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道门打开时,晨光泼了进来。
贾母在晨光中微微眯了一下眼。
三日未见天光,这一眼的明亮让她的瞳孔缩了一瞬。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新鲜的、没有精液和汗味的、干净的空气充入肺腔。
前殿的偏厅中,鸳鸯正在等她。
鸳鸯一直在这里等了三日。
李四安排了一间厢房给她住,每日三餐有素斋供应。
但她这三日几乎没怎么睡。
她知道老太太在后殿。
她大致知道后殿在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细节。
她不想知道细节。
但她知道。
这个认知如同一块铅坠压在她胸口三日三夜。
当偏厅的门帘被撩起时,鸳鸯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的目光迎向了门口。
然后她愣住了。
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
站在原地。
手臂半抬着。
嘴巴微张着。
瞳孔在急剧收缩后又猛然放大。
走进来的女人穿着一身深紫色暗纹锦缎便装。
发髻只是简单地用一根玉簪挽了个团,没有任何珠翠装饰。
面容素净,未施脂粉。
但那张脸。
鸳鸯从十三岁起就在贾母身边伺候。
伺候了三十多年。
她对贾母的面容比对自己的还要熟悉。
她知道老太太左眼角的那颗小痣在什么位置。
她知道老太太右额角的那道疤是什么时候磕的。
她知道老太太鼻梁上那几粒浅褐色的老年斑是哪年开始长的。
走进来的这张脸上,左眼角的小痣还在。
右额角的那道疤还在……
但浅了许多。
鼻梁上的老年斑几乎看不见了。
除此之外,这张脸上所有属于“六十五岁”的痕迹都大幅度地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四十五岁”的丰润饱满。
皮肤白腻润泽。
面颊饱满而不松弛。
嘴唇丰润带着自然的血色。
目光清亮有神。
颈项光洁。
甚至她的身形。
即使隔着衣裳也能看出来。
胸前的那两团隆起比四日前更加挺拔饱满,将深紫色的锦缎撑出了两道夸张的弧线。
腰身虽仍丰腴但似乎收紧了些许。
走路时的步态也不像四日前那般沉缓,多了几分轻盈的弹性。
鸳鸯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半天没发出声音。
“老太太……”
她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了三个字。
声音发颤。
“您这……”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来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的景象。
贾母看着鸳鸯这副模样,嘴角弯了弯。
那个笑容从容而镇定。
带着老太君那种阅尽世事后的淡然。
仿佛她只是去道观里吃了三日斋饭、做了几场法事。
仿佛一切如常。
“玄清真人的道法果然不凡。”她说。
声音平缓如水。
如同在评价一盏好茶或一幅好画。
鸳鸯的嘴唇抿了抿。
她的目光在贾母的面容上细细扫过。
从额头到面颊到下巴到颈项到胸口。
扫了一遍又一遍。
如同在辨认一个似曾相识但又面目全非的人。
“鸳鸯。”
贾母的声音微微沉了一度。
不是严厉。
是一种只在极其重要的事情上才会使用的认真。
她的目光直视着鸳鸯的眼睛:
“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烂在肚子里。
半个字也不许漏出去。”
“奴婢明白。”
鸳鸯立刻垂首。
回答得极快。
条件反射般的快。
但她垂下的眼帘底下,目光闪了一闪。
那一闪中有太多东西。
有对主人的忠诚。
有对这桩秘事的忐忑。
有对铜镜般效果的震惊。
还有一丝极其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好奇。
“老太太放心。”
她补了一句。
抬起头时面容已经恢复了那种训练有素的平静恭谨。
“奴婢的嘴,老太太还信不过么。”
“信得过。”
贾母微微点头。
“替老身梳头。”
鸳鸯上前来为贾母重新梳头。
她的手在触碰到贾母鬓发时微微顿了一下。
老太太的头发,四日前还是花白稀疏的,此刻虽仍是花白为主……
但明显多了些黑发掺杂其中。
发质也从干枯毛躁变得柔顺了些许。
她没有出声。
只是低着头仔仔细细地将贾母的发髻梳好。
簪上了随身带来的一支赤金凤头步摇。
梳头的过程中贾母闭着眼。
面容安详。
如同一座端坐的佛像。
“老太太。”
鸳鸯梳完了最后一缕发丝,轻声道:
“轿子备好了。
回府的路上老太太要不要先吃些点心垫垫?
奴婢备了您爱吃的桂花糕。”
“嗯。”
贾母睁开眼:“走罢。”
她站起身。
在走出偏厅之前,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通往后殿密室群的那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深处是幽暗的。
看不见尽头。
她回过了头。
走出了偏厅。
前殿的天井中,李四已经在等着了。
清晨的日光洒在他月白色的道袍上。
他的身后站着张三。
张三仍然是那副模样。
佝偻驼背。
面容枯槁。
粗布短衫。
腰系麻绳。
破草鞋。
满手泥垢。
一个再卑微不过的老杂役。
低眉顺眼地站在师父身后,手里还拎着一把扫帚,仿佛正准备去扫天井里的落叶。
贾母的目光从张三身上掠过。
只是一掠。
快得如同一阵风拂过水面。
但在那一掠之中,她的瞳孔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收缩。
那个收缩的含义复杂得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厘清。
这个枯槁矮小的老杂役。
这个裤裆里藏着那根骇人巨物的拉纤老汉。
三日来他的手在她身上留下了最深的痕迹。
他的鸡巴操过了她一品诰命的穴道。
她骑在他的身上主动吞吐过。
她说了:“老身的屄吃不够。”
此刻他又变回了一个扫地的老头。
这种反差让贾母的胃里微微泛了一丝酸。
她收回了目光。
看向李四。
“真人。”
她的声音恢复了老太君对外的那种雍容和气:
“这几日多有叨扰。
老身心中感念。”
“老太君客气了。”
李四温和地微笑。
“贫道份内之事。
只盼老太君凤体安泰,青春永驻。”
贾母点了点头。
转身向天井外停着的那乘小轿走去。
走了几步。
她停下了。
没有回头。
“下月。”
她的声音不大。
但在清晨安静的天井中听得清清楚楚。
“老身还来。”
五个字。
平平淡淡的。
如同在说“明日天晴”。
但这五个字中包含的东西比清虚观后殿密室群中所有的精液加在一起都要浓稠。
这是承诺。
是默认。
是一个一品诰命老太君在权衡了所有的青春与代价之后,做出的选择。
“贫道恭候。”
李四欠身。
贾母上了小轿。
帘子放下。
轿子被两个无名的粗壮轿夫抬起。
出了清虚观的侧门。
沿着西郊的小路往城内去了。
鸳鸯跟在轿子旁边。
步履匆匆。
她的目光不时透过轿帘的缝隙看一眼里面的贾母。
老太太靠在轿中闭目养神。
面容安详。
年轻了二十岁的脸在帘隙漏进的晨光中如同一块温润的白玉。
鸳鸯每看一眼都会在心里暗暗吸一口凉气。
她想问。
她有太多想问的。
但她一个字也不会问。
她是贾母的贴身丫鬟。
她最大的本事就是知道什么该问、什么永远不该问。
小轿从西郊进了城门。
穿过了几条街巷。
在荣国府后角门停下了。
贾母下轿。
鸳鸯上前搀扶。
她的手触到贾母的手臂时又微微一滞。
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老太太手臂上的肉不再是四日前那种松弛绵软的触感了。
带着弹性。
带着力量感。
荣国府的后角门是专供主子们低调出入的偏门。
没有什么排场。
但角门的门房婆子在贾母经过时仍然行了礼。
行完礼后那婆子偷偷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又看了一眼。
嘴巴张开又合上,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贾母没有理会。
昂首阔步地穿过角门,沿着抄手游廊往荣庆堂走去。
消息传得极快。
贾府这种大宅门里的消息向来比什么都传得快。
老太太回来了。
老太太从清虚观做了三天法事回来了。
这消息如同一滴墨落入清水,以荣庆堂为中心向整个荣国府的每一个角落飞速扩散。
最先到荣庆堂请安的是王夫人。
王夫人是贾母的次子贾政之妻。
约莫四十五岁年纪。
身材丰满白净。
平日里吃斋念佛,性情直率但不乏精明。
她到荣庆堂时贾母已经换好了家常衣裳,坐在罗汉床上喝茶。
王夫人进门行了礼。
抬头看了贾母一眼。
然后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眉毛微微上挑了一瞬。
但她到底是个持重的人,只说了一句:
“老太太气色真好。”
便在下首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