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卫生间的角落

周三下午赵泽伟给张磊发消息的时候,刚补完一觉。窗帘拉了一半,喀什下午四点的光从缝隙里斜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暖色亮线。

他躺在床上打字:“今晚过来?我轮休,思瑶会买菜。”

张磊回得很快:“行啊!几点?”

“六点半吧。在我女朋友这边吃,我那公寓厨房没开过火。”

张磊那边顿了几秒,回了一个“好”,隔了一会儿又跟了一条:“那我带点东西过去。”

赵泽伟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值完夜班补了整整一觉,整个人像是重新充满电的电池。

起身将自己公寓打扫了一遍,然后又下楼倒了垃圾,拿了沉思瑶的快递。

回到房间坐在沙发上正准备发信息问问沉思瑶回来没有,刚好听到隔壁有了开门声。

他起身穿上拖鞋,出来刚好看到提着几袋菜的沉思瑶。

今天的她穿着一件紧身T恤,下身是一件宽松的短裤,头发扎成丸子头,赵泽伟伸手接过袋子,两人一起进入房间。

“张磊几点过来?”。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去厨房,把电磁炉拿了出来。

“来。六点半。”

“那你把菜放这里,再帮我把那袋羊肉卷拿出来解冻,”她用下巴指了指冰箱的方向,“还有粉条也泡上。”

赵泽伟走进厨房,把菜放在地上,随后蹲在水池边拆包装袋,沉思瑶从他身后经过,手臂从他肩膀上方伸过去够架子上的花椒罐,宽松的裤脚擦过他耳侧。

他动作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相视一笑。

六点二十分,门铃响了。

赵泽伟拉开门。

张磊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深蓝色短袖衬衫,头发比上次短了些,像是刚理过。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透出几串葡萄的紫色轮廓。

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嘴角挂着笑。

“来了?进来吧。”

张磊弯腰换鞋的时候,目光往客厅方向扫了一眼。

沉思瑶正蹲在桌子旁边摆碗碟,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张磊来了?快进来坐,锅底刚烧上。”

张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落在她身后的电磁炉上。

他径直走进客厅,把葡萄放在茶几边上:“今天买了点无核白,饭后吃,我试了试,挺清甜的。”

“你还带东西,下次别买了。”沉思瑶站起来,顺手把最后一只碗摆好,“坐吧,菜管够。”

张磊在沙发一端坐下,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比上次拘谨了不少。

赵泽伟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土豆片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上次不是挺能说的?”

张磊笑了一下,那个笑在脸上维持住了,但目光有些不太自然:“今天上班累,脑子转不动。”

“你在卫健局那边最近忙什么?”

“就那些,台账、对接、下乡督导。”张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前两天跑了一趟乡镇,来回颠了六个小时,骨头都快散架了。回来还得写报告,写到晚上十一点。”

沉思瑶在旁边接了一句:“那你这工作也挺辛苦的。比泽伟值夜班也好不到哪去。”

“那不一样,”张磊放下茶杯,“赵医生值夜班是真救人的,我那些报告就是纸上的东西,写来写去也没人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

赵泽伟往锅里下了一盘羊肉卷:“那也是工作。你在卫健待着,至少不用半夜被叫起来缝伤口。”

“倒也是。”张磊端起茶杯跟赵泽伟碰了一下,“各有各的苦。”

电磁炉上的红油汤底开始翻滚,花椒和辣椒的香气在房间里散开。三个人围着茶几坐下来,筷子伸进锅里各捞各的。

沉思瑶夹了一筷子毛肚放进赵泽伟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张磊的目光在那个动作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碗里。

他涮了一片羊肉卷,七上八下,捞出来蘸了料放进嘴里嚼着。

他嚼的时候目光落在自己碗里那片肉上,羊肉卷咽下去之后他不自觉地抬了一下眼,目光从碗沿上方掠过,落在对面的方向。

沉思瑶正在低头跟赵泽伟说句什么,侧脸对着他。

她今天穿了一件紧身短袖,那种弹性很好的棉质面料,从肩膀到胸口到腰际,每一道线条都被妥帖地包裹着。

领口不高不低,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因为她低头夹菜的缘故,微微前倾着身体,那件紧身T恤的胸口位置随着她身体的角度呈现出一道饱满的圆弧,面料的纹路在最高处被轻轻撑开。

张磊的目光在那个位置停了大概一两秒,然后移开了。

他夹了一筷子豆皮,涮了一会儿捞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看锅里,吃到嘴里起来的是一块姜片。

他硬着头皮嚼了两下咽下去,觉得那口味道太酸爽了。

“张磊,”沉思瑶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你是不是今天胃口不好?看你吃得不香啊。”

他抬起头,她正看着他,他扯了一下嘴角:“没有没有,就是有点累。你们聊你们的,我听着就行。”

赵泽伟在旁边说了一句:“他是最近单位事多。上次也说天天加班。”

“那你多吃点肉,”沉思瑶用公筷夹了几片生羊肉卷放到张磊面前的碟子里,“补补。”

张磊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几片羊肉卷,羊肉的颜色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谢谢美女的关心。”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三个人聊了些轻松的话题。

赵泽伟说医院最近来了一批实习生,有个小伙子缝合的时候把纱布缝进去了,重新拆了重来。

沉思瑶说她的培训班有个家长非要让孩子学一个超纲的动作,她解释了半天人家还不高兴。

张磊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笑的时候声音也对了,像是那根绷紧的弦正在慢慢地、一小截一小截地松开。

但赵泽伟起身去厨房拿醋瓶的时候,张磊的目光又飘了一下。

赵泽伟刚站起来背对着茶几,他的视线就从锅里离开了,落在对面坐着的沉思瑶身上。

她正在低头喝汤,碗沿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眉眼和额头。

她放下碗的时候舔了一下嘴唇,舌尖在唇面上快速划过,留下一层湿润的光泽。

然后她伸手把垂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整片脖颈和耳廓的线条,那一片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像被月光洗过一样。

张磊的唿吸不自觉地浅了半拍。

他脑海里不由得映出三个字“白月光”。

目光沿着那道脖颈线条往下滑了一小段,落在锁骨上方那个浅浅的凹陷处,那片皮肤上有一颗极小极淡的痣,像用最细的笔尖轻轻点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他听到赵泽伟的走路声,猛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碟蘸料上,好像那碟蘸料忽然变成了什么极其值得研究的东西。

赵泽伟从厨房拿了醋瓶回来,坐下来把醋倒进自己的碗里。张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感觉到自己心跳的频率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短促的、带着自我谴责的语气:“别再看了。”

但那个念头落下去之后,那个方向依然像一盏亮着的灯,即使他不转头去看,余光里也能感觉到那一团饱满的存在。

“哎呀,你看你,香油忘记啦。”沉思瑶发现赵泽伟忘了帮她拿香油。

随后自己站了起来去厨房,起身从张磊身后经过。

她侧着身经过的时候,张磊感觉到她经过时带起的那一缕空气的流动,那一缕空气里裹着一股很淡的气息。

是香水和她上完课后身上的汗水交织在一起的味道,带着荷尔蒙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味。

他的唿吸在那个瞬间顿住了。

那股气味从他的鼻腔滑进去,沿着某个看不见的通道往下走,落在他的丹田。

他感觉到自己的丹田有一道细微的热流升起来,像一根被点燃的引信正在缓慢地、无声地向上燃烧。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面前的茶一大口喝了下去。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赵泽伟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接。

门被拉上了,隔着门能看见他背对着客厅在说话,应该是医院那边打来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电磁炉的咕嘟声。

沉思瑶拿了香油走回来,重新坐下。

张磊坐在沙发上,筷子悬在锅上方几寸的位置,没有动。

他感觉到自己的坐姿有些僵硬,像是正坐在一把底下有刺的椅子上,不敢靠实也不敢站起来。

沉思瑶坐在对面,低头在锅里捞什么东西,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捞起来一片土豆,吹了两下放进嘴里,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磊,你今天是不是一直憋着什么?”她的声音不高“你今天来的时候就不太对劲。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说出来,反正就我们几个。”

张磊被问得措手不及。他放下筷子,张了张嘴,第一句话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才出来:“没有。就是有点累。”

“你一直都说累。”沉思瑶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上次来你也说累。你单位的事情真有那么累吗?”

张磊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半碗蘸料,酱色的表面浮着碎蒜和香菜末,像一小片被人搅乱了的湖面。

“也不全是单位的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有些事自己还没消化完,没想好怎么跟人说。”

沉思瑶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就以前那些事。你们也知道。”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我前女友走了之后,我不是没试着往前走。但就是有些时候,比如看到什么东西,闻到什么味道,突然就想起来了。然后整个晚上就不太对劲。”

他说“闻到什么味道”的时候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到像是怕这个词被谁抓住。

沉思瑶没有注意到那个措辞的特殊性,她只是看着他说:“那你这段时间都怎么过来的?”

“硬扛啊。”张磊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一层自嘲的涩,“白天上班假装正常,晚上回去自己待着。现在偶尔找赵泽伟吃个饭,能好一点。”

“那你以后多来。”沉思瑶说,“我们这儿虽然小,但多一个人吃饭还是够的。”

张磊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带着迷人的褐色,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她说话时嘴角浅浅,带着诚意的笑容。

他在那个瞬间感觉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有愧疚,有某种被温柔对待时的酸涩,还有一丝他正在努力压下去的,更底层的,他不愿意命名的羞耻感。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他把那当成了疲惫。

赵泽伟推门回来了。他在桌边坐下,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科室的事,下周一交材料,我明天得赶一下。”

他看了一眼张磊和沉思瑶“你们刚刚聊什么了?”

“聊张磊以后多来吃饭。”沉思瑶语气随意。

赵泽伟看了张磊一眼:“那挺好。你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买菜。”

后面火锅吃得安静了一些。

张磊没有再看沉思瑶,他的目光落在锅里或者自己碗里,偶尔在赵泽伟说话的时候抬起眼看着他,点头或者接一两句话。

但他的耳朵一直听着,那些声音进入他的耳朵,落在他意识的最底层,在那里留下了一圈又一圈几乎不可见的涟漪。

张磊坐在,手里的筷子拨着碗里那片已经凉了的土豆,却迟迟没有夹起来。热气从锅底不断升腾,可他眼里什么也吃不进,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件紧身T恤勾勒出的曲线,那缕擦肩而过的荷尔蒙甜腻气味,全都叠在一起,堵在他的喉咙口。

他觉得自己再坐下去会露馅。

“我...去个洗手间。”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些不自然“刚才茶喝多了。”

赵泽伟正在低头给沉思瑶夹菜,头也没抬:“去吧,厨房旁边。”

张磊转身走去,脚步有点拖沓,推开洗手间的门,反手把门锁上了。

咔嗒一声。

那一声轻响合拢之后,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长长地唿出一口气。

心跳从胸腔里一路撞上来,像是有人在用拳头从里面敲门,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他抬手按在自己胸口,隔着衣服感觉胸口正在发烫,自己的手心也全是汗。

他睁开眼。

卫生间不大,白色瓷砖从地面贴到墙壁中段,上半截刷了浅灰色的防水漆。

洗手台旁边架着几样东西,一只瓷杯里插着牙刷,粉色。瓷杯旁边的架子上挂着一块浅蓝色毛巾,边角上绣了一朵小小的白色小花。

他的目光在那块毛巾上停了一会儿后落在洗手台,台面上那支半满的洗面奶和旁边一小管润唇膏上,角落里放着一把梳子,齿缝里夹着一两根黑色的长发,他手指碰到梳子的时候那两根头发被他的手汗粘起来又落下,他把梳子放回原处。

他蹲了下来,拉开了洗手台下方那扇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都是女生的日用品,一包新的卫生巾还没拆封,一瓶防晒霜,扎头发的皮筋。

他用手拨开那几样东西时,碰到了柜子最里面一个塑料小盒子。

他把它抽出来。

塑料盒里放着几样东西,一把精致的小剪刀,刀刃尖而薄。

旁边是一把女士专用刮毛刀,刀头有三层刀片,前端有一小块白色的润肤条,另一支是剃须啫喱,透明的瓶身,底部的标签上印着薄荷香型的字样。

他的手在碰到那把刮毛刀时停了一下。他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她用来修剪和清理腋下的,甚至用来清理身体其他部位的。

他能想象她用这把刀的样子,抬起手臂、刀刃贴着皮肤轻轻刮过,或者坐在马桶盖上低头打理那片私密的区域。

那个画面在他的脑子里闪了一下,像一道被突然拉开的窗帘,窗帘外面是一片他明知不该看的景色。

他赶紧把塑料盒盖好,放回原位,推回柜子深处,关上了柜门。

他的手有些抖。

他站在洗手台前面,打开水龙头,让冷水冲了一会儿。

水流的声音哗哗的,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低头看着水池里打着旋流走的水,心跳还是没有慢下来。

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枚黑色的摄像头,比打火机大一些。这是他提前准备好了的。

他知道自己不该做这种事,他在来之前跟自己说了一百遍“不要带”,但出门的时候他还是把它放进了口袋里,像一个无法完全控制的动作。

他握着那枚摄像头,目光在卫生间里扫了一圈,窗框、毛巾架、镜柜上方、洗手台底下的柜门内侧、排气扇的栅格,每一个位置都在他脑子里被快速评估了一遍。

他选了洗手台下面柜门内侧的上沿。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瓷砖,发出一声闷响。

他屏住唿吸听了几秒外面的动静,客厅方向传来交谈声,没有人注意。

他用指甲把摄像头背面的胶贴撕开,按在柜门内侧木板上方那个不容易被看到的位置上,摄像头朝外,正好对着马桶的方向。

他蹲在那儿检查了一下角度,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从正常站立的角度几乎看不见,除非有人特意趴下来看那个角落。

他做完这一切之后,胸口已经湿透了。

他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手心的汗,重新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人脸是红的,因为紧张。

他用毛巾擦了擦脸,将那块浅蓝色的、绣着小花的毛巾贴在脸上,一股残留的、带着薄荷和植物气味的香气飘了过来,他用那块毛巾多擦了两下,然后把它挂回了原处。

他估算了一下时间,大约过去了五分钟。

不算太长,但已经快到“上厕所”的合理时长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紧张压下去,又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做了一个“刚刚上完厕所”的松弛姿态,然后他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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