。
“U。”
旁边的沙坡被她蹭出来的凹坑越来越大。
雪希侧头看着她在沙子上写的字,眉头动了一下。
“你已经写错两个字母了。”
“这个词拼写本来就不合理。为什么N后面要跟U,U完全没用。N-C-L-E-A-R…………你看,我写完了。”哈莉在沙子上写了“NU-CLEAR”,每个字母大小不一,末尾的R拖了一个很长的尾巴,一路延伸到沙坡下面。
“那读作‘核弹’吗。”
“肯定。我是对着发音写的。”
托尼的焊枪停了。
他把焊枪放在沙子上,右手在赛车服上蹭了蹭焊渣,然后伸手在显示屏上点了一下。
一组新的读数弹出来…………传送门那头的能量密度在上升,上升曲线的斜率比五分钟前陡了将近一倍。
“核弹,脉冲弹,定点能量释放装置…………随便你们怎么叫。
我能在二十五分钟内用手头的材料做一个。
钯芯反应堆拆开重组成密集阵列,加一个压力触发器,再加一个定时引信。
精度够把杀伤半径控制在两百米以内,对传送门那头的设备来说够了。”
他把焊枪重新拿起来,把传感器模块上的最后一个接点焊好。
焊枪的蓝光闪了最后一下,他把工具扔在沙子上,拍了拍手。
“唯一的问题是…………谁来把它送进去。
那东西不能遥控。
传送门的能量场会干扰电磁信号,穿过门之后所有遥控装置都会失效。
必须有人把弹头扛进去,手动触发计时引信,然后在炸之前跑回来。”
菲斯克把保温杯放在沙子上,站起来。
他那个压出来的浅坑在他起身之后慢慢地被风沙填平。
“你说扛进去。多重。”
“拆掉外壳之后大概四十公斤。”
“我扛。”
托尼抬头看了他一眼。
“另外,这东西是钯芯改的。
钯在能量释放之后的残余辐射…………不会像真正的核弹那么严重,但也不干净。你扛着它进去,就算跑回来,可能也会沾一些。”
“你的装甲能扛辐射。”
“我的装甲是钛合金的。钛合金扛辐射…………我指的是电离辐射…………要看什么类型。伽马射线和快中子对钛合金的穿透率很高。MarkV的内衬有铅基复合材料,能挡一部分,但没有做过全辐照测试。”
“那就是不能。”
“是不能。”托尼承认得很干脆。
“所以跑回来的窗口会更窄。
触发引信之后,倒计时撑死了三分半钟。
超过这个时间你跑不出来,辐射剂量累积到一定程度…………你身上那些菌丝不一定撑得住。”
哈莉从沙子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膝盖和短裤上的沙子。
她拍了拍手,沙子从指缝里往下掉。
粉蓝色的头发从刚才她趴着时压在脸侧的姿势解放出来,一边翘一边塌,整个头看起来像一只被揉过又展开的纸灯笼。
“我可以进去。
我跑得快。比老板快。”
菲斯克说,“进去之后遇到黑暗精灵拦截,你需要腾出手来打。”
说话的功夫,托尼把那套拆下来的装甲部件摊在沙子上。
方舟反应堆的外壳已经被他拆开了,露出里面的钯芯阵列。
阵列的排列方式在被他重新组合…………他把六组钯芯从环形改成了球形,每组之间用陶瓷绝缘片隔开,中间留了一个空腔放触发器。
他的手指在赛车服的破口上蹭了一下,把血迹蹭掉,然后继续干活。
菲斯克站在沙丘顶上,抱着手臂看谷地里那个正在加速的传送门核心。
信标柱的脉冲频率已经快到肉眼能连续看到光柱上流动的光了,不再是一节一节往上走的光线,而是整根柱子从头亮到尾,暗下去,再从头亮到尾。
那种颜色说不上刺眼,但是在沙漠傍晚的天光下让人很不舒服,像有人把一团淤血塞进了沙子里。
雪希从低洼处站起来,走到菲斯克旁边。
她的运动外套帽子里兜着的发丝被风吹得从帽檐边往外飘。她的手里凝出了一枚冰晶叶片,在指尖转着。
“真的要把那个东西扛进去。”
“嗯。”
“他。”雪希朝沙子上正在埋头组装弹头的托尼点了一下,“你说的几个月…………是骗那个疯丫头的,还是真的。”
“真的。
几个月。
不是骗她的。
他的钯中毒已经到中晚期了,脖子上的黑纹快爬到下巴了。
换一般人早躺床上吸氧了。
他不是一般人。
他的脑子和他的身体是分开的两套系统。身体在死,脑子还在全速运转。他刚才咳的那口血…………”菲斯克把保温杯举到嘴边,发现杯是空的,把盖子拧回去塞进腰带,“是肺毛细血管破裂。钯毒素在侵蚀血管壁。
但他的大脑供血还很足。只要大脑还能转,他就会继续动。”
雪希手里的冰晶叶片在指尖停了一下。
“那他还能撑几个月。”
“取决于他接下来的消耗。如果他把剩下这段时间全用来搞研发,坐在实验室里不动弹,能多活几周。如果继续穿着那套装甲出去打架…………线会缩得更快。但他不会选的。”菲斯克低头看了一眼沙子上正把钯芯阵列拧进球形外壳里的托尼,“你觉得他会选坐在实验室里等死吗。”
雪希没有回答。她手里的冰晶叶片转了一圈,化成一滴水滴在沙子上,瞬间被蒸干了。
托尼从沙子上站起来,左手拎着那个球形装置。
装置比橄榄球大两圈,外壳是方舟反应堆拆解之后的金属部件重新焊接拼起来的,能看到明显的拼接痕迹…………有些焊缝粗细不一,有个位置被他用焊枪来回焊了三次才封住。
球体顶部伸出一根短粗的触发引信柱,柱体外面裹了一层从装甲上拆下来的隔热陶瓷片,用铜线捆着。
引信柱顶端有一个物理触发钮,红色的,是从装甲系统供电模块上拔下来的紧急断路开关,被他掰弯了金属柄之后改成了一个按压式触发器。
他把那个球举在面前,用手掌拍了拍外壳。
焊缝发出沉闷的回音。
“好了。一千吨当量。定时引信三分半。按下顶部那个红色按钮,计时器开始走。三分半之后引爆。杀伤半径大概两百米,在这范围之外的人受到的冲击波大概相当于被一辆时速一百六的轿车撞一下。
辐射剂量在三百米外降到安全值以下。”
哈莉从旁边蹦过来,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凑近看那个球。
她的脸离那个红色按钮只有半臂距离,鼻子差点碰到球壳上那处被焊了三次的焊缝。
她伸手,用食指指腹戳了一下球壳,戳在那个焊缝最丑的位置。
“这个。这个焊得好难看。”
“我手头没有焊接台。
你试试趴在地上用一把改装的传感器焊枪把钛合金和钯芯结合部焊在一起。”托尼把球从哈莉面前移开,放在沙子上,“外面难看没关系。里面的结构是完美的。”
“完美。一个完美的难看球。”哈莉绕着那个球走了半圈,双手背在身后,一步一蹦,像是在看博物馆里的一件展品,“这个球…………一千吨。
你刚才说一千吨。
一千吨是什么概念。一千吨能把那边那个…………”她伸手指向谷地里的传送门圆环,“炸飞吗。”
“一千吨TNT当量,在密闭空间里引爆,杀伤半径缩到两百米…………对于传送门那头的设备来说,够了。”
托尼说着话的时候又把显示屏从沙子上拔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新的读数。
传送门的能量密度曲线已经变成了近乎垂直的上升线,“前提是把它送到设备旁边。
不是放在传送门门口…………是穿过传送门,送到制造传送门的那个装置旁边。”
雪希的手指在冰晶叶片上停了一下。
“这个东西。”她看着那个球,“你刚才说它不是核弹。”
“按严格定义…………不是。
核弹的意思是核武器,需要裂变或聚变反应。这个球的核心是钯基反应堆的能量脉冲释放,不属于裂变也不属于聚变。
它的效果跟核弹很像,但不是核弹。
不过在实际使用的时候,看到爆炸的人不会在乎它叫什么。
所以…………”托尼用手指弹了一下球壳,“你可以叫它一千吨C4统一爆炸。
当然,叫它小型核弹更顺口一些。”
哈莉又把鼻子凑过来。
这次她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了那个红色按钮,然后伸出手指在按钮上空比划了一下,但没有真的按。
她的手指在按钮上面悬着,然后缩回来,抬头看托尼,嘴角挂着那个疯疯的笑。
不知道是谁手机响。
铃声又响又尖,是菲斯克没改过的出厂默认铃。
在这片只有风声和沙粒摩擦声的沙丘上,那个电子旋律突兀到了荒谬的程度,像有人在葬礼上放了一串电子鞭炮。
哈莉被吓得手指一哆嗦,差点真的按下去。
菲斯克从裤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
信号格从之前的零跳到了满格。
通知栏里的消息一条叠一条,全是格温发的…………“你在摩洛哥干嘛呢”“回来带我去吃好的”…………每条消息之间的间隔从几小时压缩到几分钟,最后几条的时间戳就在刚才。
菲斯克眨了眨眼睛。
然后把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穿过沙丘上的几个人,落在托尼脸上。
托尼蹲在沙子上,左手还举着那支微型焊枪,右手挠了挠后脑勺。
赛车服的领口敞着,脖子上的黑纹在胸口方舟反应堆的蓝光里一明一暗。
“我刚刚在调装甲的通讯模块。修右臂伺服的时候顺手把卫星信号中继打开了。本来是想着万一进去之后有信号还能传点数据回来…………”他看了一眼谷地里正朝这边转过来的黑暗精灵哨兵,“显然关掉已经来不及了。”
谷地里至少十二个黑暗精灵士兵同时朝沙丘方向转头。
那种转头的方式跟人类不一样…………整个上半身跟着头部一起转,武器同步抬起,能量武器的炮口在暗红色的传送门光映下闪着冷光。
菲斯克把手机塞回裤袋。
“你们。”他弯腰,一只手把那颗难看球从沙子上捞起来:“掩护我。”
话音刚落,第一发暗红色能量束已经擦着沙丘脊线射过来。
雪希的手指先动。
她在能量束射出的同一时刻翻过手腕,三枚冰晶从指尖弹出,在半空中拉出三道银白色的轨迹,击中了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黑暗精灵士兵的腿关节。
甲壳缝隙被冰晶刺入,关节瞬间冻结,三个士兵在奔跑中失去平衡,摔在沙地上滑出去好几米。
艾丽卡从沙丘侧面的低洼处翻身而起,FNMAG机枪的脚架砸在沙丘顶上,弹链在供弹口咔嗒一声卡到位。
她拉动枪机,抵肩,瞄准,整串动作在两秒之内完成。
机枪开始有节奏地后座,七点六二毫米的弹头在地面上撕出弹坑线,把正在冲过来的第二波士兵逼回了圆环外围的矮墙后面。
托尼扔掉焊枪,抬起仅剩的左臂推进器,掌心炮开始点射。
他的右臂装甲还是废的,只能靠左臂开火,每一炮的落点都精确地打在矮墙上沿露头的位置。
有一发擦着矮墙边缘炸开,把一个正要翻墙的士兵打回了墙后。
“点射压制…………不要打柱!”托尼在炮声间隙里喊,“打柱子会提前激穿门!都打人!”
哈莉从地上捞起她那根铝制球棍,深吸一口气,嘴对着球棍握柄末端猛吹了一口。
一道白雾裹着细小的冰晶从她嘴里喷出来,把整根球棍裹成了一条冒着白烟的冰棍。
她把球棍在手里抡了半圈,朝矮墙方向砸过去。
菲斯克已经冲下了沙丘。
他扛着那颗球,踩着沙坡往谷地底部跑。
圆环中央那道悬在半空的裂缝比刚才更宽了,从半米裂到了将近两米,裂缝内部紫黑色的翻滚速度在加快,像一锅煮沸的墨汁。
信标柱的脉冲频率已经快到分不出单个节拍,六根柱子都在持续发光。
传送门核心装置正面的纹路全部张开,装置内部发出一种极低沉的震动,沙地表面的沙粒被那股震波振得在石头上跳动。
菲斯克跨过矮墙残骸,一脚踩碎了一块被雪希冻住的沙岩。
五颗冰晶叶片从他头顶飞过,钉进了左侧围拢过来的两个士兵的颈部甲壳缝隙里。
但他可没回头。
前方十五米,传送门裂缝。
他把那颗球从肩膀上卸下来,左手托底,右手扣住顶部的红色按钮。
裂缝内部的紫黑色光流在他脸上投下不断变幻的阴影。
那股从裂缝里面涌出来的能量压感很强,不是热的,不是风,是另外一种东西…………像是有人在那道裂缝后面放了一整片海洋的重量,正在缓慢地往这头倾斜。
他按下了按钮。
引信柱发出嘀的一声电子音,计时器开始跳。三分半。
他双手把球抱在胸前,前踏两步,身体侧转,用肩膀撞进了那道裂缝。
裂缝把他吞了。紫黑色的光流在他进入的瞬间剧烈波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之前的翻滚节奏。
沙丘上,托尼的单目显示屏弹出了新的读数。
“他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