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打怪!

维也纳南郊,废弃葡萄酿造厂的阴暗底仓。

潮湿的水汽混合着发酵酸败的葡萄皮残渣,在逼仄的地下通道里弥散。管道深处断断续续渗漏出黏稠的污水,顺着斜坡淌进黑黢黢的排污渠。

一具沉重的折叠行军床被支在锈蚀的承重梁下方。

尼克·弗瑞斜靠在薄薄的棉褥上,整个人深陷在阴影里。

他的模样极其狼狈。

身上的深色战术风衣早被剪开,露出里面缠得乱七八糟的止血绷带。

腹部与侧肋的纱布渗出大片发黑发臭的污血,右肩窝处插着半截简易引流管,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由于长途颠簸与伤口溃烂,高烧将他的面颊烧得干裂起皮,嘴唇泛着死灰般的白屑。

即便如此,那只仅存的手掌依然死死攥着一支大口径手枪,枪口无力地斜垂在膝盖边缘。

突然,指甲盖深处泛起一阵剧烈麻痒。

紧接着,颈椎深处那截被某种异物寄生了许久的骨髓腔,毫无征兆地爆开一阵尖锐钻心的胀痛。

尼克·弗瑞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痛哼,扣住枪柄的指节猛地收紧。

轰隆!

头顶上方厚实的石砌穹顶毫无防备地崩开蛛网般的裂缝。

伴随着大块碎石与陈年积灰的簌簌跌落,一道纤细修长的身影踏碎砖块,轻飘飘落在一座横卧的酒桶顶端。

金红双马尾在尘埃里晃晃悠悠,两只踩着短筒军靴的脚丫交替踩着桶沿,像走钢丝一样稳稳当当滑到地面。

哈莉·奎茵把重型棒球棍扛在颈窝后头,双手搭在球棒两端,大摇大摆地跨过积水的烂泥坑,脚底溅起几点混浊的水花。

“呜哇——好臭好臭好臭!”

哈莉腾出一只手,使劲捏住自己的鼻子,瓮声瓮气地在空气中胡乱挥打:

“局长大人,你就算要装死躺板板,好歹挑个带抽风机的地方嘛!这里闻起来简直就像三百个流浪汉在下水道里踢完足球、又把臭袜子泡在酸菜缸里的味道!”

行军床上的尼克·弗瑞瞳孔骤缩。

他凭借残存的特工本能,以近乎透支生命力的敏捷翻身滚下行军床,手肘死死撑住冰冷湿滑的地面,枪口瞬间抬起,稳稳咬住哈莉的咽喉。

撞针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站住。”

尼克的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剧烈摩擦,胸腔剧烈起伏,带出带血的咳嗽:

“你是谁的人?皮尔斯派来的清道夫?还是……九头蛇的爪牙?”

哈莉停下脚步,连眼皮都懒得眨一下。

她歪着脑袋,两只手松开棒球棍,任由沉重的球棒啪嗒一声砸落在两人之间的泥水洼里,溅了尼克一脸泥点子。

随后,她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像只毫无防备的小猫一样蹲下身子,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笑嘻嘻地打量着重伤濒死的老局长。

“皮尔斯?那个穿西装梳大背头的糟老头子?”

哈莉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拜托,局长,你脑子也被高烧烧坏掉啦?那老头子身上一股棺材板的味道,本姑娘才不稀罕搭理他呢!我是跟着我们家威廉大老板混的!”

尼克握枪的手腕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威廉·菲斯克。

这四个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混乱不堪的神经末梢上。

“菲斯克……”

尼克咽下一口涌上喉头的腥甜,眼底掠过极其复杂的阴鸷与戒备:

“他在华盛顿忙着接管五角大楼的防空防线,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摸到维也纳?”

“因为你脖子后面长蘑菇啦!”

哈莉笑嘻嘻地伸出一根手指,隔空冲着尼克后脑勺的位置戳了戳:

“大老板在曼哈顿给你种下的孢子,刚才在黑森林被山里的大蘑菇给激活了!老板顺着水管一闻,就知道你这条老地鼠躲在这个烂酒窖里啃压缩饼干呢!”

尼克浑身剧烈一震,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后颈。

指尖抚过皮肤下方,那一处平日里偶尔隐隐作痛、被他当成旧伤后遗症的微小硬块,此刻居然正随着心脏跳动,散发着微弱的高热。

那个混蛋……

早在曼哈顿战役的时候,就已经在自己身上埋下了引线。

神盾局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天罗地网,在那个拥有生化支配权的怪物眼里,从头到尾就是筛子!

尼克无力地垂下枪口,整个人颓然靠在冰凉的承重梁脚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鲜血顺着破损的风衣下摆汩汩渗出:

“所以……他是派你来割下我的脑袋,拿去向五角大楼换领赏金?”

“切!小肚鸡肠的独眼老头!”

哈莉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

她从作战靴内衬的侧兜里掏出一枚沉甸甸、泛着暗沉光泽的实心黄铜袖扣,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随手扔进尼克怀里。

当啷。

袖扣砸在尼克沾满干涸血迹的皮带扣上,翻滚两圈,停在他的掌心里。

万福玛利亚生物公司的徽记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老板原话!”

哈莉把双手背在身后,身子一前一后地晃荡着,掐着嗓子模仿菲斯克那种低沉冷硬的嗓音:

“‘皮尔斯的母舰还有几天就要飞起来了,罗杰斯和巴恩斯已经掉进了河里生死未卜。他要是还想保住神盾局最后一点棺材本,就把他手里掌握的关于米兰达教会、以及九头蛇在欧洲所有生化试验基地的原始密钥,原原本本地交出来。’”

模仿完,哈莉又瞬间变回那副嘻嘻哈哈的疯癫模样,抬脚踢了踢脚边的空罐头盒:

“老板还说了,要是你装疯卖傻,或者打算继续在这里当死人……就让我用两千度的热视线,把你仅剩的那个眼罩烤成焦炭,然后拿棒球棍把你的脑袋当成棒球打飞!”

尼克·弗瑞死死攥紧掌心里的黄铜袖扣,金属棱角深深硌进掌心的皮肉之中。

听到“罗杰斯和巴恩斯掉进河里生死未卜”的瞬间,老特工仅存的那只独眼猛地绷紧,眼眶周围的肌肉剧烈抽搐。

洞察计划已经失控到这种地步了。

连史蒂夫都没能阻止母舰的启动吗?

如果连队长都陷落了,藏在三曲翼大楼地下的三艘天空母舰一旦升空,九头蛇的算法就会在几个小时内抹杀全世界数百万被标记的目标。

到时候,神盾局将彻底成为九头蛇统治世界的绞索。

而现在,能够横跨大西洋、以绝对蛮力将这场死局生生掀翻的……

只有那个同样充满野心、贪婪残酷的生化巨鳄,威尔逊·菲斯克。

“咳咳……咳咳咳……”

尼克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咳出了带泡沫的暗红血块。

他颤巍巍地伸出沾满泥污的手掌,解开自己战术长裤的内侧暗扣,从贴身缝合的防水夹层深处,吃力地扯出一张硬质的高密度合金数据卡。

由于撕扯动作过大,腹部的伤口再次撕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大半截衬衣。

尼克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咬着牙,将那张染血的数据卡朝前递出:

“里面……有米兰达教会过去五十年与神盾局秘密资金往来的全部流水,还有九头蛇设在阿尔卑斯山脉地下三个生化储藏点的坐标和自毁协议原始代码……”

哈莉眼睛一亮,跳上前一步,一把将卡片抢了过来。

她在指尖熟练地转了个花样,又在衣服上蹭了蹭上面的血迹,随后揣进自己兜里。

“这就对嘛!识时务的老头最可爱了!”

哈莉拍了拍尼克满是灰尘的脑门,像是在安抚一条看门老狗:

“放心好啦!等大老板把黑森林里那几个高个子丑女人全砸成肉酱,顺便把华盛顿那几艘大玩具拆成废铁之后,我会建议他给你寄两瓶上好的葡萄糖浆补补身子的!”

尼克虚弱地合上眼皮,背靠着石梁,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告诉他……米兰达的核心……不是普通的变异真菌……不要试图……吞噬它……”

哈莉根本没耐心听完这些絮絮叨叨的叮嘱。

她弯腰捞起地上的重型棒球棍,在空中随意挥舞了半圈,带起沉闷刺耳的破风尖啸。

“好啦好啦!口信带到,货也拿到手啦!本姑娘要赶在太阳出来之前回去吃烤牛排了,拜拜喽,独眼老爷爷!”

话音未落,哈莉双足在破损的石台上狠狠一蹬!

整个人宛若一道撕裂夜空的流光,顺着穹顶坍塌的大洞径直冲天而起,转瞬便穿透浓密的云层,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

地下底仓内,重归一片死寂。

唯有散落一地的碎石,以及水管持续滴落的嗒嗒水声,回荡在空旷的废墟深处。

……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

黑森林北麓的腐殖土层里冒着阵阵阴凉的酸气,落叶底下盘根错节的灰白菌丝像是无数条细小的引线,顺着湿润的泥垢一路向林海深处延展。

菲斯克踩碎一根横倒在前面的枯木,脚底沉闷作响。

他扯开领口的风纪扣,挽起袖子,露出小臂坚实的皮肉。

艾达·王手持折叠抓钩枪跟在斜后方,脚下的长靴踩在松软的苔藓上近乎无声,指尖捻着一枚微型信号信标,随手按进旁边的树皮裂缝里。

洛娜·丹恩则离地悬浮两寸,战术皮衣的拉链拉到锁骨,两手插在兜里,墨绿色的长发随着身体的前移微微后拂,四周飘散的落叶只要靠近她周身一尺,便会被无形的磁场力偏转弹开。

“卡洛斯带着那帮穿防化服的小伙子被甩在两公里外了。”

艾达侧过头,将一缕垂落的黑发撩到耳后,语气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庭院散步:

“他们的净化喷雾器太笨重,跟不上你这种散步的速度。”

菲斯克头也不回,迈开大步碾过一丛半人高的暗红荆棘。

荆棘表面倒钩利刺划过他的裤管,发出嗤啦嗤啦的钝响,却连他皮肉的白印都没留下一道。

“腿脚慢就留在后头洗地,前头不需要活靶子。”

菲斯克随口吐出一句,抬起胳膊肘向前一顶。

咔嚓!

一棵两人合抱粗的古老山毛榉树干当场被撞断半截,繁茂的树冠轰然倒伏,惊起大片受惊的乌鸦。

洛娜在后头挑了挑眉梢,抬手拂开一截扫向面门的断枝:

“我说,大块头,你进山到底带没带脑子?

顺着大路走两刻钟就能看到城堡外围的吊桥,你非要挑着树最密的地方往前拱,是在向树林展示你皮糙肉厚,还是单纯跟这些几百年的木头有仇?”

菲斯克脚步毫不停滞,宽厚的掌心反手扣住横插在面前的一根合抱巨木,大臂肌群骤然隆起,像拔萝卜一样硬生生连根带土拔出,随手往后方山沟里一掼。

泥块四溅,砸得后方灌木一阵乱晃。

“走大路容易踩着烂泥,麻烦。”

菲斯克甩了甩掌心的黑泥,脚底重重跺地,借着反震的蛮力直往前撞:

“两点之间,直着趟过去最近。”

林子深处的雾气骤然变得浓郁粘稠。

泥土底下突然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窸窣动静。

数以百计挂满暗红粘液的苍白菌柄从落叶层中猛然窜出,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巨口,地面瞬间塌陷成数个深坑,露出底下密密麻麻蠕动的肉质囊袋。

与此同时,前方十余米外的浓雾里,三道高挑修长的黑影自粗壮的树杈上悄然落下。

贝拉带着两名妹妹挡在必经之路上。

三位女修士身披裁剪合体的深灰连体修女长袍,前襟收拢得严丝合缝,双手端庄娴静地交叠在小腹位置,面容白净素雅,甚至连宽大的头巾都整理得没有一丝褶皱,唯独裙摆下方的泥地上,正有数不清的黑色飞虫如同活水般缓缓涌动。

贝拉微微躬身行礼,嗓音轻柔温婉,宛如在教堂前引路的引水修女:

“尊贵的客人们,前行之路已是修道院的静修禁地。

母亲吩咐过,若是诸位执意向前,黑森林深处沉睡的长眠者们,恐怕要为诸位准备合葬的椁木了。”

菲斯克连停都没停一下。

面对挡路的深坑与拦阻的女修,他大步流星,鞋底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勾勾冲向那片布满尖刺菌柄的陷阱!

“大块头,小心脚下!”洛娜掌心磁场暴涨,就要扯动周围树根里的微量铁质进行阻隔。

“别多事。”

菲斯克闷喝一声,身形在冲锋中猛然下沉,右拳自后向前挥出一记直拳!

狂暴的气浪如巨锤般横扫地面!

轰隆!

坑洞里蠕动的数十根粗壮肉质菌柄连同大片腐殖土被拳风当场犁开一道三米宽的深沟,残存的断枝与粘液尚未落地,就被随之而来的刚猛脚掌踏成肉泥!

菲斯克从泥浪中一穿而过,眨眼逼近到三名女修士面前不足五步。

贝拉神色未变,依旧维持着双手叠放的端庄姿态,只是脚下的黑色飞虫骤然腾空而起,化作一面旋转呼啸的黑虫壁垒,向菲斯克的面门狠狠裹挟而来。

“粗鄙的蛮力,在神圣恩赐面前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话音未落。

菲斯克整个人已经合身撞进了虫云之中!

没有花哨的招式,他的胸膛如同一辆开足马力的重型推土机,硬生生顶着狂暴撕咬的虫群向前碾压!

滋滋滋!

附着在菲斯克皮肤表面的微弱高热在碰撞瞬间全面爆发,那些试图钻入毛孔的飞虫发出一阵阵尖锐的焦糊爆响,转瞬间化作细碎的黑灰洋洋洒洒飘散。

菲斯克大手探出,从散落的虫雾里精准地抓向贝拉的咽喉。

贝拉身姿轻灵地向后滑退两丈,长袍翻飞间依然保持着矜持克制的仪态,脊背两侧却猛地刺出两截锯齿状的惨白骨刃,向内反绞菲斯克的手腕。

菲斯克嘴角扯动,手臂下压,粗粝的手掌顺势变抓为拍,一记结结实实的耳光呼啸而出!

空气被这一掌抽出一声清脆的气爆。

贝拉腰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折避开,骨刃顺着菲斯克的军服外侧擦过,划出几道泛白的擦痕。

两旁的卡珊德拉与丹妮拉身形随之而动,两名女修士手捏骨质短镰,动作优雅从容,裙摆微拂,从左右两侧无声抹向菲斯克的后颈。

“菲斯克,低头!”

艾达的声音在后方响起。

气动抓钩枪射出一道银芒,精准扣住右侧卡珊德拉手中的短镰配重,猛力后扯,打乱了她的突袭节奏。

菲斯克根本没有低头。

他借着前冲的势头,右腿顺势横扫,军靴带着万钧重力硬踢在左侧丹妮拉的侧腰软肉上!

砰!

沉闷的肉体碰撞响彻林间。

丹妮拉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沿途砸断了三根横斜的粗枝,但她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散逸成漫天黑虫,又在十米外的树杈上重新聚拢成修女模样,只是双手依然平整地按在腰侧,微微喘息,仪态丝毫不乱。

“好顽强的身骨。”

贝拉重新落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顶端,双手叠在腹前,微微垂首:

“但凡俗之躯,终究有力竭之时。”

“力竭?”

菲斯克嗤笑一声,单手抓住旁边一棵被震裂的松树主干,双臂合抱发力,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木纤维撕裂动静,竟把整截七八米长的树身当成短棍拔了出来!

他抖落树根上的大蓬黑土,顺势将松树横在胸前,像扫落叶一样对着前方猛力一抡!

狂风大作!

漫天落叶与泥土被横扫的树身掀起,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压风暴,直扑巨石上的三名女修士!

贝拉三姐妹身形连闪,黑虫四散飞遁,避开这蛮不讲理的一击。

轰隆!

巨石在横扫的树干撞击下四分五裂,碎石崩飞!

洛娜落在菲斯克身侧,两手从兜里掏出来,环绕周身的墨绿磁场化作数十柄无形的飞刃,将头顶试图俯冲的落单黑虫尽数绞杀:

“喂!你非得用这么原始的打法吗?

我数到三,把我前头的磁场拉满,直接把她们裙子里的骨头全给抽出来行不行?”

菲斯克把手里打断半截的松树随手一扔,粗壮的胳膊在额前抹了一把汗水,沉声道:

“她们的骨头是真菌凝的,不含铁,你抽个空气。

少废话,跟紧我。”

他不再理会树梢上重新聚拢的三名端庄女修士,右腿再度前跨,身躯化作一道灰色的坦克,在茂密的黑森林中继续蛮横向前凿穿!

树木倾倒的脆响接连不断,惊鸟四散,整片寂静的山林彻底被这一道狂暴的身影生生撕开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半空之中,一道耀眼的金色流光划破阴霾,正以近乎突破音障的速度,自维也纳方向朝着黑森林腹地急速坠落……

直到……

古堡前的深堑上方悬着一座宽阔的石桥,桥面铺砌着斑驳的石块,两侧的石雕护栏早已在风霜中磨平了棱角。

深堑下方涌动着终年不散的灰白浓雾,隐隐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腐味。

石桥的正对面,那扇重达万斤的古铜色拱门大敞开着。

一道极为高挑的丰腴身躯正倚在门洞边缘。

阿契娜·迪米特雷斯库甚至比站在平地上的菲斯克还要高出两个头颅。

宽大的暗色礼帽斜压在额前,一袭象牙白的曳地长裙被山风卷起层层叠叠的裙褶。

修长的右手夹着一根细长的乌木烟斗,烟嘴轻抵在丰润的下唇,青灰色的烟丝袅袅升腾,散入浓雾之中。

见到菲斯克踏上石桥,她将烟斗从唇边移开,长长的睫毛下垂,吐出一口带着微弱酒香的薄雾。

“你踩坏了我的庭院,远道而来的粗野胚子。”

阿契娜的语调平缓沉稳,带着古老贵族特有的傲慢与慵懒,左手虚搭在腰际,指尖微微弯曲:

“我还以为北美大陆运过来的会是什么体面人物。原来只是一头把几百棵树连根拔起、浑身挂满黑泥的野猪。你身上的味道,冲得让我这间存了几个世纪的酒窖都快发酸了。”

菲斯克迈上石桥的正中央,步伐沉重而平缓。

他抬手扯松了军装胸口紧绷的布料,反手甩了甩掌指间残存的草屑,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巡视自家后院的靶场。

“老太太,你的门槛造得太窄了。”

菲斯克抬脚踢开桥面上横卧的一块断石,断石翻滚着坠入深壑,连回音都没传上来:

“还有,少抽两口烂烟草。身上的香粉混着发酵烂肉的味道,大老远就顶风飘出几里地,熏得人反胃。”

桥头两侧的阴影里,贝拉、卡珊德拉与丹妮拉三位女修士无声无息地显现出身形。

她们各自垂手肃立在桥头的石柱旁,双手依旧端庄矜持地交叠于腰腹之间,宽大的兜帽遮住面庞,仪态万方,唯有裙摆边缘隐约有极细微的飞虫如流水般漫过石缝。

“母亲,此人言辞粗鄙无状,未免太过失礼。”

贝拉微微欠身,声音轻柔细碎,宛若在教堂唱诗班做着引言:

“不如容许女儿们将他的舌头割下来,浸在蜜水里风干,权当晚宴的冷盘开胃菜。”

阿契娜扬起下颌,发出轻蔑的低笑。

“退下,我的小麻雀。他那身粗皮糙肉,你们的细镰刀可割不动。”

阿契娜将烟斗随手向身后一抛。

烟斗尚未坠地,她那原本搭在腰间的右手猛然平举!

手套的丝线在同一瞬间彻底崩裂,五根修长的指骨发出爆豆般的密集脆响,灰白色的硬质骨刃自指尖疯狂暴长,探出数尺之长,锋刃如剃刀般泛着清冷的水光,撕裂空气带起尖锐的锐鸣。

“把你的骨髓留在这座桥上,替我的葡萄藤当肥料吧!”

阿契娜动了。

与那庞大身形完全不符的迅猛爆发力在青石桥面上悍然炸开。

象牙白的长裙下摆如同一片席卷而过的风暴云,脚下的石砖在第一步踏出时便崩裂成大片放射状的蛛网碎纹。

骨刃横向挥斩,带起的刚猛气流将石桥两侧的残存护栏齐刷刷切成两段!

面对这当头罩落的锋芒,菲斯克未退半步。

他沉腰下盘,左脚前踏半寸,坚实的后背肌群在军服内侧骤然隆起,右臂微曲,五指并拢成掌,迎着当空落下的骨刃斜切向上架去!

砰!

钝器与利刃交击的沉闷震动自交锋处猛烈炸开。

菲斯克的左小臂横架在阿契娜的手腕内侧,硬生生截断了骨刃挥砍的下落势头!

阿契娜指尖暴长的五根骨刃顺着菲斯克的肩头外侧削过,将他肩章上的金色流苏削断半截,削进后方的青石地面,直没至柄。

“力气倒是不小。”

菲斯克嘴角咧开一抹冷厉的弧度,架住对方手腕的左臂猛然向外翻拧,右拳如同一柄出膛的实心破甲锤,由下至上,狠辣无比地直轰阿契娜的侧肋!

阿契娜眉峰微动,原本从容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些许讶异。

她左臂下压,庞大的手掌如同一面坚固的盾牌,硬生生封堵在腰侧。

拳掌结结实实地撞击在一起!

气浪将两人的衣袍吹得向后笔直绷紧。

菲斯克右拳爆发出的纯粹蛮力,让这位身长近乎三米的贵妇身形剧烈晃动了一下,脚底的象牙白软皮底鞋顺着石桥向后滑退了整整三尺,鞋底与石面摩擦出刺鼻的焦糊气味。

“凡俗之辈,居然能撼动我的骨架……”

阿契娜冷哼出声,眼底原本的戏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蝼蚁冒犯的暴怒。

她借着被击退的势头,猛然扭转腰胯,高挑的身躯展现出不可思议的柔韧度。

左腿高高扬起,修长有力的小腿如同一根沉重的攻城木,带着呼啸的恶风横扫菲斯克的侧颈!

这一击要是扫实了,足以将一头壮硕的公牛颈骨踢成碎片。

菲斯克反应快得惊人。

他根本没有抬臂格挡,而是顺势低头矮身,避开横扫而过的风压,整个人如同扑食的巨熊般合身撞进阿契娜怀里!

粗壮的双臂如同两道铁铸的闸门,一把箍住了阿契娜纤细的腰肢与肋下,以极度野蛮的抱摔姿态将这尊三米高的庞然大物狠狠掀离地面,背脊发力,整个人带着她向石桥坚硬的地面狠狠砸去!

轰隆!

石桥正中央的整座桥面轰然下陷!

碎裂的石板伴随着崩塌的泥灰漫天迸溅,阿契娜高挑的身躯被重重贯在石堆当中,后背将坚硬的石基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

桥头的贝拉三姐妹同时身形一颤,向来波澜不惊的素雅面庞上第一次掠过震惊之色,交叠在腹前的双手猛地攥紧了衣料。

“母亲!”

丹妮拉忍不住惊呼出声,周身的黑虫瞬间暴起,化作无数尖利的黑刺就要扑向桥心。

“退回去!”

深坑中传来一声含怒的低喝。

阿契娜虽然深陷乱石,但那源自地脉真菌的强悍体魄并未受到致命创伤。

就在菲斯克屈膝压下、右肘准备顺势碾碎她面门的刹那,阿契娜双爪交叠在胸前,尺许长的惨白骨刃猛地向上一合,如同一柄巨大的骨剪,直剪菲斯克的脖颈!

菲斯克瞳孔微缩,被迫向后扬首,压下的身躯稍微滞纳了一瞬。

刺啦!

阿契娜借着这一线生机,修长结实的大腿如同铁钳般自下方盘上菲斯克的腰际,猛力向外翻绞!

两具庞大的躯体在碎石堆里翻滚纠缠,菲斯克被这股惊人的怪力甩脱开来,单手撑地,军靴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迅速拉开数米距离。

阿契娜自乱石堆中长身而起。

原本一丝不苟的贵妇长裙此刻沾满了灰白的石粉,右侧裙摆更是被石块撕开了一道长长的裂痕,露出里面裹着黑色丝织长袜的修长线条。

宽大的礼帽早已不知掉落在何处,满头乌黑的卷发披散在肩头,透着一股狼狈却更显野性的凌厉。

她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一缕猩红汁液,放在舌尖轻轻舔舐了一下。

“很久没有遇到能把我弄得这么脏的猎物了。”

阿契娜的声调低沉得如同寒夜里的风箱,十指微张,骨刃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铮铮金铁声:

“你以为凭着这身从下水道里练出来的蛮力,就能在这座桥上耀武扬威?”

菲斯克站直身子,抬手拍了拍军服下摆的尘土,胸膛平稳起伏,连呼吸节奏都未曾紊乱半分。

他垂下眼,瞥了一眼对方微颤的手腕,嘴角泛起一抹讥诮:

“骨头很硬,但肉还是太松。

老太太,你平时在城堡里除了喝人血,是不是连路都懒得走两步?刚才那一脚扫过来,力道还没街头抢地盘的醉汉结实。”

“住口!”

阿契娜暴怒之下,身形骤然拉出一道残影。

数尺长的骨刃在半空中织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罗网。

她不再单凭蛮力劈砍,而是凭借着漫长岁月积累下来的厮杀本能,每一爪都精准刁钻地扎向菲斯克周身的致命要害。

咽喉、心口、腋下、脚踝!

漫天尖锐的破风声在石桥上方连成一片刺耳的尖啸。

菲斯克不避不闪,在方寸之间腾挪闪转,粗壮的手臂与手肘化作最坚硬的盾牌,不断以短促精准的截击硬撼对方的锋芒。

当啷!咔嚓!砰!

两人的肢体在电光石火间碰撞了数十次之多。

每一次碰撞,空气中都爆开一团肉眼可见的气压波纹,将桥面上的碎石碾碎成更加细微的粉末。

菲斯克的作战手套早已在密集的劈砍下化为碎布条,粗糙多茧的手背上被骨刃拉开数道浅浅的血痕,但伤口甚至来不及渗出第二滴鲜血,皮下的暗红脉络便骤然收紧,将皮肉强行弥合封死!

而阿契娜也绝不好受。

菲斯克每一记防守反击都直奔关节而去,手肘的每一次砸落都精准砸在阿契娜小臂骨骼的薄弱节点上,沉闷的反震力顺着骨髓直冲肩膀,震得这位高挑贵妇的手臂肌肉不断发出不受控制的痉挛。

“抓到你了。”

菲斯克忽然冷哼一声。

在阿契娜右爪横切而过、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短暂空隙,菲斯克向前猛跨半步,左手如铁箍般一把攥住了阿契娜的右手手腕!

掌心的暗红高热瞬间爆发!

滋啦一声焦响,阿契娜手腕处的皮肉在恐怖的高温下瞬间焦黑冒烟,剧烈的灼痛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闷哼。

“混账!”

阿契娜左爪疾刺,直插菲斯克的面门,意图围魏救赵。

菲斯克却连看都不看刺来的利刃,右拳自腰间猛然轰出,结结实实地掏在阿契娜的小腹正中央!

这一拳,凝聚了他浑身筋骨的狂暴巨力!

沉闷的肉体爆响有如擂响重鼓。

阿契娜整个人弓成了虾米状,原本刺向菲斯克面门的左爪在剧痛下硬生生偏离了方向,只能软绵绵地擦过他的耳轮。

一口黏稠冰冷的鲜血自阿契娜口中喷涌而出,溅落桥面。

菲斯克根本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攥紧对方那只焦黑的手腕,腰身发力,以不可阻挡的横向霸道拖拽力,将阿契娜庞大的身躯轮动起来,像抡起一柄巨大的白色大锤,狠狠掼向石桥一侧的厚重石栏!

轰隆隆!

残存的石雕护栏在狂暴的撞击下粉碎瓦解,阿契娜整个人撞穿了石栏,半个身子悬空在深壑上方,碎石如雨般稀里哗啦坠入无底深渊。

“母亲!”

三名端庄矜持的女修士终于彻底维持不住端庄的姿态,同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黑袍下摆的飞虫在瞬间汇聚成三道遮天蔽日的黑色飓风,长柄短镰带着森然杀气,向菲斯克的后背疯狂扑咬而来!

“滚开,苍蝇!”

菲斯克头也不回,右手反向抽出一记霸烈至极的气浪长鞭!

轰!

刚扑到桥心的三道黑影被这股雄浑霸道的气浪当场凌空抽爆,无数飞虫被震得粉碎焦糊,化作漫天黑烟向后倒卷,重重跌回桥头的石柱之下,显露出三名女修士狼狈踉跄的身影。

她们扶着石柱,原本整洁的兜帽碎裂大半,素雅的面容上满是惊骇与压抑不住的喘息,唇角溢出血丝,却依旧下意识地伸手将凌乱的衣襟向内收拢。

桥边,菲斯克迈前一步,单手按在石桥边缘断裂的石基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悬在半空的阿契娜。

阿契娜左手死死扣住石缝边缘,长发散乱,大口大口咳着带黑渣的血水,曾经高傲优雅的面庞上满是挫败与狰狞。

“你可以松手跳下去了,老太太。”

菲斯克站在悬崖边缘,缓缓抬起沉重的军靴,悬停在阿契娜那几根扣紧石缝的手指上方,声线平静得不带一丝起伏:

“还是说,你打算让我多费点力气,把你那一身粗骨头踩成骨粉,再顺着风撒下去?”

阿契娜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宛如山峦般无法撼动的男人,眼底的暴怒渐渐转化为一种深切的冰冷与忌惮。

她紧紧咬着满是鲜血的贝齿,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正当空气凝固到极点时。

深壑对面的古堡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道悠扬而幽邃的古钟鸣响。

当!当!

悠长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驱散了石桥周围弥漫的浓厚血腥与杀意。

阿契娜的神情微微一变,扣住石壁的手指骤然发力,借助着石缝的反弹力,整个人轻巧而狼狈地翻回桥面,迅速向后退开数丈,与菲斯克拉开安全的距离。

她抬手整了整破碎的裙摆,尽管嘴角挂着血迹,却依然竭力挺直了那傲人的脊梁,声音沙哑却依旧维持着古老贵族的体面:

“母亲在唤我了,无礼的闯入者。”

阿契娜深深地看了菲斯克一眼,十指那暴长的骨刃无声无息地收缩回皮肉之下,重新变成白皙修长的手掌。

“这座桥不过是门前的台阶。真正的长眠之所,在古堡的深处。”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古堡大门,象牙白的长裙下摆拖过被鲜血染红的桥面。

桥头的三名女修士迅速跟上,贝拉在步入阴影前,依旧极有教养地向菲斯克所在的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礼,随后才随着黑虫溃散,消失在敞开的古铜大门之后。

石桥上,狂风吹散了弥漫的硝烟与焦糊气味。

菲斯克站在崩塌的石栏缺口处,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迅速收口愈合的划痕,又活动了一下隐隐作痛的右腕骨节,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

“装模作样。”

他转过身,踩着满地碎石,大步流星地朝着古堡深处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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