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师母实在过于热情，本來我是打算吃完就回家的。最终仍是大美人的盛情难却，被拉着在高家连住了好几天。
姑姑铁心倒也没说什么，我当时就只发了两条短讯，她也只回了一句“知道了”完事。
这样地，接下来的几天我便过着白天去中区总部上班，下班就回高家躺尸的神仙日子。
这种平凡而热络的家庭生活，对我来说實在是过于新鲜了。
在我从小到大的记忆里，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温馨家庭”的概念。
那位便宜姑姑兼养母向来雷厉风行、动不动就暴走，更加谈不上什么教育理念或者照顾，基本就是随便放着養的感觉。
幸好家里还有两位阿姨保姆照顾三餐，不然我都不觉得自己能成功存活下来——所以才一直要磨练积极求生的本领。
但在高家，一切都截然不同。
每天去高家一进门，她往往是第一个温柔地迎上来，接过我的外衣，端上一碗熬足火候的浓汤，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细声细气地询问着我的工作累不累、中午吃了什么、合不合口。
那种无微不至的关怀与呵护，这恐怕是我在姑姑身上一辈子都不太可能体验到的母爱。
也让我第一次深深体会得到，母亲就应该是这样子的嘛。
而最让这高家大宅充满生机的，莫过于小师妹高灵儿了。
高小灵天性活泼俏皮，又带着幾分女孩子的娇气和可爱。
足足有三年没见的小丫头，就好像没有时间差一样，无缝接回去那个少年与小女孩的青葱时代。
这几天她完全把我当成了专属的“大玩具”和小靠山，动不动就拉着我的手臂扯来扯去。
一会儿硬要拉着我在客厅大电视前打双人赛车游戏，输了就撅着嘴撒娇要我让她；一会儿又抱着洋娃娃或零食窝在我身邊，一边眨巴着大眼睛听我讲当流浪佣兵的各种趣事，一边分享她学校里的八卦与烦恼。
她那毫无防备的亲近、青春洋溢的欢声笑语，还有偶尔不经意间貼近時散发出的少女甜香，都让我这颗早已习惯了杀伐与到处飘零的浪子心，感受到了久违的放松与治愈。
好吧，请无视掉感觉被抢走家中女人的注意力、眼神带点小幽怨的小胡子兼师父黄律师兼高展鹏……
所以我这段小日子倒是过得有滋有味的，也算是久违的经历了一把以前几乎没怎么体验过的家庭生活。
我便想到这会否是铁心……或者说是妲图拉特别给予的补偿——毕竟不久前我们在赌城过的那一晚激情之夜，她很清楚我小时候其实很渴望家庭。
某位经常动不动就暴走的便宜姑姑，从根本性来说，就很难称得上是个称职的正常母亲。
直至几天后的一个晚上，高氏的一家四口（新）吃完饭后，名义上的便宜老爹高展鹏将我叫进了二楼他的私人书房。
檀木书案上摆着一盏复古台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茄烟草香。高展鹏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烫金的厚重邀请函，随手推到我面前。
“瞧瞧吧，双年武林大会的邀请函。”高展鹏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算算日子，今年差不多又轮到每十年一次的那个‘大限’了。”
我拿起邀请函翻了翻，上面用古体字印着“东亚武术执委会”的钢印。
见小胡子师父似乎还要开展新一轮后续，我连忙阻止他。
“STOP！暂停先等一等啊，什么是双年武林大会？”
当年的黄律师其实就教我武术为主，江湖之类的都没怎么跟我提起过，导致我算是习武是习了十几年，却仍是对现代的江湖情况和武林规矩通通一知半解。
“哦，你在这江湖混是不太了解，我都差点忘了这一处。”
“这算是武侠小说里那种武林大会的现代都市版本吧，基本就是亚洲地区最有代表性的比武大会赛事之一，这个东亚武道大会是其一，主要还是我们中土南部武林和一些东南亚国家的武道家参赛为主。是的，另外还有一个叫北地武道大会，主要覆盖的就是中土北方、西北武林和一些中亚地区的国家。”
“……当然啦，说是武道大会，基本规则就是几乎没有规则。”
“这笑话不太好笑啊。”看到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不禁吐嘈道。
“哈哈哈！反正就是无限制格斗比赛——无体重分级、无年龄分组、甚至护具也没有，除了不能用武器之外，全身上下拳脚甚至铁头功都能使用，你要是会什么铁裆功、一柱擎天功都可以！”
“但毕竟是文明社会嘛，大致上都是友好交流性质，很少出现生死相搏或者严重伤亡的情况，你当作成一般比较开放的武术竞技和表演赛事就好。没特别事情发生的话，基本都是两年一届，至今已经办了半个世纪了。我们极意馆啊，今年也到了十年大限，这回得出战啦。”
这时我其实都懒得吐嘈了，当年铁心顶不住我天天叫嚷想要学武术，便把我塞去这间名为“极意馆”的旧城区小破院子——当时的我就感觉武馆名字相当的不靠谱和杂鱼味道很浓厚……
当然这句话是万万不能在黄律师……师父面前说出口的。
“武林大会我是懂了，那什么是十年大限？”我便有些纳闷。
“我们极意馆嘛，固然现在是人丁单薄没错，在H市旧城区只是占了个不大不小的老院子；但好歹我师父也是八极门的南派真传，是五十年前首届武林大会的创始元老之一，有着相当高的江湖地位。而传到你的师父我嘛，自然也是执委会的主席团成员理事。”高展鹏靠向椅背，语调悠然地解释道。
“按照执委会有一套内部不成文的老规矩和准出入办法——这是为了避免执委成员的理事门派位置变得死板和不再流动啦，执委会门主的理事席位资格，每五届就进行考核——也就是十年之中，就得派门人登记参赛，并且大抵要打进决赛圈的前六十四强。要是不派人参赛的话，咱这创始的理事席位多半就会在开大会时被顺势取消，转手让给当届积分最高的新兴门派当主。背后的意思是假如门派的精英弟子连东亚区决赛圈都进不了的话，就别老霸占着屁股的座位了。”
“那这门派的理事席位江湖地位很高？”我便问道。
“对的，毕竟要是门派在大会理事名单上，就算是黑白两道中靠前的名门大派，行走江湖时门人的腰都要挺一些。你真要说什么权力或者影响力嘛，那倒是没多少。”
我们这破落到在旧城区宅子里就小猫三两只的极意馆，居然也是一流门派？我仍不禁有点怀疑。
小胡子又抽了一口雪茄，却没有理会我怀疑的目光。
他顿了一顿，语气随即透着几分现实的精明：“名不名门倒是没所谓啦，比较要紧的是，還是‘东亚武林大会执委会主席团理事席位’这块招牌，真金白银的好处虽然没多少，顶多就给些开会的车马费、挂名牌上好看些，但却是我黄律师事务所立足黑白两道重要的江湖信誉背书。”
我还是忍不住插嘴道：“不是……敢情师父你这间律师事务所……还真是没有黄律师的黄律师事务所啊？”
“哎呀我说儿子呀，这个时候就别管吐嘈了，年轻时偷懒接手的别人律所嘛。”
这个可恶的小胡子居然还随随便便啦一副，这区区小事、别太在意的模样。
难怪他还真是铁心的大表哥，这喜欢恶作剧的血脉实在是有够同出一辙的。
“再说我黄某人本人不就是黄律师了吗！哇哈哈哈！”
面对这个不靠谱的师父，于是我也只能扶额了。
“被你这样一打绊，搞到我都忘了之前说到哪里。”
完全没有师父架子的小胡子吹着自己的小胡子，想了想才再接续地说道：“……总之吧，有了这个武林大会的南方主席团理事的名头高高挂着，道上各路牛鬼蛇神多多少少会给我黄律师……高某人幾分薄面，不管是做黑白两道的生意，还是商业法律谈判都好周旋。”
“……而且，这席位要是真在我手里给弄丢了，回頭我恐怕就真沒臉下去見九泉之下的你師公那個老頭子了。”
高展鹏没好气地斜了我一眼：“你当你师父我还年轻骨头有多硬啊？不說整天忙著幫這企業幫那財團的打官司、还得做点贸易生意帮补……搞点零花钱什么的。师父我都大五好几岁奔着六张去了，这老胳膊老腿早就经不起折腾。”
我这才是有些惊讶，起码从外表上去，倒是真不太看得出来眼前小胡子的真实年龄。
在我印象中的黄律师，身材高大俊朗、有着一副江湖浪子的浪荡风范，估计在他年轻时代除了师母之外，也是迷死过不少女人的厉害角色，这就导致人到中年，才收心养性和结婚生女。
这么说来，高灵儿便是他中年得女，难怪是宠到快要飞上天去吧。
而眼前小胡子的即使是从外表看起来，也就是四十出头的样子，很难让人猜到五十多岁快将六十的人了。
比起什么北地传承到南方的真传武道馆主，戴着黑框眼镜、精英份子的律师显然更符合他的外貌和形象。
“再说了，我要是亲自下场去跟那帮年轻小伙子动手，赢了倒是理所当然，真输了这张老脸往哪搁？难道还要叫嚣年轻人不讲武德不成？”
“……所以，人选只能从我们馆里出？”但听他这么解释，我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嘛，差不多吧。”高展鹏两手一摊，仍是一副赖皮的样子。
直觉是会有点麻烦，让我有些迟疑不定：“……请外援枪手怎样？”
“找外人代打也不是不行，是有些沒落的老門派用這種辦法勉強去維持理事席位。”小胡子见我不解，便详细解释道。
“只是……嘛你也知道的，我们极意馆算是北派八极拳的南边分支小宗，在整个北方武林还有大宗的八极门在呢。本来八极拳在中土武林的名气就不小，找代打不光容易穿帮露馅，万一真失手折了面子，咱们八极门南派一脉的名声便好看不到哪去，會有一大堆人包括本家的老頑固們背後說閒話的。”
“我思来想去，人选最好还是在咱家内部盘算，也就是我或者你啦。”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啪”的一声被推开了，小师妹高灵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眼睛亮晶晶的：“爸爸，哥哥，你们在商量武林大会的事对吧？带我一个呗！我也能代表八极拳出战呀！”
高展鹏却是眉头微皱：“胡闹什么。那擂台赛可不是过家家，你去凑哪门子热闹？”
“我怎么就胡闹了？”高灵儿把果盘往桌上一放，掐着小蛮腰理直气壮地说道。
“爸你不久之前叫称赞过呀，说我的八极小缠丝手练得也算像模像样了。而且我听说表姑母（铁心）也在暗中关注这次大赛，感觉就是有一堆阴谋诡计！這說不定是個歷練的好機會呢。而且啊，爸爸你这老胳膊老腿的超级懒鬼肯定懒得动，哥哥刚回来也不怎么懂江湖社会事，交给我最合适啦！”
“瞎扯。”高展鹏没好气地敲了敲桌子。
“你才满十六岁，个头才刚拔高……（小灵儿在旁边不服气地抗议：‘我明明不矮！’），上去怕不是够人家塞牙缝的。我可不想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到头来还要受你妈妈的埋怨。”
见宝贝女儿还想磨人，高展鹏那精明的眼珠子一转，目光迅速落在了旁边正看戏的我身上，顺水推舟道：“再说了，家里现成的大徒弟不用，白不用。方天，这差事交给你，挺合适的。”
我正咬着苹果，差点一口噎住：“等等啊，小胡……不对师父，你这甩锅的架势是不是太顺了点？我平时在特勤组光应付姑姑那魔女都已经够焦头烂额了……”
“少给你爹来这套。”高展鹏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语重心长地笑了笑。
“你小子在中区总部的出勤时间别以为我不知道啊，出勤王者倒数第二可不只是中区总部独有的情报哦。你回H市这段日子也算清闲，正好趁这机会出去走走，也顺便见识一下现代都市中的江湖武林风景。再说吧，你可是八极门分支流派极意馆的真传弟子，不替师父分忧，难道还真打算让小师妹灵儿去冒险？”
一旁的高灵儿见状，立刻转头用亮晶晶、满含期待的大眼睛盯着我：“对啊对啊！哥哥最好了，你就带我去嘛！回头我让妈妈给你做拿手的红烧狮子头！”
看着这父女俩由互相拆台，转眼间却变成一唱一和的架势，我除了苦笑，还能说什么？
毕竟也是在高家吃了快十年闲饭，受过了极意门的不少恩情，再者我对他们讲述现代都市中的江湖武林大会也有不少的兴趣，就算是权充当见识也挺不错。
所以，我并没有怎么迟疑，很快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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