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进裂缝的触感跟撞进冰水一样。
压力。
菲斯克的皮肤在穿过那道紫黑色光流的瞬间被一股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的力量裹住,菌膜层自动浮出来,灰白色的菌丝在他体表织成一层紧绷的护壳,然后压力消失了。
菲斯克落在金属地板上。
脚底传来的触感很硬,带纹路…………甲壳质材料铺的地面,纹路跟外面那几艘飞船的外壳一样。
菲斯克单膝着地,左手按住弹头不让它滚,右手撑了一下地面,站起来。
这是一个舱室。
很大。
天花板挑高至少有二十米,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纹路,暗红色的光沿着纹路缓慢流动,光照强度不高,整个舱室笼罩在一层被稀释了的血色里。
空气干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金属、臭氧、还有某种完全不属于地球的有机物腐朽之后残留的气息。
没有军队。
菲斯克扫了一圈。
舱室四角有几排控制面板,面板后面堆着几个货箱,货箱是封闭的,看不出装了什么东西。
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装置基座,基座上方的空中悬着传送门核心…………就是从沙谷里升起来的那个方形装置的母体,比外面那个更大,大概四米高,正面张开着同样的裂缝,裂缝小得多,还在缓慢扩大。
基座侧面连着一根信标柱,柱身嵌在舱壁内部。
除了这些设备,舱室里没有人。
有一个投影。
基座前方悬空浮着一个全息投影台,投影台的直径大概三米,边缘发着淡蓝色的光粒。
投影画面精确到每一道纹理…………一个坐在座椅上的巨大身影,座椅的形态像是一块被熔炼之后重新凝固的陨石,表面凹凸不平,有金属的冷光也有石料的粗粝感。
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着,另一只手垂在座椅扶手外侧。
投影在他脸上投下了阴影,但那股压迫感穿过全息投影的像素颗粒,穿透了舱室里的干燥空气,直直地压在菲斯克的胸口上。
菲斯克站在投影台前方大概六米的位置。弹头被他换到了左臂弯里抱着,右手垂在身侧。
投影台上的人开口了。
“你不是黑暗精灵。”
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碾过一层碎石再吐出来。并非威胁的语气。是陈述。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不是。”菲斯克的声音比他更平,“你也不是。”
“我是灭霸。”
菲斯克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下巴动了一下。
“你就是灭霸?”
灭霸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金属手套的指尖在光线里反射出微弱的冷光,“那些灰皮丑东西是我的先遣队。他们没有回来报告。传送门被人从外侧攻击…………三个人!”
“不止三个人。不过无所谓。你的人先动手的。”
“我知道。他们发现侦察兵被杀之后触发了应激协议。我对他们的命令是建立传送门后等待主力到达。他们选择主动进攻。”
灭霸的声音顿了一下。
“所以我损失了一整支先遣队,一组信标柱,和一个正在搭建的前线据点。”
“现在你还要损失这个传送门核心。”菲斯克用左手拍了拍抱在怀里的弹头外壳,那几道被托尼焊了三次的难看焊缝在暗红色的光里显得更丑了。
灭霸的头偏了一度。投影的分辨率极高,那个角度变化之后他下巴上的沟纹在高光里显现出了一层极细的纹中纹。
“你抱着的那个装置。外焊接粗糙,内部能量密度很高。
你的装甲朋友做的。”
“对。他用不到半小时手搓出来的。”
“半小时。”灭霸重复了一遍,“地球上的技术。
你们的文明还没有达到恒星际航行级别。
我在来的路上扫描过你们的星系。
第三行星的能量输出总功率…………不值一提。”
“那你还在这废话。”
灭霸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的名字。”
“菲斯克。”
“全名。”
“威尔逊·菲斯克。”
灭霸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威尔逊·菲斯克”。
“威尔逊·菲斯克。地球。记住了。”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两只手交叠在胸前,金甲手套的指节交错时发出金属摩擦的低音。
“我的主力舰队会在你们的星系边缘集结。
你们炸掉一个传送门,我会再建一百个。
你们杀了我的先遣队,我会派真正的士兵下去。你的地球。我会亲自踏上它的地面。但很快。”
菲斯克往前走了两步。
他把弹头从怀里放下来,搁在传送门核心基座的侧面,那个位置贴着主能量导管,炸掉之后整个基座会在冲击波里被撕成两截。
他弯着腰调整弹头的放置角度,用右手把弹头底部的防滑垫…………那是托尼从装甲手套上拆下来的减震胶…………在基座表面上压紧。
“你说完了。”
灭霸的投影在菲斯克弯腰的时候没有动。
“你不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菲斯克直起身,用右脚把弹头往基座方向又顶了一下,确认它不会滑倒,“你坐在椅子上跟我说话。
你坐着的距离跟我站着的距离隔了多少光年你自己清楚。你什么时候到地球,到了再说。”
他伸手,弹头顶部的红色按钮在他食指下方。
“另外…………你那句话。你说你记住了我的名字。”
“是。”
“我的名字不是让你记住的。是让你准备用的。等你到地球那天,你会需要叫这个名字。不管是在谈判桌上叫,还是在战场上叫。”
他按下按钮。
弹头的引信嘀了一声。
倒计时器开始跳…………三分整的时间显示在托尼从装甲护目镜上拆下来改装的小型液晶条上,绿色的数字在暗红色舱室灯光里格外扎眼。
菲斯克转身,朝裂缝走去。
灭霸的投影在他身后。那股压迫感依然存在,但菲斯克没有回头。他走了三步,投影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菲斯克。”
他停了一步。没有转身。
“我在泰坦星上长大。
我见过的种族超过一万个。有些种族的战士看到我会跪下来。有些会尖叫。有些直接拔武器冲过来然后死在冲锋的路上。
你不一样。”
灭霸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在寂静的舱室里被拉得极长。
“地球这个破地方,居然有你这样的人。我开始期待了。”
“期待什么。”
“期待亲手拧断你的脊椎。”
菲斯克转过头,朝投影的方向咧了一下嘴。
那个笑容在他那张宽大的脸上显得极其不恭。
“那你得…………排队。”
他撞进裂缝。紫黑色的光流再一次裹住他的身体。
沙丘上,托尼的单目显示屏在菲斯克穿回来的同一秒弹出了三组新数据。
传送门那头的母体核心能量读数开始呈指数级上升…………弹头的钯芯脉冲释放已经开始。
“他出来了!传送门那边…………”
下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显示屏上的画面在切换。
前一帧还是传送门能量曲线和倒计时读秒,下一帧突然变成了传送门那侧舱室内部的画面…………那个全息投影还在,灭霸坐在陨石座椅上,正在缓缓转过脸来。
朝着显示屏的方向。
灭霸看到了托尼。
那张紫红色的脸微微偏了一下,下巴的沟纹在投影光里显出一种古老雕塑般的重量。
画面定住了。
然后托尼的平视显示器炸了。
满屏的雪花,是数据流被一股外部力量强行切断之后所有剩余信息在一瞬间被压缩成无意义的噪点。噪点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画面回来了。
纽约。
是第五大道的街头,路面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条宽约十米的口子,口子下面露出地铁隧道的钢梁和碎掉的混凝土块。
路灯杆横在地上,杆体上插着半截汽车保险杠。
路边那家托尼以前每周四都会去吃的披萨店,门面被炸掉了一半,里面的烤炉暴露在空气里,炉口的火焰还在烧。
佩珀站在被撕开的路面边缘。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西装,是她在斯塔克工业开季度董事会时穿的那件。
她弯腰去捡地上的什么东西。托尼看不清她捡的是什么。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碎裂。
从内部开始分解,从手指尖开始变成灰白色的粉末,粉末在风里散开,沿着她的手臂往上蔓延。她没有叫。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在消失,表情是一种托尼从未在佩珀脸上见过的冷静。
她在灰烬彻底吞没她之前抬起了头。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托尼听不见。
画面切了。
罗德躺在一个昏暗的空间里。
地面是深灰色的金属格栅,格栅下面有暗红色的光透上来。
罗德仰面朝天,胸口开了一个大洞。
他的头盔碎了半边,露出半边脸。嘴角有一条干涸的血迹。
他的嘴在动。他在呼吸。他还活着。
他的手在够腰间的什么东西…………大概是枪,或是通讯器。他的手指摸到了枪柄,然后那只手被一只更大的脚踩住了。
脚的主人站在画面的边缘。只能看到轮廓…………肩膀极宽,金甲手套,手指在罗德的手腕上轻轻一捏就把骨头捏碎了。
画面又切了。
这次是他自己。
MarkV装甲…………全新的,金红色的漆面在某个昏暗的空间里反着光。但是盔甲碎了。
被打碎…………飘着。
几百片装甲碎片悬浮在一种昏暗的液体里,缓慢旋转。
方舟反应堆的蓝光在其中一片碎片上还在亮着。
托尼认出了那片碎片…………胸口护甲,正中嵌着反应堆的那一块。
他在装甲调试车间里亲手打磨过那片护甲的边缘。
液体里还飘着别的东西。一大片暗红色的血雾,血雾中间模糊的轮廓看起来像一只手。
断掉的手。
手指上还戴着斯塔克工业的纪念戒指。
是他的手。
托尼开始撕头盔。
他的左手…………仅剩的还能用的手…………在头盔锁扣上抓,指甲扣进锁扣的金属缝隙里,往外掰。
锁扣没有开。
他抓了一次,两次,三次,手指甲在第三次抓的时候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血从甲缝里渗出来。
他不觉得疼。
“关了关了关了…………”
他的声音被头盔变声器处理成了一串低沉含混的电子合成音。外面的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哈莉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
她刚把第二颗棒球从腰包里掏出来准备扔向矮墙后面重新冒头的黑暗精灵士兵,回头的时候发现托尼跪在沙子上,双手抱着头盔在拼命扯。
他的背弓着,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赛车服的布料在肩上勒出了褶。
“托尼?
喂。”
她扔开棒球。棒球掉在沙子上滚了两圈停住。她跑到托尼旁边蹲下来,伸手抓住他头盔的两侧。
头盔面罩上正在疯狂地闪…………数据显示,是一帧一帧快速切换的画面。
画面闪得太快,哈莉看不清具体内容,只能辨认出爆炸、血、碎片。
雪希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运动鞋在沙子上踩出一串深印。
她蹲到托尼另一边,手指凝出一枚极小的冰晶,贴在托尼滚烫的脖颈侧面,试图降温。
冰晶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就化了,蒸汽从接触点冒出来。
“他的体温太高了。大脑超负荷。再这样烧下去…………”
“斯塔克!”菲斯克的声音从谷地方向砸过来。
他刚从裂缝里穿回来,整个人在沙地上滚了一圈卸掉冲力。
弹头被他留在了那头的基座旁边。他翻身站起来,脚底在沙子上碾出两个深坑,朝沙丘方向跑。
托尼听不到。他的大脑正被灌输最后一组画面。
他在太空里。
是他的身体,穿着那套残破的MarkV,漂浮在地球轨道上。
推进器全部失效,氧气储量以每两秒一个百分比往下掉。
他面朝着虚空,背后是半个地球的弧线,海洋和云层在弧线上缓缓转动。
在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体积大得离谱。
飞船…………是一艘能吞掉整座城市的东西。
黑色的轮廓在太阳光里没有反光,边缘是一条切割了群星背景的线条。
线条在扩大。
那东西在靠近地球。
他一个人的装甲,那片残破的金红色,在它面前不构成任何数据上可以被量化为“阻力”的存在。
面前…………零。一切归零。
托尼从幻影里弹出来的时候,整个身体猛然往后仰,后背撞在沙子上,手脚摊开,胸口剧烈起伏。
面罩的画面恢复了正常,显示的是沙丘上方的傍晚天空。
他用手扯掉头盔,扔在旁边,大口喘气。血从两个鼻孔同时淌出来,沿着嘴角流到下巴上。
哈莉抓着他的肩膀把他从沙子上拽起来一半。
“托尼托尼托尼托尼…………你看到什么了你刚才…………”
托尼张嘴想说话,还没说出来,传送门方向爆了。
那声闷响不大,但是震动很强。
沙丘表面所有的沙粒在同一瞬间弹起来,然后落下。
信标柱一根接一根熄灭,从亮红变成暗灰,柱身上的光像被拔了电源的灯管一样从头灭到尾。
圆环中央的传送门裂缝在爆炸的一瞬间扩大了一圈,紫黑色的光流向外喷射了两股,然后猛地往回收缩…………裂缝在坍缩,内部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道细线,消失了。
冲击波从谷地底部掀上来,裹着被烧焦的沙子碎屑和几片黑暗精灵甲壳碎片,横扫过整片沙丘。
菲斯克在冲击波击中他之前低下了重心,双脚踩进沙子里没过脚踝,菌膜层在身体正面凝出厚厚一层护壳。
冲击波把他往后推了两米,脚下犁出两道沙沟,顶住了。
雪希在冲击波到来之前在三个人面前竖起了一道薄冰屏障,冰层被冲击波撞碎,碎片在空气里翻了两圈,然后化成水滴在沙子上。
信标柱底部开始碎裂。
那层甲壳质材料在失去能量供应之后失去了所有的韧性,从柱子底部往上蔓延的裂纹又细又密,然后柱子整根塌下来,摔在沙地上碎成几截。
六根柱子全部塌完之后,谷地里安静了大概五秒。只有风卷着沙尘,以及托尼的喘息。
托尼跪在被冲击波扫过的沙丘上。他用手背使劲蹭了一下鼻血,把视线蹭清楚,然后哑着嗓朝着传送门废墟方向说了一句话。
“我看见他了。”
菲斯克走上沙丘顶,弯腰把托尼从地上拽起来。托尼的左膝直打颤,赛车服膝盖位置的布料磨破了一个洞,砂砾嵌在膝盖的皮肤里。
“你看见谁了?”
托尼每说一句喘一口气,血还在从右边鼻孔往外冒,“他在我脑袋里塞了东西。好多东西。纽约。佩珀。罗德。我自己。全毁了。”
“那是幻影。他放的。”
“我知道那是幻影。”托尼推开菲斯克扶着的手,自己站住了,膝盖还在颤,“但他让我看到的那些东西…………每一帧都太具体了。他知道怎么挑。他知道一个工程师最怕的是什么…………是亲手设计的一切在绝对力量面前被拆成零。”
哈莉从旁边捡起她刚才扔掉的棒球揣回腰包里,走过来拍了拍托尼的背。
那一掌拍在托尼赛车服的肩胛骨中央,把他拍得往前趔趄了半步。
“没死就行。哭什么哭。”
“我没哭!流鼻血而已。”
“哦好的你没哭。”
托尼的肩膀还在抖。
他的手指蜷在沙子上,指甲缝里嵌满了砂砾和干涸的血痂…………刚才抠头盔锁扣时指甲裂开的那条缝还在往外渗血,血和沙子搅在一起,在指尖糊成一团暗红色的泥。
方舟反应堆的蓝光忽明忽暗,透过赛车服胸口的破洞打在他下巴上,照亮了脖子侧面那些从锁骨一路爬到耳根的黑色纹路。
斯塔克张嘴想再说什么。
嘴唇动了,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鼻血从右鼻孔淌出来,先是一滴一滴…………逐渐是连成一条不间断的线,沿着人中滑进嘴角,再从嘴角淌到下巴尖上,滴在沙子上。
他用手背去蹭,蹭完手背上全是,再用赛车服的袖口去擦手背,擦完袖口也红了。
“那个紫色下巴怪…………”斯塔克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尾音都在往上飘,像一把被风吹歪了的焊枪,“他在我脑袋里放的…………佩珀。
佩珀站在第五大道上,身体从手指尖开始碎,一点一点碎…………”
“罗德也是。
罗德躺着的地方我没见过,金属格栅,格栅下面有光,但那不是地球。
他胸口有个洞。
还在呼吸。
然后一只手踩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我的装甲碎片飘在液体里,我的手也在里面…………”
斯塔克的膝盖彻底弯下去了。左膝先着地,然后是右膝…………右膝盖砸在沙子上时那块磨破的布料下面有血渗出来,把沙子染深了一圈。
赛车服的肩胛骨位置在抖,抖得整件衣服都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衣服里面拼命想挣出来。
哈莉看了菲斯克一眼。
她把刚才从地上捡回来的棒球塞进腰包里,右手握着那根铝制球棍,棍身上还凝着之前她哈冷气时留下的一层薄霜。
球棍在她手指间转了一圈,握柄上的黑色防滑胶带被她的掌心温度融出了一点黏手感。
菲斯克接住了那个眼神。
他没有说话。他用下巴朝托尼的方向点了一下。
哈莉咧嘴。
她握着球棍走到托尼身后。
托尼还跪在沙子上,身体前倾,双手撑着地面,后颈完全暴露在赛车服领口上方…………方舟反应堆的蓝光从领口内侧往外漏,把那几节颈椎骨打上了一层冷白色的光。
他的后背弓着,脊椎骨的轮廓隔着赛车服都能看清楚,第七节颈椎的位置微微突出来,在蓝光里投出一个很小的阴影。
哈莉把球棍在手里重新握了一遍。
右手攥在握柄防滑胶带最下沿,左手虚搭在球棍中段,两只脚在沙子上碾两下找准重心。
她把球棍举起来的高度大概到自己的耳朵…………收着力气,那个挥棒轨迹从她后背划出一个角度很小的弧线。
球棍砸在托尼后脊椎上。
击球声闷而短…………铝制棍身隔着赛车服和一层皮肉砸在骨头上,白霜从棍身上震落了几片,在半空里翻一圈然后被风吹散。
托尼的身体在那一棍下去的瞬间做出了一连串连锁反应。
他两条手臂的肌肉在同一时刻全部松掉,手指从沙子里滑出来,整个人身体往前倾,膝盖从沙子上滑开,胸口先着地,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歪向一侧的头…………脸埋在沙子里,不动了。
球棍上沾了两片从他赛车服上震下来的砂砾。
哈莉把球棍收回来扛在肩上,低头看他趴在地上的姿势,用运动鞋的鞋尖踢了踢他瘫在大腿外侧的右手。
哈莉抬头看菲斯克,语气里掺着的惊讶是实打实的,“我收着力的。”
菲斯克走过来蹲下,两根手指按在托尼耳垂旁边颌下动脉上,摸了两秒,收回手指。
雪希从旁边走过来,膝盖弯在沙子上蹲下,右手食指在空气里凝出一枚极薄的冰晶叶片。
她把叶片贴在托尼后颈被球棍击中的位置…………那块皮肤已经肿起来了,皮下组织开始渗血,颜色从红往青紫过渡。
冰晶叶片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开始融化,冰水沿着脊椎骨两侧的肌肉沟往下淌,在红肿区域的边缘形成了一圈浅白色的冷敷层。
她用手扶着叶片,等它化完,又凝了一枚贴上去。
菲斯克站起来。
他转过身,面朝谷地。
传送门的废墟在傍晚最后的光线里安静地冒着烟。
那个被炸出来的玻璃坑直径大概五十米,坑底的沙子和沙岩在弹头的千吨级能量释放里被瞬间融成了灰绿色的玻璃,玻璃表面还在冒着极细的热气,把坑底的空气扭曲成一圈一圈的热浪。
信标柱碎成了满地的黑色残片,最大的残片只有半米长,最小的小到跟沙子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菲斯克看着那片废墟,右手伸进右边裤袋里。
空的。
手指在袋底摸了一圈…………袋底有一个被磨出来的小洞,洞口刚好够一根手指穿过。
他把手指从洞里穿过去挠了挠大腿侧面的皮肤,抽回来,再摸左边裤袋。
也是空的。
腰带上的保温杯还在,杯子和盖子分开插在腰带两侧的皮套里,但原本塞在右边裤袋里的手机不见了。
他转身,低头看自己刚才走过的路。
沙丘背上被踩出来的那串脚印沿着坡面一直延伸到谷地边缘的矮墙废墟,中间有几个翻滚的痕迹…………每一个坑里都可能躺着一只手机。
“谁看到了我的手机?”
哈莉把球棍从沙子里拔出来,棍身朝下往自己肩膀上敲了两下,震掉粘在棍头的沙土。
“刚才要不是它叫,黑暗精灵根本没发现我们蹲在这里。”
“所以现在黑暗精灵是没了,传送门也没了,你的手机也没了。”雪希正在用最后一枚冰晶叶片贴在托尼后颈肿包上,没抬头,“扯平。”
“扯个屁。那个手机上有一堆没回的消息。”
“谁的消息。”哈莉把球棍从右肩换到左肩,脑袋歪向右边,马尾辫从肩窝滑下去晃了两下,“是不是那个…………你上次在酒店接电话的时候,那个声音很小的、说话很快的…………”
“不是。”菲斯克截断她的话头,蹲下来在脚印坑旁边的沙子里用手扫了一圈,扫开一层浮沙,底下什么都没有。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哈莉用球棍轻轻敲着自己的后脑勺,每敲一下脑袋就往弹回的方向歪一下,“格温。对。格温。
你在赛车之前还拿手机看过她的消息。
她给你发了多少条来着…………十几条?
二十条?”
菲斯克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刚才被冲击波推过的沙丘顶上,在那个犁出的两条沙沟旁边用脚踢了一下沙子。
沙子下面露出一截烧焦的信标柱碎片,碎片旁边有一小片被冲击波撕碎的车皮…………那是他从谷地跑回来时蹭掉的车皮碎片。
沙丘远处,越野车引擎盖上的沙子被风吹掉了一层,露出生了锈的铁皮表层。
车顶捆着那支还没用上的大狙,枪管被崩起的碎玻璃划了一道浅痕,迎着地平线上最后一丝余晖泛着一道冷光。
“走,回去了!”
酒店的方向,在沙漠地平线那头,还有很远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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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塔克醒过来的时候,嘴里的味道像被人灌过一嘴沙子。
天花板是米白色的,跟全世界所有酒店的石膏吊顶一样无聊。
左边胳膊上扎着输液管,透明胶带贴在手背上,胶带边缘有一小块没贴平,翘着一个角。
床边堆着三台便携式医疗监护仪,屏幕上的读数稳定地跳动。
斯塔克先低头看了看胸口…………方舟反应堆还在,赛车服的拉链被拉到了肚脐位置,两侧锁骨下方各贴了一片生物传感器贴片,贴片的线缆连到最右边那台监护仪上。
没有手术切口。没有新缝线。
斯塔克张嘴,用舌尖舔了一下上排牙齿内侧,确认自己没有被插过气管导管,整个人才把胸腔里憋的那口气松出去。
电视开着。
本地摩洛哥频道,女主持人穿一件米色西装,嘴巴在动,声音被调成了静音。
屏幕下方的滚动新闻条反复播着同一条内容…………“赛车大奖赛因不可抗力取消,赛方正在协调退票事宜”。
没有黑暗精灵。
没有飞船。
没有看台倒塌和能量武器轰击的画面。
只有“不可抗力”四个字在红色的滚动条里从左往右慢慢爬。
他把头转向另一边。
菲斯克坐在床旁边的双人沙发上。
他左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右手按在沙发扶手上,身体微微往前倾。
哈莉坐在他腿上,膝盖分跪在沙发垫两侧,脚上的运动鞋踢掉在沙发前面的地毯上,一只倒扣着一只侧躺着,鞋底的花纹上还沾着沙漠里的沙粒。
哈莉的双手捧着菲斯克的脸。
她把手掌压在菲斯克两侧颧骨上,手指从耳后绕过去扣住他的后脑勺,嘴贴了上去。
菲斯克的右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按在哈莉后背上,手掌扣住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把她往自己胸口压。
两个人维持这个姿势大概有五六秒。
然后哈莉松开嘴,深吸一口气,用拇指在菲斯克下唇上蹭,蹭掉一层口水。
“一局一分。这局你输了。”哈莉舔了一圈自己嘴唇上残留的湿度,“你刚才咬到我舌头了,咬到舌头扣一分!”
“你的舌头杵我门牙上了。那不叫咬。”菲斯克的手还在她后背。
“不叫咬你舌头碰我牙齿干嘛。碰到就是咬。咬了就是扣分。比分二比一。我还领先。”
“你刚才定的规则是碰到嘴唇才算数。”
“赛制改了。现在比谁先让对方咬到舌头。先咬到的输。你咬到了。所以你输了这一局。”哈莉把右手的食指竖起来,戳在菲斯克的鼻尖上,指尖压扁了鼻尖那层软骨。
斯塔克清了清嗓子。用力咳了一声,气流从喉咙里顶上来的时候扯到了被哈莉球棍砸过的后颈肿包,疼得他吸了一口气。
“你们两个。这里是酒店房间。我是病人。你们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他抬起没有输液的右手比划了一下沙发和床之间那个窄得连行李箱都塞不下的过道,“你们难道不背着点人吗?”
菲斯克把脸从哈莉的手指上移开,张嘴正要说话。
嘴刚张开一条缝,哈莉的左手就从菲斯克右耳侧挥过来,食指和拇指掐住菲斯克的下巴,往左边一掰,把菲斯克的脸重新掰回面朝她的角度。
动作干净利落,像翻一页书。
“老板不用管他。”哈莉把菲斯克的脸固定好之后右手绕到他脖子后面重新扣紧,左手的食指在他下巴上点了一拍,像在打节拍,“这个家伙刚才被我一棍子打晕了,躺了整整一天。
说不定一会儿又要昏迷。没有必要管他。”
“我躺了整整一天原来是因为你用棍子砸我!”
“砸之前你那个样子,跪在沙子上哭,鼻血糊了半张脸,嘴里喊佩珀的名字,我不砸你你自己也撑不了几分钟。”哈莉头都没回,重新把嘴凑到菲斯克的嘴唇前面大概一张纸的距离,“老板别理他。咱们继续。我刚刚还认为这次我们赢定了…………比分二比一。
这局我要是赢了就是三比一,你就得答应我买那只…………”
“你们这两个家伙又在进行什么无聊的比赛。”斯塔克的声音里灌满了无语。
他把右手的手背搭在额头上,叹了口气,然后用手肘撑着床垫把自己往上蹭了蹭,后背靠在床头板上。
后颈肿包碰到床头板的软包面,又疼得他咧了一下嘴。
斯塔克从床头柜上捞起一个纸杯,纸杯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了半杯水,水是温的。
他一口喝掉,把纸杯捏扁扔进床脚那个垃圾桶,纸杯砸在桶底弹了一下歪在里面。
“那个俄罗斯人呢?
没让他跑掉吧。”
菲斯克把嘴从哈莉嘴唇上移开。
这次是菲斯克主动移的…………他用手拍了拍哈莉的脑袋,哈莉的丸子头被拍得晃了两下,有一撮粉蓝色的头发从丸子里弹出来垂在耳朵前面。
哈莉不满地鼓起腮帮子,从他腿上翻下去,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弯腰去捡自己的运动鞋。
“你想见他。”菲斯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床尾。
“想。”斯塔克用手指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下…………那个黑纹蔓延的方向,从锁骨往上,快爬到下巴了,“他那个双曲面构型的能量核心。
我想知道原理。
你留活口是对的。他在哪。”
“还在酒店里。神盾局的人已经到了。”
“神盾局?”
“科尔森。带了三架直升机停在酒店楼顶。赛道那边全部封了。
方圆两百米拉了隔离带。本地警察和军队全部被挡在外面。科尔森用的身份备案是国际反恐联合行动组…………但这个备案在非洲没有合法管辖权。不过他们还是把全部现场控制住了。黑暗精灵的尸体,飞船残骸,信标柱碎片,观众拍到的大部分手机视频。全部没收。”
“神盾局不是美国的机构吗。在摩洛哥执法…………”
“我也没想明白。但不是我的事。”
斯塔克把腿从被单下面抽出来,脚踩在酒店地毯上。
“带我去见他。”
万科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
一间标准间,窗帘拉着,房间中央那张双人床被移到了墙边,原本放床的位置现在放了一把酒店书桌的椅子。
椅子是带滚轮的办公椅,椅脚被卸掉了,椅面直接搁在地板上。
万科坐在椅子上。
万科听到门开的声音,下巴往上抬了半寸。
斯塔克走进来。
运动裤的裤腿堆在脚背上,赤脚踩在酒店地毯上,上身穿一件白色速干T恤,胸口的方舟反应堆曲线把布料顶出一个圆形轮廓。
嘴角还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鼻血干痕,脖子侧面昨天被球棍砸到的地方从皮下淤出了一块青紫色的瘀斑。
万科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不是笑,但离笑只差唇角那一小块肌肉的幅度。
“你的装甲呢。”
“脱了。”
“你爸叫安东·万科。我爸是霍华德·斯塔克。
他们在六十年代一起在一间地下实验室里画图纸。
方舟反应堆的核心结构…………环形约束磁场…………设计原稿是你爸画的。
我爸把图纸带走了,抹掉了你爸的名字,然后告诉全世界那是他自己的发明。”
万科的眼睛在听到安东·万科这个名字的时候,眨了一次。
“你知道了。”
“你跟我说的时候我就有印象。小时候翻我爸的笔记本,有一页草稿右下角有个签名。是俄文。我当时不认识,后来也没放在心上。昨天你说了之后我把那个签名从记忆里找出来拼了一拼。”斯塔克的拇指在他自己手背上按了两下,“拼出来的结果跟你说的对得上。安东·万科。字迹很潦草。”
安静了大概两秒。酒店房间的空调出风口在头顶不远,每隔十几秒自动摆叶一次,机械塑料齿轮转动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得很大。
“你爸为什么抹掉他名字。”万科的声音低着。
“我怎么知道。”斯塔克的视线没有从万科脸上移开,“我爸做这种事做了很多年。他对商业伙伴一贯差劲。对一起搞研发的同行更差。不是针对你爸…………他对所有人都这样。包括对我。包括对我妈。”
万科的上身往前倾了一下,手腕上的尼龙扎带被绷紧,扎带边缘割进瘀痕里又深了半毫米。
他盯着斯塔克的脸,嘴唇分开了一条缝,但没有说出话。
斯塔克等了几秒。
“你那个双曲面构型。
我做过类似的。
在推演新元素的时候画过一个马鞍形节点交叉的振荡模型。
思路跟你们的是一样的…………用两个互相嵌套的磁场节点代替环形约束,能量在两个节点之间来回振荡增幅。
但我用的点火剂不对。
我用的是钯的同位素变体,那种材料在双曲面磁场里撑不过振荡周期的第一个峰值就会降解。
你们用什么点火剂。”
“你蹲在我面前,问我用的什么点火剂。”万科嘴角那小块肌肉终于动了,幅度往上提了大概一毫米,停在那个位置时他整张脸上的表情都变了…………是那种一个人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但忍住不笑的表情。
“对。”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不会。但我想知道。”斯塔克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自己太阳穴旁边转了一圈手指,“这是我的职业病。我看到一个搞不懂的技术问题能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会盯着它看到搞懂为止。你现在被捆在这把破椅子上,你的设备全被神盾局没收了。我不急。我可以坐在这里盯。”
他把手指从太阳穴边移开,指向万科原本戴护臂的位置:“那个腕部护臂。外层是钛合金车出来的壳体,内衬是陶瓷层。核心双曲面磁场加超级电容充能。铜芯鞭索的编法是外绕法,编了四股铜芯加两股钨合金涂层钢丝。鞭梢温度峰值大概在华氏三千度。”
万科听着斯塔克把他自己的装备参数一条一条拆解出来,脸上那个半笑的表情没有变化。
“研究得不错。”
“谢谢。”
“你漏了一个。”
“哪。”
“鞭索末端的钨合金触点。不是实心的。是空心的。空心腔内注了液态镉。镉在高温下汽化,跟电弧混合之后会产生额外的等离子射流。你用掌心炮接的时候能量被鞭索吸收…………不是电弧吸的。是汽化镉等离子射流把你的能量吸收了同等结构之后用铜芯传回护臂的超级电容。”
斯塔克听完这段话,嘴唇分开。
“液态镉。空心触点。很聪明。镉的沸点是华氏一千四,电弧温度…………我刚才说的是三千度。完全够。”他把右手放下来,揉了揉自己那根昨天在头盔锁扣上抠裂了甲缝的食指,“你爸设计的。”
“我补充的。”万科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抬高了一点。
“斯塔克。你脖子上那些纹…………是钯中毒。你的反应堆每一秒都在毒化你自己。你父亲留给你的不是方舟反应堆。他是个小偷,偷了图纸之后用不了,造不出实机,只能把半成品塞在他仓库里等你长大了来收拾烂摊子。你坐在他的废墟上以为自己是个发明家。你胸口的蓝光…………”
万科用下巴朝反应堆点了一下,嘴角那个半笑终于收掉了,换成了别的,是一个把一句话在肚子里含着含了很多年终于吐出来之后才能有的表情,“是我父亲的心脏。”
斯塔克的拇指停下了。
“我有个提议。”
“说出来我听听。”
“合作。你把你爸的笔记给我。你那双曲面构型的全套推导数据。你需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实验室,资金,自由。你不需要回俄罗斯蹲监狱。你不需要在西伯利亚那个没暖气的车间里继续一个人焊鞭子。我们两个一起做出来的东西,可以超过我爸从你爸那里偷走的那个设计。”
万科的下巴往下沉了大概几厘米。这个动作让他的嘴角往下拉了一点,嘴唇分开,露出上排牙齿紧咬下排牙齿的缝隙。
“合作。”
“对。”
“跟你合作。”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但我比你想象的要…………”
“我的父亲。”万科的声音打断了斯塔克。
“我的父亲安东·万科。
从五十年代开始设计方舟反应堆的核心结构。
他跟霍华德·斯塔克合作了六年。
六年间他画了两百多页草稿。
环形约束磁场是他算出来的。双曲面节点振荡也是他的思路。
霍华德·斯塔克唯一会做的是把元器件塞进一个车工还算精细的钛合金外壳里然后贴个商标卖掉。
两个人一起在地下室里住了六年然后霍华德拿着图纸走人。
安东被遣返回苏联之后继续做了二十二年…………没有实验室,没有资金,没有人手,只有一套从厂里偷出来的示波器和一个自己攒的焊台。”
“二十二年的笔记。
全部被当成废纸销毁了。我不知道那些纸上写了什么。
我后来花了二十年自己重新推导。推导出来的结果比他在纸上画过的更完整。
但你…………坐在你父亲的遗产上…………要拿走我这二十年里自己做的东西,然后告诉我你分我一间干净的实验室和一份自由。你不明白。”
万科把身体从椅背上往前倾,一直到肩膀超过了扶手边缘才被手腕上的扎带拽住,扎带在他手腕上发出了很细的勒紧声,瘀痕边缘的皮肤被割出了一道新的红印,血从皮下开始往外渗…………
“你什么都不明白。
自由不是你还给我的。
是你们整个家族欠我的。你胸口的那个反应堆不是你的…………它从来就不是你的。是你父亲从我父亲那里偷走的。
你每亮一分钟。
就是对我父亲的尸骨多亮一分钟的侮辱。”
“我跟你合作。”万科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后面几个字的音量比空调摆叶声还低,但每个字的咬字都极重,“就是承认你父亲偷走的东西可以借由合作变成你们斯塔克家的合法财产。
不可能。你杀了我也不能。”
斯塔克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可以帮你。”
“你帮不了我。你连自己都帮不了。你胸口的毒再过多久…………”
“几个月。”
“几个月。你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你想在死之前把我爸的技术弄到手然后刻上你的名字。
跟你爸一模一样。”
这句话出口,斯塔克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抬起来了。
“我叫人去查你爸的档案。还活着的相关人员。能找到的所有记录。如果档案里还有没被销毁的部分…………我可以把你爸的名字填回去。”
万科听到这话之后安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填不回去的。”万科的声音很平,“你填他的名字,全世界记住的仍然是斯塔克。
他死了。我死了。你也会死。
在死之前,我会做一件事…………拆掉全世界所有的方舟反应堆。不管它们装在谁的胸口上。”
斯塔克转身走了。
菲斯克靠在走廊墙上。
哈莉蹲在他脚边,用刚从小卖部买的摩洛哥本地饼干沾着一盒巧克力酱。
饼干掰两半,用断口那头在酱盒里挖一下,然后塞进嘴里,饼干渣掉在她交叉脚踝的袜子上。
“谈完了。”
斯塔克背靠着门板,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的消防喷淋头,深吸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跟一个词一起吐了出来。
“完了。”
菲斯克靠在走廊墙上,朝旁边那扇门努了一下嘴。
门开了。
一个光头黑人走出来,穿一件黑色长风衣,左眼戴眼罩,光头在走廊射灯底下反着一层青茬般的光泽。
“你爸留给你的,该看了。”弗瑞单手拎起放在走廊地毯上的箱子,递给还在门板上靠着的斯塔克。
斯塔克低头看那只箱子,没有接。
“我爸…………”
“霍华德·斯塔克。生前录的。一份录像带,一个模型。
存在神盾局档案室里很多年了。
他交代过…………等你能看懂的时候再给你。”弗瑞把箱子往斯塔克胸口推了一下,“现在就是时候。”
菲斯克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口凉茶,用杯底指了一下房间门,“进去看。别站走廊里挡路。”
房间是菲斯克那间套房的外厅。
窗帘拉着,茶几被推到墙边,电视柜上那台酒店的液晶电视被弗瑞接上了一个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旧式磁带放像机,放像机的电源线跟电视的AV接口缠在一起,黄色的视频线接口有点松,画面在屏幕上跳了两下才稳定下来。
哈莉盘腿坐在床尾,饼干盒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沾着巧克力酱往嘴里送。
她舔掉食指上的酱,朝电视屏幕上那张模糊的灰白色冻结画面扬下巴,“这个大叔是谁。”
斯塔克站在电视前面,赤脚踩在地毯上,运动裤的裤腿堆在脚背上。他没回答。弗瑞按下了放像机的播放键。
霍华德·斯塔克出现在屏幕上。
那是一个工作室。背景里有焊了一半的金属框架,示波器的绿色波形在右下角闪着,桌面上散着七八根不同粗细的铜芯。
“托尼。”录像里的霍华德对着镜头喊了一声,然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个名字在房间里的回音落下去…………尽管他知道这台摄影机不会回答他。
“如果你看到这段录像,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你妈大概也不会让你太早看到这个…………她想让你多轻松几年。
但我跟她说好了,等你准备好了,就把这个交给你。”
斯塔克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年轻的时候做错了很多事。最错的一件,我到现在也没脸在镜头前面说出来。
但我留下的东西…………那个反应堆,只是开始。
它不完整。
我那个年代搞不到需要的材料,物理条件也不够。但我把能做的都做了。”
霍华德的右手从画面外拖进来一个东西。一个沙盘。
那是块方形的金属底板,大概一臂宽,底板上竖着几十根细金属棍,每根棍子的顶端嵌着一颗小球。
小球之间的相对位置经过了精确的调整,有些球排成三角形,有些球连成六边形的顶点,整体结构看起来像某种被刻意压缩过的结晶体格。
“这个结构。你看得懂的。将来你会遇到一个人…………或者一件事…………到那时候你就明白了。托尼。”
录像里的霍华德把沙盘往前推了一下,正对镜头。那只手在沙盘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你是我最伟大的创造。剩下的…………你自己做完。”
画面定格。
房间里没有声音。放像机还在转,磁头的沙沙声从机器内部传出来,细而持续。
哈莉停下了舔饼干的手指,叼着半块饼干没嚼。
斯塔克蹲下来。
他的膝盖弯碰到地毯,右手伸进茶几上打开的手提箱里,把那个沙盘实物从箱子里捧出来。
实物比录像里看起来更旧…………金属底板的边角生了些细小的氧化斑点,嵌小球的细棍有几根微微歪了,但整体结构跟录像里的一模一样。
他把沙盘摆在面前,双手撑在大腿上,弯曲着上身趴下去,盯着那个原子排列模型。
嘴巴微微张开,嘴唇分开约半厘米,呼吸从嘴里出来的速度在加快。
脑子里所有的信息在同一秒撞在一起。
液态镉的空心触点。
双曲面磁场的马鞍形交叉节点。
安东·万科从五十年代开始计算却没能亲眼见到实物的环形约束。
一个新元素的原子排列结构。
不是钯。
他爸霍华德从来没有想过偷安东·万科的设计然后贴自己商标。
霍华德当年在地下室里焊出第一个方舟反应堆外壳同时意识到钯作为核心材料有天花板…………功率密度提升到一定程度就会毒化人体…………开始尝试设计一种地球上不存在的原子核结构来替代钯。
那个时代没有粒子加速器能合成这种原子排列,霍华德只能把对结构推演做成沙盘留给他。
而安东·万科在霍华德离开后继续独自推导了二十二年却从来不知道霍华德已经偷偷画完了最后一块拼图。
斯塔克开始笑…………他仰头对着天花板笑得整个胸口都在抖,方舟反应堆的蓝光一阵明一阵暗透过速干T恤打在脸上。
哈莉把手里的半块饼干塞进嘴里,咬碎吞下去,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的巧克力酱,拿球棍捅菲斯克胳膊肘。
“他是不是上次被我打傻了。”
“不是。”菲斯克把哈莉的球棍推开,看着蹲在地上笑得快要岔气的斯塔克,“他刚解决了一个二十年没解开的物理题。”
斯塔克站起来。
他把沙盘往腋下一夹,转身朝门外冲过去。
万科的房间门被他用肩膀撞开。
门板弹在墙上,墙皮被撞出一道印子。
斯塔克迈三步到万科面前!
“你错了。是你错了。”
万科的下巴动了。嘴唇分开要说话。
斯塔克已经转身了。
沙盘夹在腋下,赤脚踩着地毯大步朝门外走。
路过门口的菲斯克身边时他用左手啪地拍在菲斯克肩骨上,语调拔高,每个字都带笑。
“回纽约!
我不用死了!”
“你先换条裤子。还是光脚。”
斯塔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运动裤和光脚,停了一秒。
“不重要!”
他抱着沙盘消失在走廊拐角。
脚步声踩在酒店地毯上越来越远,中间夹着一句含糊的哼唱,调子大概是某首摇滚老歌的前奏,哼得荒腔走板。
菲斯克转头朝万科房间里看了一眼。
万科坐在椅子上。
菲斯克把门带上,对着尼克·福瑞说道。
“喝点,聊聊?”
“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