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钦野回身看了眼，薄唇紧抿，拂了拂沾了大氅，跨出宫门去了。
外殿的宫人们如履薄冰，一桶桶红梅汁被抬了进来，婢女们来来回回洒着，将地面与梁柱洗了一遍又一遍，浓郁的酸甜清香四溢开来，足足覆盖了好几个来回，才堪堪将那股直冲脑门的腥甜味压下去。
大殿内终于清扫妥当，太监婢女们如蒙大赦，猫着腰全退了出去。
在宫门外苦苦守候的阿翠，眼见宋钦野跨出门外也顾不得许多，急忙溜进了大殿。
她轻手轻脚推开内殿的大门，绕过屏风，一眼便看见了躺在软榻上的蒋沁娇。
娇小的人儿乖乖蜷缩在锦被里，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
看见这一幕，阿翠心落回了肚子里，眼眶通红，差点喜极而泣，自打听说娘娘被宋钦野从鸣沙谷抓回，她日夜担惊受怕，只当落入那个疯子手里的娘娘会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阿翠脱下鞋履，蹑手蹑脚走到榻边蹲下，摸了摸蒋沁娇略显苍白的小脸。
阿翠的心疼得无以复加。
“娘娘……”
阿翠哽咽了一声，用指腹一点点抚平蒋沁娇眉头。
见蒋沁娇在睡梦中微微舒展了面容，阿翠才收回手，轻手轻脚帮她重新掖紧了被角。
阿翠不敢久留惹人疑心，这才退出了内殿。
此时的皇殿内，雕梁画栋间弥漫沉闷气氛，穿着龙袍的皇帝在大殿内来回疾步踱着，脸色忽白忽红。
他恨透了宋钦野，日日夜夜无不在诅咒这个残暴专横的奸臣暴毙，可当知道鸣沙谷叛乱，他却又恐惧起来，他太清楚自己懦弱无能，若宋钦野真死在叛军手里，那气势汹汹的逆贼一旦打进京城，自己这个毫无实权的傀儡皇帝不仅帝位难保，恐怕转眼间就会被乱刀分尸。
皇帝浑身一震，抬起头来。
当看清迎面走来的正是宋钦野，他眼底的惊恐压了下去，干裂的嘴角硬生生挤出谄媚笑容。
他一路小跑着迎上前去，颤声高呼。
“爱卿！你终于回来了！鸣沙谷一战大捷，爱卿平定叛乱，当真是朕的大功臣啊！快坐！快快请坐！”
皇帝热切地指着身侧那张太师椅。
然而，宋钦野只是伫立在殿中央，身躯挺拔如铁，丝毫没有移步入座的意思。
气氛诡异。
突然一名禁卫神色自若地步入大殿，那侍卫手里端着一把雕花椅，旁若无人穿过大殿，停在宋钦野身后。
宋钦野这才理了理血迹斑斑的衣摆，掀袍优雅地坐了下来。
“放肆！”
皇帝看着那黑甲侍卫自始至终连余光都没扫过自己这个九五之尊，气得面部肌肉剧烈抽搐，指着侍卫咆哮大骂。
暴怒之下，皇帝一把抄起几案上的白玉茶盏砸向地面。
上好的羊脂玉盏摔得粉碎，滚热的茶水与碎玉四溅开来，打湿了地毯。
然而，那黑甲侍卫眼皮都没眨一下，对皇帝的咆哮摔杯视若无睹，只恭恭敬敬地向坐在椅上的宋钦野单膝下跪，拱手行了个礼，随后起身，步履稳健地退出了大殿。
皇帝气得脸色由白转青，胸口起伏。
宋钦野微微侧过身，随手端起几案上另一杯清茶，用盖碗拨弄了下浮沫，而后掀唇抿了一小口。
茶香入喉，他才抬起眸子，嘴角勾起。
“上次的伤还没好完。”
“你……”
一听到上次的伤，他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小腹，双膝一软，竟险些站立不稳倒在碎玉堆里。
往日里被宋钦野以酷刑惩戒血淋淋撕裂肉体的非人惨状与万虫噬骨般的剧痛再次在脑海中咆哮轰鸣，阴影瞬间将他笼罩。
皇帝牙关打颤盯着眼前这阉人，嘴唇蠕动着，竟是连半句反驳的狠话都不敢吐出来。
他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扯出一丝难看至极的笑容。
“爱……爱卿说得极是……朕……朕不过是一时心急，失态了，失态了……”
他不敢去擦额角冷汗，连连后退几步，有些虚脱落座在龙椅上，眼神飘忽，再不敢与宋钦野对视。
宋钦野将茶盏放回几案，清脆的声响吓得皇帝的身子猛抖了一下。
“陛下明理便好。”
宋钦野缓缓站起身来。
“鸣沙谷乱党虽除，但京中暗流涌动，少不得还有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在窥伺皇威。”
宋钦野理了理袖口。
“咱家这几日要亲自肃清内廷与朝堂，陛下龙体欠安，便好生在龙德殿静养吧，若无咱家的手谕……这殿门，陛下还是少出为妙。”
这分明是公然的软禁！
皇帝捏紧拳头，可迎上宋钦野视线，满腔怒火瞬间化作了恐惧，他只能咬碎牙关往肚子里咽。
“爱卿……考虑得周全，朕……朕遵从爱卿的意思便是。”
“告退。”
宋钦野连个揖都懒得作，转过身，向殿外走去。
内殿之中，兽炉里吐出细细的龙脑香烟，散在温热的空气里。
榻上的被子里微微耸动，蒋沁娇长睫颤了几下，迷迷糊糊睁开了双眼。
浑身的烧意退了些许，她有些懵的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眼角，打了个秀气的哈欠，水眸里一片迷茫。
声音惊动了守在屏风外的阿翠，见自家主子醒了，眼眶一热，急忙进去。
“谁？！”
蒋沁娇受惊般往榻角缩了缩。
“娘娘！是奴婢！是阿翠！”
阿翠扑通一声跪倒。
看清眼前熟悉的面孔，蒋沁娇连鞋都来不及穿，急忙将阿翠扶了起来，埋进阿翠怀里大哭。
“呜……阿翠……我好担心你……我以为……我以为……呜呜……”
“奴婢没事，奴婢好好的！娘娘受苦了……”
阿翠拥着她心如刀割。
蒋沁娇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那……倩苑姐姐呢？她怎么样了？她……她逃出去了吗？”
听到倩苑这个名字，阿翠手停滞在半空。
她脸色白了白，眼神躲闪着，垂下头去不敢与蒋沁娇对视。
“阿翠！你说话啊！”
蒋沁娇心头坠了下去。
“你告诉我！倩苑姐姐到底怎么了！”
“娘娘……苑妃娘娘她……早就被处死了……”
蒋沁娇如遭雷劈，面如死灰，双眼失去了光彩。
“处死了……处死了……”
蒋沁娇用双手抱住自己的头部，痛苦蜷缩成一团。
若不是为了帮她逃走，倩苑姐姐贵为妃嫔，又怎会落得如此惨死的下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害了她……我该怎么办……阿翠，我到底该怎么办……呜呜呜……”
“娘娘！娘娘您别这样！”
阿翠吓得急忙上前，将她搂在怀里。
“不是娘娘的错！是宋钦野那个魔头手段残暴！娘娘您千万别伤了身子啊……”
“阿翠……我该怎么办呜……你告诉我……我还能做什么……我害死了人……呜呜……”
阿翠替她擦拭脸上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
“娘娘……奴婢听闻，苑妃娘娘在外尚有一户亲人活在世上……且那户人家，恰好是咱们蒋家的旁支，如今因为蒋老爷被削，他们日子艰难，受尽牵连欺压。”
“娘娘，倒不如打起精神来！想办法安顿好她的家人，护他们周全。也算……也算让苑妃娘娘在地下能够安心瞑目啊！”
听着阿翠的话，蒋沁娇哭泣的声音弱了下来。
蒋沁娇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她抹干眼泪，脱鞋爬上了榻，挪到窗边，将木窗撑开了一条细缝隙，掩着身子往外看去。
只一眼，蒋沁娇的心便凉了大半。
原本熟悉的宫苑外，曾经伺候过她的婢子们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批批神色冷硬，通身散发着肃杀之气的黑甲侍卫，明哨暗哨密密麻麻，交替巡视，比以往严苛百倍。
蒋沁娇咬了咬下唇，转过身奔去找出嫁时从蒋家带来的木箱子，她在箱底翻找了半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
里面装满了一大叠银票与碎金，原本是离家时阿父阿娘塞给她应急的，只是入了这深宫魔窟，落在宋钦野手里，这些身外之物对她而言毫无用处。
蒋沁娇将锦囊塞进阿翠怀里。
“你想办法出宫去……替我把这些银钱送去给倩苑姐姐的家人，买些田宅，好生安顿他们……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倩苑姐姐做的事了。”
阿翠眼眶微湿，郑重地下跪叩头。
“奴婢明白！娘娘放心，奴婢定不辱命。只是……千岁爷手段狠辣，娘娘您这几天千万要顺着他，好好待在屋内养病，万万不可再出去了！”
蒋沁娇目送着阿翠溜出了内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