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县城叫鹿鸣县,在我们那里的人看来,这个地方唯一值得称颂的,就是这个县城名字,给人一种人杰地灵的感觉。
可事实上,我们这里,从古至今,似乎都没出过什么名人,也没什么著名事件。现在就连升学率,也是垫底的。
人不杰,地也不灵,这些年也没发展起来。
要说还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那就是我们这里的环境还算不错。
毕竟是靠山县城,有山有水的,空气也好。这些年也兴起了不少的农家乐,经常有外地人来这里休闲放松。
下了高速没多久,路边便出现一片连绵的林子,中间嵌着一条不算宽阔的石板路,路口耸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上面用草体刻着“松林山庄”四个大字。
区间限速的缘故,车子的速度也比较慢。
石板路蜿蜒到山下,山脚下的建筑错落有致,不算奢华,却极有格调。依山傍水,真是避暑的好地方。
姐姐眼神一亮,道:“这家农家乐不错啊,有时间我们也来放松下!”
“农家乐?”听到姐姐这话,我脸上不由地浮现一抹古怪的笑容。
要是姐姐知道这松林山庄暗地里是干什么的,不知会作何感想。
“有什么问题吗?”姐姐问道。
“里面都是会员制度,没熟人介绍,你连大门都进不去。”
“嘁,不就是个农家乐么,还搞这些。”
我咋舌解释道:“这可不是什么农家乐,是实打实的销金库,吃喝嫖赌,你能想象到的,这里面基本都有。模特、空姐、网红、清纯校花、老师、母女,甚至二三线的明星,只要你有钱,这里都能提供资源,会有专门的经纪人去操作。哦,对了,听说还能提供证明。”
听到这话,姐姐和嘉瑜明显有些震惊。或许她们也想象不到,在这么个偏僻的小县城,还会有这种地方。
姐姐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去过?”
我耸肩摇头:“当初确实想去体验下来着,不过有贼心没贼胆,这要是出点问题,我的事业可全就毁了。”
姐姐透过后视镜,半信半疑地打量了我一眼,道:“你倒实诚。”
这些事对于嘉瑜这朵小白花来说,明显超出了她的认知,睁着大眼睛问道:“这么夸张么?”
“这算什么,听说在这里,一晚上输赢几百上千万,都是很常见的。老板背景很硬,地方偏僻,把控严格,一般人很难知道里面究竟是干什么的。”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姐姐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前两年在酒局上,听一个富哥提起的,当初还差点跟着他去见世面了。”
姐姐嘴角似笑非笑,斜眼看着我,道:“看你的样子,似乎还有些遗憾啊!”
“也谈不上遗憾吧,顶多是有点好奇。不过我自己也拎得清,别的其实都无所谓,赌博这东西,一旦沾上,多少家底都不够输的。”
这是我的心里话,我身边就有前车之鉴,也是曾经的队友,钱没少挣,最后还是成了股市上的韭菜。
股票这东西,本质上也算赌博。
再近一点,叶蓁蓁她爸,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当年在鹿鸣县,也算是 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现在呢?
姐姐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道:“也难怪你能挣这么多钱,你的认知,配得上这一切。”
“你这是在夸我么?”我翘着嘴角问道。
这种夸人的话,从苏文婧嘴里说出来,还真是不容易。
和姐姐母女俩说笑之间,车子也行驶到了村口。
细细想来,上一次和姐姐一块回家,好像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我还小,父母带我去县城买新衣服,在县里上高中的姐姐正好放假,我们一家四口坐着村里的三轮车。
那时,村里还是坑坑洼洼的石子路,路两边都是青瓦房。
一晃二十多年。
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装上了路灯,房子也收拾的精致,家家门口规划着小花园,村里还修了个小广场。
只是少了很多烟火味,村子里变得空荡荡的。
四个多小时的路程,回到村子时,时间也不早了,我们便直接赶往村里的公坟。
下车后,我在后备箱拿完东西,发现姐姐正呆呆站在原地,目光怔怔地看着父母的坟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啊,在想什么呢?”
听到我的话,姐姐才回过神来,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这个季节的杂草总是长得特别快,我简单将父母坟前的荒草处理了一下,便将贡品香烛摆好。
我一边点香,一边念叨着:“爹,妈,今年……,我和苏文婧总算是一块来了。您二老在下面看到,应该会很高兴吧!”
按照习俗,老人过世三年后,忌日便不用再来祭拜了,只需要清明节来祭拜一下就行。
只是,对于我来说,那两个坟头一直是我最后的心灵寄托,我还是习惯每年回来看看。
烧完纸,敬完酒,行完礼,我习惯性地点燃两支香烟,一支敬放在父亲那边。
我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墓碑前,深深吸了一口烟,看着墓碑前那支逐渐燃尽的香烟。恍惚之间,就好像父亲坐在我面对拉家常一般。
“爹,时代变了,你的烟杆子就别抽了,尝尝这个。家里的房子,我也重新翻修了,村里人都说排场,你有时间,回来看看。”
说罢,我转过身,看了姐姐一眼,忽然握住她的手,继续对着墓碑念叨道:“也不知道您二老在天之灵,知不知道我和姐姐之间发生的事。”
说到这些,姐姐似乎有些紧张,手掌不紧缩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烟,继续说道:“您二老一辈子都活的规矩,活得敞亮。要是活着,估计得把我的腿打断。要是生气,就来梦里揍我一顿吧。但也别忘了苏文婧,她也有责任。”
姐姐用胳膊肘在我肋骨上撞了一下,目光狠狠地瞪着我。
只是当着父母的在天之灵,姐姐也不似平常那般放得开了,她看来有些紧张,有些局促。
或许,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向父母交代我们之间这些事。
良久良久,沉默了许久的姐姐,深吸一口气,踌躇片刻后,轻声道:“爹,妈,对不起。”
说完之后,姐姐再次陷入沉默。
大概过了一两分钟,姐姐忽然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平和起来。
“爹,从小时候和您吵架那天开始,往后这几十年里,我其实活得都很累。和您计较,和自己计较,结婚之后还要和公婆丈夫计较。
我和文钧之间……,我以为我会恨他。可我恨不起来,更何况,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恨他呢?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说罢,姐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浮现一抹释然的笑容,继续说道:“虽然这些事很荒唐,在你们看来,是不可饶恕,是败坏门风的事。可至少这段日子,是我这些年活得最轻松的时候。
妈,您一定会理解我的,对吗?”
说着,姐姐紧紧抓着我的手,似乎想从我这里得到更多的勇气。
就在这时,一旁的嘉瑜也糯糯地说道:“外公,外婆,妈妈这些年过的太苦了,你们别怪她。舅舅对我们也很好,我和妈妈不怨他,你们也怪他。”
姐姐轻抚着嘉瑜的脑袋,脸上的神情,温柔似水。
在父母坟前待了一个多小时,我们才告别离开。
回到老宅的时候,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刚回到门口,正好碰见老支书。
我们一个宗族的,和我爷爷一辈,排行老二,我们都叫他二爷,今年九十多岁了,身子还算硬朗。
当初听父母说,我和姐姐的名字,都是他取的。
父母去世后,每次回老家,我总喜欢去他家拉拉家常。
“钧娃子,文婧丫头,你们回来了啊!”老支书朝我们打了个招呼。
“二爷!”我和姐姐同时喊道。
“不错,看来我的话,丫头你是听进去了。亲亲的姐弟,有什么化不开的仇怨呢?”老支书那苍老的褶皱里,带着欣慰的笑容。
随后,老支书那浑浊的目光又看向嘉瑜:“这是你女儿吧,上次见,还是你妈去世的那年,一眨眼,都这么大了。”
“太姥爷!”嘉瑜甜甜地喊了一声。
“哈哈,好,和你妈年轻时,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看起来,比你妈省事。”老支书开了个玩笑。
听到这话,姐姐莞尔一笑,嗔道:“二爷,您就别说我的糗事了。”
“行了,也到饭点了,你们长时间不回来,家里冰锅冷灶的,中午去我家吃饭,你婶子还炖着肉呢。”
老支书直接拉住我的手,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
老支书一儿两女,他儿子在我爸那辈,也是排行老二,我们都叫他二伯。
二伯和我父亲的性格很像,老实木讷,不善言辞。
二婶倒是个喜庆人,胖胖的,中气十足,嗓门也大,和谁都能聊的来。
整天没事就张家长李家短的,不过谁家有点事,她也总是第一个去帮忙的,干起活来,是一点都不含糊。
还没进院门呢,院子里那股浓郁的肉香味就飘了出来。
一进门,就看见二婶操着大嗓门,一边剥葱,一边絮叨着家长里短的琐碎事。二伯坐在一旁,就像被听见一般,忙着自己手里的事。
“哟,看来我来对时候了。二婶,锅里炖什么呢,这么香!”我笑着打了个招呼。
“钧娃子,呀,文婧也回来了啊!”二婶放下手里的葱,起身走到我们跟前。
“这是嘉瑜吧,印象中还是个小丫头,没想到都这么大了,长得真水灵啊!”二婶热情地拉着嘉瑜的胳膊。
“说话跟放炮似的,别吓着孩子。”二伯起身,接过我手里的东西。
两口子招呼我们坐下,二伯习惯性地从兜里掏出烟,想了想又放了回去,从抽屉里拿出我上次给他带的烟。
我接过烟,无奈说道:“二伯,带给你的,你抽就是了,别总舍不得。”
二婶说道:“别管他,他这辈子就没那个富贵命,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还没你二爷活得通透呢。”
“去去去,忙你的事去!”二伯瞪了二婶一眼。
二婶也撇了撇嘴,也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头看着我说道:“我和你二伯寻思着,你今天也该回来了。你二伯昨个去镇上买了个羊头,早上吃完饭我就炖上了,这会也差不多了,我去看看。”
从我小时候,两家就比较亲近,我经常在他们家蹭饭。
这两口子很有意思,在家里,二婶再怎么絮叨,二伯也不和她吵。
在外面,二婶也从不落二伯的面子,也从不在外人面前数落二伯,顶多就是在我们自己人面前吐槽一下二伯的小毛病。
见二婶去厨房了,姐姐和嘉瑜也跟着去帮忙了。
“钧娃子,心里的气消了?”见姐姐不在,老支书突然问道。
我愣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哎!”二爷轻叹一声,随后说道:“按理说,你们之间的事,我不该多管,毕竟这是你们姐弟之间的事。可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上次看到婧丫头在你爹妈坟前哭得厉害,我这个做爷爷的,不忍心呐!”
听到这话,我有些惊讶,没想到还有这事,姐姐也从来没提起过。
“兄弟成仇,姐妹反目的事,我这辈子见太多了。年轻气盛,为挣一口气,为挣半斗米,各有各的理由,各有各的说法。老了老了,又有几个心里不后悔的呢?
就像你大爷和你四爷,当初分家时,两个亲兄弟,为了一亩地,闹得鸡飞狗跳,还差点打起来。两个犟种几十年不说话,直到你大爷去世的时候,你四爷才后悔。或许他早就后悔了,就是绷着面子,拉不下脸。”
说罢,二爷抽了口烟,语重心长地说道:“婧丫头的事,太大了,我是怕她走极端,怕你以后会后悔。人这一辈子,生死之外,无大事。”
去年过年回家时,二爷就和我提起过姐姐的事,只是暗里提醒了一下,我当时还憋着一股气,所以就应付过去了。
“二爷,我明白。”
“嗯,你明白就好。这次看到你和婧丫头一块回来,二爷我心里高兴啊!”
二爷欣慰地看着我,说道:“看你回来又给我带酒了,一会咱们爷孙几个喝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