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口碑如网(2)

穿越后第二十日。

午后。

清虚观前殿。

张三正蹲在灶房后面的水槽边刷锅。

油腻腻的冷水浸着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冻得青筋凸起。

他一边刷,一边通过李四的视线看着从山门口走进来的那一行人。

来的是两顶轿子,前后各一。

打头的那顶四人暖轿规制不凡,轿围用的是墨绿织锦,四角坠着流苏。

轿帘上绣着一个“贾”字。

后面一顶小些的跟轿坐的是随从管事。

轿帘一掀,下来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子,身量中等偏高,面白微须,一双长眼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精明世故之气。

穿一件石青色的暗花缎袍,外罩一件鸦青色的皮毛坎肩,腰束玉带,脚踏皂靴。

举止之间有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随意散漫,同时又暗藏着一股子掌家人的矜持和傲气。

贾珍。

宁国府世袭三品威烈将军,族中当家人。

贾府在京城权贵圈中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那是连王爷都要给几分薄面的存在。

张三的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来了。

终于来了。

正主开始上门了。

贾珍当然不是来做什么法事的。

他才三十五六岁,身子骨壮得很。

他来是因为好奇,也因为关系。

清虚观跟宁国府的交情可以追溯到他祖父那一辈。

当年的张道士是荣国公贾代善的替身,在贾家做过许多年法事,两府逢年过节的道场多半都在清虚观做。

虽然后来张道士年迈体衰,道观也冷落了……

但这层旧交情还在。

如今听闻清虚观换了新住持,据说是个有真本事的高人。

贾珍自觉身为宁国府当家人,应当来拜会一番。

若这位真人确实有几分道行,日后贾府的法事道场少不了还要在这里做。

何况他近来也隐约听他母亲提起过,说城里几家太太都在夸西郊那位新道长。

这就更让他好奇了。

李四已迎了出来。

他立在前殿台阶上,月白道袍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面带微笑,不卑不亢,双手合十行了个道家的稽首礼:

“贫道玄清,不知贵客临门,有失远迎。请。”

贾珍一见李四这副模样气度,那双精明的长眼便微微眯了起来。

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京城里的道士和尚见过无数,三教九流打交道也多了去了。

但眼前这位玄清真人的气质确实不同于常人。

不是那种故作高深的拿腔拿调,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自然而然的清雅出尘。

那双温和深邃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子安静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几分散漫。

“久仰久仰。”

贾珍拱手回礼,语气中多了几分真诚,“在下贾珍,宁国府的。

听闻真人新驻清虚观,特来拜会。

我祖父那辈跟贵观的张老道长便是至交,如今虽换了新住持,这份交情却不该断了才是。”

“贾府大名如雷贯耳。

贫道虽是新来,却早知此间与贵府渊源深厚。

请殿内奉茶叙话。”

二人进了三清殿旁的待客室。

小道童奉上好茶,退下掩门。

贾珍落座后四下打量了一番。

这间待客室陈设雅洁,博古架上几件瓷器虽不算名贵但件件品味不俗,案上的文房摆设也整齐有致。

比起先前张老道士那会儿的寒酸破败,如今的清虚观当真是换了副面貌。

“真人好手段。”

贾珍端着茶盏,语带笑意,“听说真人来了不过半月,这观里便焕然一新。

城里好几家的太太都说真人法事灵验得很。”

李四微微一笑,不接这个话茬,只道:

“修行之人随缘度日,有人来便尽心相助,不求名利。

贫道能为几位老夫人略尽绵力,亦是缘法。”

贾珍点了点头,心中暗暗赞了一声。

这位道长不贪不躁,说话滴水不漏,既不自夸也不过谦,是个有城府的人物。

他见过太多沽名钓誉的野道士,一上来便自吹自擂什么“神通广大”、什么“有缘之人”,恨不得把名号贴到人额头上去。

这位玄清真人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越淡然便越显得深不可测。

“真人客气了。”

贾珍放下茶盏,正了正身子,语气也随之认真了些,“实不相瞒,今日登门,一来是叙旧交,二来也是有些事想请教真人。”

“请讲。”

“我那母亲今年五十有八,近两年总觉得精神不济、夜间难眠。

看了好些郎中,吃了不少药,总不见大好。

听闻真人的法事有强身健体之效,不知……”

他话说到一半便停了,目光中带着几分试探。

李四心中一动。

贾珍的母亲。

宁国府的老太太。

虽然不是荣国府那位“老太君”贾母……

但宁荣两府是同宗同族,府邸紧挨着住,两府的内眷往来极为密切。

张三在灶房后面的水槽边停下了刷锅的动作。

他的嘴角在热气蒸腾中慢慢裂开了一道弧度。

来了。

线头来了。

贾珍的母亲不是目标。

但她是贾府内宅的人。

她若来做了法事,见了效,回去自然会跟荣国府那边通气。

而荣国府那边,有一个贾母。

贾母。

那才是第一条大鱼。

张三通过李四的嘴开口了,语调温和平静,不疾不徐:

“令堂之症,贫道虽未面诊不好妄断……

但听贾公所言,似是年事渐高、气血渐衰所致。

此非病症,乃天年之象。

若令堂有意,可择日来观中,贫道自当尽心。

只是此事需令堂本人诚心向道,贫道方好施为。”

这话说得极有讲究。

第一句谦虚谨慎,不打包票。

第二句点明“不是病”,暗示非郎中能治。

第三句留了口子,表示愿意帮忙。

第四句设了条件,“需本人诚心”,既抬高了身份,又避免了贾珍回去直接大包大揽。

得让当事人自己想来,自己愿来。

这才有后续操作的空间。

贾珍听了果然满意。

这位道长不急于揽客、不大包大揽,处处透着一股从容自信的劲头,比那些满嘴跑火车的游方道士强了不知多少倍。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贾珍连连点头,“待在下回去与母亲商议,若她老人家愿意,择日再来拜访真人。”

“贫道随时恭候。”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

贾珍问了些道门中的事,李四对答如流。

从吐纳养生到经典典故,从风水堪舆到祈福禳灾,无不信手拈来、头头是道。

贾珍越听越觉得这位真人腹中确有真才实学,不是那等半路出家的野狐禅。

临走时贾珍留下了一封银票,五十两。

李四照例微微推辞了一下便收了。

贾珍笑着拱手告辞,临出门前忽然又停了步,回头道:

“对了,我们荣国府那边的老太太今年六十五了,比我母亲年纪还大些。

身子骨虽还硬朗……

但也常说觉着老了。

若真人法事有益,回头我也跟那边提一嘴。

两府的老太太们若都能得真人照看,那可是贾家的造化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为随意。

不过是走到门口随口提了一句,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

李四面上的微笑纹丝未动,温和地颔首:

“贫道不过一清修之人,能有缘结识贾府诸位长辈,亦是贫道之幸。”

贾珍笑了笑,抬步出了门。

轿帘放下,暖轿晃晃悠悠地沿着山路去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秋风卷着几片黄叶从甬道上打了个旋儿。

张三从灶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浑浊的老眼望着那顶远去的暖轿,嘴角的弧度咧到了耳根。

荣国府的老太太。

六十五了。

身子骨还硬朗。

觉着老了。

贾母。

张三把那口铁锅往水槽里一撂,溅了一身冷水也浑不在意。

他抄起一块破布擦了擦手,直起腰来,朝着后殿的方向慢慢走去。

走到无人处,他停了步,仰头看了看天。

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几朵薄云像散开的棉絮。

“贾母……”

他低低地念了一声这个名字,嗓音沙哑得像磨砂。

他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红楼梦》里对贾母的种种描写。

享乐主义者。

富贵了一辈子。

年轻时定然是个美人,老了也该是那种保养极好的丰腴福态老太太。

大户人家的贵妇,一日三餐精细饮食,四季养生进补从不断。

那身子定然是白白嫩嫩、丰丰满满的。

六十五岁。

守寡了多少年了?

几十年没有男人碰过的身子。

他的裤裆里那根东西又开始缓缓抬头了。

粗布裤面上慢慢顶出一道骇人的棱痕。

张三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欲念,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眼珠中有一团暗火在跳动。

不急。

一步一步来。

先让贾珍的母亲来。

等她见了效,回去一说。

宁荣两府的内眷本就日日走动,消息自然便传到了那位老太君耳朵里。

再等。

等贾母自己动了心思,自己起了念头,自己坐着轿子上门来。

到那时候。

他会让这位天底下最显赫的老太君知道,什么叫做枯木逢春、老树开花。

张三摸了摸裤裆里那根已经半硬的凶物,嘿嘿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沙哑低沉,在空荡的后院里显得有些阴恻恻的。

如同一只蛛网越织越大的老蜘蛛,在秋风中得意地抖动了一下网线。

猎物的脚步声已经隐约可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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