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慢慢站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妆台上的铜镜。
镜中的老妇人也在看着她。
四目相对。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哭,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或者不叫释然。
叫认命。
不,也不是认命。
叫做选择。
她做了一个选择。
贾母转过身,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的廊下,鸳鸯已经起了,正在拿一把小笤帚扫门前的落叶。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看见贾母站在门口,散着头发,穿着寝衣,面上的神色让她微微一怔。
那不是前几日那种疲惫的、纠结的、反复摇摆的神色。
那是一种平静。
一种做了决定之后的、板上钉钉的、不再更改的平静。
贾母看着鸳鸯,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进来。”
鸳鸯放下笤帚,快步走了进去。
贾母带上了门。
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金线,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
贾母站在暗处,鸳鸯站在亮处。
贾母开口了。
“替我安排。”她说。
嗓音沙哑但笃定,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深井,“三日后去清虚观。”
鸳鸯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微小的一下。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想说什么?
想劝阻?
想再问一遍“老太太想清楚了”?
可看见贾母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她便什么都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
一丝一毫都没有了。
“此事。”
贾母又说了两个字,停了一停,“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每说一个“知”字,她的目光便在鸳鸯面上重重地按一下,像是在用目光把这几个字钉进她的骨头里。
“对任何人都不许透露半个字。
包括琏二奶奶。
包括宝玉。
包括你自己屋里的人。
谁若走漏了风声……”
她没有说“怎么样”。
她不需要说。
鸳鸯跟了她几十年,知道这句话后面的分量。
鸳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蹲了下来,低下头,轻声道:
“奴婢明白。
老太太放心。”
贾母看了她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去吧。
今日便差人去清虚观送个信。
三日后,我要以‘去城外庙里上香还愿’为名头出府。
你安排好车轿。
轿帘要厚的。
随行的人越少越好,只你一人跟着便够了。
府里头的事交代给琏二媳妇,叫她看几日家,不必来请示我。
就说我在庙里住几日清修。”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每一件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不是临时起意、不是慌不择路。
是这几日里她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里一点一点想好的。
白天她在纠结“去不去”,夜里她在安排“怎么去”。
两件事同时在进行。
这才是贾母。
精明了一辈子的贾母。
哪怕是要去做一件天底下最荒唐的事,她也要把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鸳鸯将这些吩咐一一记在了心里。
她站起身来,正要转身去办,贾母忽然又叫住了她。
“鸳鸯。”
“奴婢在。”
贾母沉默了一瞬。
晨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她散乱的灰白发丝上,照在她寝衣领口下露出的那一小片松弛的脖颈上,照在她面颊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上。
“带两套换洗的贴身衣物。”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不要绸缎的。
要棉布的。”
鸳鸯愣了一愣。
然后她明白了。
绸缎的贴身衣物金贵、精致、绣着花样。
棉布的便宜、粗糙、穿坏了不心疼。
老太太带棉布的去,是因为……那三日里,衣物多半会——
鸳鸯没有再想下去。
她的面颊微微热了一下,垂下头应了声:
“奴婢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荣庆堂时,日头刚刚从东边的屋脊上露了半个脸。
金色的光铺满了院子,将海棠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印在青砖地面上。
露水在落叶上闪着碎光。
早起的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寻常的一个早晨。
贾府中上上下下百余口人正在各自忙碌着各自的事情。
厨房在生火做早饭,婆子们在洒扫庭院,小丫鬟们在往各房送热水。
没有人知道,荣庆堂里的老太君方才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
鸳鸯站在院中的海棠树下停了一步。
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高,蓝得发白。
几片薄云横在天际,被日光镀了一层金边,像是谁撕碎的绸缎扔在天上。
三日后。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
三日后是九月初三。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些纷杂的念头全部按了下去,迈开步子往外院走去。
有许多事要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