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贾府已是申时过半。
斜阳将荣国府的飞檐照得金灿灿的,大门前的石阶上拉了几道长长的影子。
鸳鸯从角门进去,径直往荣庆堂走。
进了荣庆堂,丫鬟们说老太太午歇后正在正厅吃果子。
鸳鸯整了整衣裙面色,推门进去时已经换上了日常伺候的端庄模样,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贾母歪在锦榻上,面前摆了一碟子切好的蜜桃。
她见鸳鸯进来,只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嘴上没说什么,手里拈着一瓣蜜桃慢慢往嘴边送。
鸳鸯走到近前,低声道:
“老太太,奴婢回来了。”
“嗯。”
贾母应了一声,咬了一口蜜桃嚼着。
然后她不紧不慢地朝左右看了一圈。
厅中有三四个丫鬟侍立。
她放下蜜桃,用帕子擦了擦手指。
“你们都下去吧。
“我跟鸳鸯说几句话。”
丫鬟们依次退了出去。
最后一个出去的随手带上了门。
厅里只剩了两个人。
贾母的目光落在鸳鸯的面上。
不是平时那种慈祥随意的目光,而是一种审视的、等待的、甚至有几分紧绷的注视。
“说吧。”
两个字,干干脆脆。
鸳鸯在贾母面前蹲了下来。
她选择了蹲而不是站,因为接下来说的话太过出格,站着说好像太正经了,跪着说又太郑重了。
蹲着,贴近些,声音可以压到最低。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老太太。
“奴婢今日去了清虚观,把老太太吩咐的几样事情都问清楚了。”
“说。”
“那真人说,春回造化之术需要‘阳元灌注阴脉’,也就是……”
鸳鸯的嗓音在这里哑了一下。
她咬了咬下唇,逼着自己继续说下去,“也就是以男子之精华灌入女子体内。
需师徒二人同时施术,二人缺一不可。
过程之中……须不着寸缕、肌肤紧贴、呼吸相融。
“三日三夜不可间断,师徒二人轮替灌注。”
她把“男女之事”这层意思尽量用真人的原话复述了出来……
但即便是用这些含蓄的措辞,她说到“不着寸缕”和“轮替灌注”时,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细了下去,几乎是贴着贾母的耳朵在说。
贾母没有出声。
鸳鸯抬头偷看了一眼。
贾母的面色没有变。
准确地说,是那种“绷住了不让自己变”的没有变。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两颊的肌肉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僵硬。
她的手搁在身侧的引枕上,指尖微微发白。
“继续说。”
她的声音很平。
太平了。
鸳鸯低下头去:
“真人说老太太底子好,施术时他会以灵力护持经脉,不会伤身。
过程中老太太会觉着周身通泰、精神振奋。
首次三日灌注之后,至少可年轻五到十岁。
日后每月续行一次,累积下来效验更著。
“但老太太体内灵机至多再撑两三个月,过了时限便再无回天之力。”
她把关键资讯一条条说完了,最后加了一句自己的观察:
“那观中后殿确有僻静处所,外人轻易近不得。
“真人说静室一应俱全,吃穿用度都备好了。”
说完。
鸳鸯没有再开口,蹲在那里等着。
厅中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贾母一动不动地歪在榻上。
阳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她的面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暖光。
那些皱纹在暖光中显得柔软了些……
但也更清晰了。
额角的、眼尾的、嘴角的,一道一道,像是时光用刻刀在她面上留下的签名。
她在想什么?
鸳鸯不敢猜。
过了好一会儿。
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更长。
贾母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极轻极短的声音,像是一声被压到了最低处的叹息,又像是一声被咽回去的呻吟。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嘴唇翕张了几下,却没有吐出任何字句。
鸳鸯分明看见,贾母搁在引枕上的那只手攥紧了。
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又松开了。
然后又攥紧。
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她的面色在变。
最初是一层青白,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撞了一下的那种骤然失色。
那是震惊。
然后青白之中慢慢渗出了一层薄红。
不是害羞的红,是一种更深更暗的红,从颧骨处往耳根蔓延。
那是羞耻。
她听懂了。
她完完全全听懂了。
不是什么“阳元灌注阴脉”,不是什么“气息相融”。
是两个男人。
脱光了。
操她。
操三天三夜。
一个接一个。
贾母的牙关微微咬紧了。
鸳鸯能看见她腮帮子上的肌肉在轻轻跳动。
然后那层暗红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神色。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也不是干脆俐落的拒绝。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犹疑。
像是心里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往东拽一个往西拉,谁也不肯松手。
“老太太……”
鸳鸯试探着轻声叫了一句。
贾母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空空地落在头顶的帐幔上,没有看鸳鸯。
“你先出去。”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口沙子,“让我一个人坐坐。”
鸳鸯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带上门的那一刻,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贾母仍歪在榻上,闭着眼睛,面朝帐幔。
一只手搁在小腹上,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曲着。
另一只手攥着引枕的角,指节泛着白。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说什么。
说了什么鸳鸯听不见。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一个让她心里微微一颤的细节:
贾母搁在小腹上的那只手,位置不太对。
不是平时那种自然搭放的姿势。
而是微微下移了一些,指尖几乎触到了腰带以下的软绸。
好像是无意识的,又好像是被什么遥远的、沉睡的记忆牵引着的。
鸳鸯悄悄合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