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鄂西山区还带着冬尾巴的寒气,盘山公路两侧的杉木林灰扑扑的,枝丫上挂着没化干净的残雪,一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S沿着省道往山里钻,车顶绑了三顶帐篷和一堆乱七八糟的露营装备,用弹力绳勒得死紧,看着像只驮了壳的甲虫。
车里五个大小伙子挤得满满当当,副驾驶座上的王昊把鞋蹬了,两只穿白袜子的大脚翘在手套箱上面,手里举着手机外放短视频,屏幕上一个穿瑜伽裤的网红正在做深蹲。
操,你们快看这个。
王昊把手机怼到开车的刘凯脸前。
这屁股,这他妈的弧度,跟标准抛物线似的,方哲你过来看,你不是学力学的吗,给哥们算算这屁股能承受多大的冲击力。
后排中间挤着的方哲推了推黑框眼镜,脸一下子涨红到耳根,偏过头去看车窗外面:你能不能正常点。
这就不正常了?王昊把手机又往后怼了怼。我跟你说,这个博主叫什么蜜桃姐姐,一米七五的个子,腰围才一尺八,胸围……
你能背下来人家三围我真服了。坐在后排左侧的张鹏探过头瞅了一眼手机,咂嘴笑。不过确实可以,这腿,啧啧。
刘凯一把把王昊的手机推开,眼睛盯着前方弯道:别他妈挡我视线,这路够窄的了,你要是想死别拉上我们四个。
凯子你紧张个鸡毛,这路又没车。
王昊嘴上说着,还是把手机收回来了,往椅背上一靠,伸了个懒腰,胳膊撞到车顶。
我操,这破面包车也太矮了。
嫌矮你别来啊。后排最右边的李伟正低头翻地图册,头也不抬地说。你那辆破电动车能上山?
我那是新国标好吧,续航八十公里,城区代步神器。
续航八十?下坡续航吧。张鹏哄笑起来。
五个人七嘴八舌地斗嘴,车厢里乱成一锅粥,这是华中体育大学大三的四个男生,加上隔壁工科学院的方哲,五个人攒了一个月的露营计划,趁周末没课跑鄂西山区野营,刘凯是车主,张鹏负责采买物资,李伟管路线规划,方哲带了一套专业的户外急救包,王昊自封首席气氛组,实际上全程除了耍嘴皮子什么活也没干。
刘凯开了两个多小时,省道越走越窄,两侧的树越来越密,早春的阳光本来就不烈,穿过层叠的枝丫洒下来,在路面上印出一片片碎影子,忽明忽暗的。
王昊把手机举起来看了一眼信号,四格变成了两格,他没在意,切到短视频继续刷,划了两下突然停住,眼睛亮了。
卧槽,你们看这个。
又是屁股?张鹏探头。
是奶子。
王昊理直气壮,手机屏幕上是个穿深V毛衣的女主播在直播,两团白花花的肉从领口挤出来,乳沟深得能夹死手机,王昊两眼放光。
你说这得多大,F?
G?
方哲你学工科的,目测一下尺寸。
方哲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声音闷闷的:我学的是机械工程,不是人体测量学。
机械工程怎么了,流体力学你学过吧?
你看这个晃动的频率和幅度,明显是天然的,硅胶假体的阻尼系数不一样,共振频率偏高。
王昊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张鹏笑得直捶椅背:操,你是真有学问还是瞎几把扯?
我说认真的。王昊回头看方哲,挤眉弄眼。哲子,你跟哥说句实话,你到现在是不是还没碰过女人?
方哲眼镜片后面的眼神躲闪,嘴巴抿成一条线,不说话。
没碰过就没碰过,又不丢人。
王昊大咧咧地说。
你看你这条件,一米七八,长得也不丑,就是太闷了,你得主动点,女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砸你头上,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回去我给你介绍,体院女篮那个李小雨,一米七三,身材贼辣,腰细腿长屁股翘,跟刚才那个蜜桃姐姐有一拼,而且她喜欢斯文的男生。
行了行了。方哲声音都变了调,往李伟那边缩了缩身子。
李伟头也没抬,翻了一页地图册:王昊你少祸害人,方哲被你带坏了算谁的。
我带坏?
我这是开导。
王昊撇嘴。
你们一个个的,二十二岁的大小伙子,聊个女人跟要了命似的,老子跟你们说,这辈子没日过大胸妹子,等于白活,那手感,我操,你们根本想象不到,跟两坨温热的……
闭嘴!刘凯突然提高嗓门。
车里一静。
刘凯盯着手机支架上的导航,眉头皱起来:导航出问题了。
王昊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探头看过去,导航屏幕上,蓝色的定位箭头在一片灰白色的空白区域里打转,周围没有任何道路标识,连地名都没有。
前方路线重新规划中的提示弹了三遍,然后整个地图界面卡死了。
什么情况?张鹏也凑过来看。
定位飘了。
刘凯放慢车速,拿起手机重启导航软件,等了十几秒,软件重新加载,但定位箭头直接跳到了二十公里外的一个水库上面。
这他妈的,我开到水里去了?
卫星信号的问题吧,山区正常。李伟终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环境。这条路对不对?我看这不像省道了。
他说得没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脚下的柏油路面已经变成了水泥碎石混合的老旧路面,路面上有大大小小的坑洼和裂缝,中间甚至长出了枯黄的杂草,路两侧的杉木林不知不觉变成了更矮更密的灌木丛,树枝几乎伸到路面上来,偶尔会刮到车身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我一直沿着主路开的啊,没拐弯过。刘凯的语气有点不确定了。
王昊按了一下手机锁屏键,看了一眼,信号栏只剩一格,而且不断闪烁,他尝试打开地图APP,加载圈转了二十几秒,最终弹出一个网络连接超时的提示。
信号也快没了。王昊说,语气还算平稳。
用离线地图。方哲从后排探过身来,声音很轻但很稳。李伟你那个地图册上有这一带的路网吗?
李伟翻了几页,手指在地图上一片标注着渡口镇的区域附近划了划,摇头:地图册上这块标的是省道S248,旁边有个三江交汇的标注,但没有岔路,我们现在走的这条根本不在地图上。
车里安静了几秒。
王昊第一个打破沉默,笑了一声:得嘞,迷路了呗,往回开不就完了?
掉头试试。
刘凯点了点头,往前开了一段找了个稍微宽点的地方打方向盘,三把才把车转过来,可刚转过来,五个人同时看到一个问题:来时的路,看起来跟前方的路一模一样。
一样的灰白水泥碎石路面,一样的密密匝匝的灌木丛从两侧压过来,一样的看不到头。
我操,我刚才一直走的是直路,没有分岔啊。刘凯盯着两头一样的路面,声音里开始有了点毛。
别慌。王昊拍了拍刘凯的肩膀。山里面就这样,路都长一个德行,往回开就行了,开个二十分钟准能回到省道。
刘凯深吸一口气,挂挡踩油门,车子往回开,开了五分钟,路没有变,还是那种灰白碎石路面,开了十分钟,灌木丛似乎更密了,有几根树枝直接伸到路面正中间,刘凯不得不减速绕过去,开了十五分钟,前方路面上出现了一个大坑,半个轮胎那么深,刘凯骂了一句小心翼翼地绕过去。
然后车子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撞到什么东西的那种响,是发动机内部,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
咔的一声,然后整台发动机的声音就没了,仪表盘上所有的指示灯全部亮起来,又同时灭掉,车子往前滑行了几米,停了。
操。
刘凯愣了一秒,转钥匙,发动机丝毫没有反应,连启动马达转动的声音都没有。
操操操。
他连着转了四五下,什么反应都没有,仪表盘黑着,像一块死了的屏幕。
电瓶没电了?李伟问。
不可能。
刘凯急了,手在方向盘上捶了一下。
上个月刚换的电瓶,我开过来一路正常的。
他按喇叭,喇叭也不响,开车灯,车灯也不亮,整辆车就像被人拔了电源一样,彻底死了。
下去看看。
王昊推开车门跳下去,脚踩在碎石路面上,感觉地面比想象的要冷,三月中旬,中午时分,太阳在头顶偏西的位置挂着,但光线照到身上不怎么暖和,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刘凯也下了车,打开引擎盖,一股不浓但很刺鼻的焦糊味冒出来,他弯腰看了看,脸色很难看。
怎么说?张鹏从后排挤出来,伸着脖子看。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刘凯指着发动机舱,声音有点发干。你们自己看。
五个人围着引擎盖,全看到了,发动机上面的几根橡胶管路,不是裂了或者脱了,是烂了,橡胶表面布满细密的龟裂纹,颜色从黑色变成了灰褐色,一碰就碎,像老化了十几年似的,电瓶的两个接线柱上长了一层厚厚的铜绿,电线外皮同样龟裂发硬。
这不对。方哲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困惑,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根橡胶管,那根管子应声裂成三截掉了下去。这种老化程度,至少十年以上。
可这车去年才做的保养。刘凯的声音开始发颤。
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昊环顾四周,路两侧的灌木丛灰扑扑的,不像初春该有的样子,更像深秋的枯败,他吸了一口气,鼻腔里进来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金属味,像舔了一下铁栏杆。
铁锈味。
行了,车是指望不上了。
王昊拍了拍手掌上的灰,转过身指了指前方路的尽头。
刚才李伟说这一带有个渡口镇是吧?
路上看到过一个路牌,好像就在前面不远,走,进镇找人帮忙,找个修车行或者至少找个能打电话的地方。
走过去?刘凯看了看两侧阴沉沉的灌木丛。
不走过去难道飞过去?
王昊已经开始从车顶拆自己的背包了。
都别愣着,拿上值钱的东西,手机充电宝水壶,帐篷那些先放车上,回头叫了拖车再说。
方哲是第一个行动的,沉默地从后排拽出自己的登山包和急救包,李伟犹豫了两秒,把地图册塞进冲锋衣口袋里,张鹏骂骂咧咧地从后备箱翻出矿泉水和压缩饼干往包里塞,刘凯最后锁了车门,虽然他觉得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锁车门有点多此一举。
五个人沿着碎石路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面忽然变了,碎石路接上了一段更古老的石板路,青石板上长满了苔藓,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仔细看是铁锈水从石板下面渗上来的,路两侧的灌木丛退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石砌的矮墙,墙头上趴着枯死的爬山虎。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座镇子。
渡口镇从石板路的尽头展开,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被人铺在了山谷里,青灰色的砖瓦房一栋挨一栋,沿着一条主街道向纵深延伸,街道两侧是木门木窗的老式店面,招牌上的字迹模糊不清,街面上铺着更大块的青石板,石板缝里同样渗着红锈水,远处能看到一座飞檐翘角的老建筑,比周围的民房高出一截,灰墙黑瓦,看着像祠堂或者庙宇。
整座镇子一个人也没有。
渡口镇供销社。
张鹏站在街口,仰头念了一块招牌上的字,油漆剥落得只剩大半,但还能认出来,他转头看了看旁边另一块招牌。
渡口镇卫生所,这他妈什么年代的?
供销社?
废弃的老镇呗。
王昊迈步走上主街道,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弹来弹去,他竖起耳朵听了听,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小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不对,这种山里面的镇子,三月份怎么着也有几只麻雀吧?
太安静了。
方哲走在王昊旁边,眼睛一直在观察两侧的建筑,他忽然停下脚步,走到路边一户人家的窗前,窗户是老式的对开木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但没有完全遮住里面,方哲凑近看了一眼,又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王昊走过去。
你看墙上。方哲指了一下。
窗户旁边的墙上钉着一个铁皮日历牌,长方形,上面印着一个穿红肚兜的胖娃娃抱鲤鱼的年画,下方是可以翻页的日期卡片,卡片已经发黄发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1995年8月15日,星期二,农历七月二十。
1995年。方哲轻声说了一遍。
三十年了。
王昊摸了摸那块日历牌的铁皮边缘,锈蚀得起了毛刺,扎了手指一下,他吸了口气,把手指放嘴里嘬了一下,铁锈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走,再看看别的地方。
五个人沿着主街往里走,每经过一户人家,王昊或者方哲就凑到窗前看一眼,第二户人家的墙上也有日历牌,1995年8月15日,第三户没有日历牌,但门口石阶上放着一双黑色布鞋,鞋面上落满了灰,鞋里面生出了一层灰白色的霉斑,第四户的门半开着,露出里面的堂屋,八仙桌上摆着碗筷,碗里还有干涸成黑色硬壳的剩饭。
像一夜之间所有人同时消失了。李伟走到那扇半开的门前,往里看了看又退回来,脸色不太好。
你们有没有闻到?张鹏忽然捏住了鼻子。
五个人同时停下,那股铁锈味比刚才浓了,王昊深吸一口,鼻腔发酸,不光是铁锈味,还有一种更深层的、黏糊糊的腐甜味,像是什么有机物在潮湿环境中缓慢分解了很久的气味。
是水管。方哲走到路边一个公共水龙头前面,水龙头是铸铁的,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他伸手拧了一下,没想到竟然能拧动。
水龙头嘎吱一声响,停顿了两秒,然后从出水口流出一股液体。
不是水。
是一股浓稠的暗红色液体,颜色介于铁锈和干血之间,流速很慢,黏答答地挂在水龙头口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红丝,空气中铁锈味骤然浓烈了十倍,王昊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关上关上关上!张鹏声音都变了。
方哲猛地把水龙头拧回去,手上沾了几滴红色液体,他拿到眼前看了看,闻了闻,然后在裤子上使劲擦了擦,脸上表情控制得很好,但擦手的动作出卖了他。
是铁锈水。方哲说,声音平稳。管道老化,里面的铁管腐蚀了,积了三十年的锈。
你确定?刘凯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方哲没回答。
王昊看着方哲的侧脸,注意到他太阳穴上有一滴汗,三月中旬,气温不超过十度,方哲在出汗。
行了,别看这些了。
王昊拍了一下手,声音故意放大,在空寂的街道上弹了好几遍回音。
找正事儿,看看镇上有没有座机电话,或者有没有其他出山的路,刘凯你看那边像不像镇政府?
有政府的地方就有电话。
王昊指着主街尽头一栋稍微高一些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一面褪色到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旗子,已经被风吹成了布条。
五人走过去,小楼的门牌上写着渡口镇人民政府,铁门锁着,锁头锈成一坨,用脚一踹就碎了,推开门进去,里面是一股更浓的霉味,前厅的墙上贴着各种发黄的文件和通知,日期最新的一张是1995年8月10日,楼梯拐角处立着一块黑板,粉笔字写着全镇大会 8月15日晚 义庄前坪,下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某个方向。
全镇大会。方哲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很低。
王昊没接话,走到一张办公桌前面,桌上有一部老式的拨盘电话机,黑色胶木的外壳上落满灰,他拿起听筒放到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又拨了几下拨盘,还是死的。
电话不通。
他把听筒扔回去,转头看另一张桌子上的东西,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封面写着渡口镇户籍登记册,他随手翻开了几页,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全是人名、出生年月和住址。
王昊。方哲在旁边小声叫他。
嗯?
你有没有发现一个事。方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似的。咱们从进镇到现在,一只虫子都没看到。
王昊翻登记簿的手顿住了。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从踏上石板路到现在,确实没看到任何活物,没有鸟,没有虫子,没有老鼠,连蜘蛛网都没有,一座废弃了三十年的镇子,到处是霉烂的木头和腐朽的有机物,按理说是虫鼠的天堂,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不正常。
可能跟那个水有关系。王昊把登记簿合上放回去,回答得很随意,但声音比刚才低了。重金属污染什么的,动物比人敏感,闻到不对就跑了。
方哲看了王昊一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们把镇政府大致翻了一遍,除了一堆三十年前的文件和生活用品之外,没有任何有用的东西,二楼有几间办公室改成的宿舍,铁架床上的棉被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窗户推开能看到整个渡口镇的全貌,青灰色的屋顶一层一层往远处铺开,最远处那座飞檐翘角的大建筑更加清晰了,黑瓦灰墙,前面有一块大空地,空地上立着几根石柱。
那是义庄吧。李伟指着那座建筑。刚才黑板上写的\'义庄前坪\'。
义庄?停尸体的地方?张鹏打了个哆嗦。
清代那种。方哲说。运灵柩暂厝的中转站,不完全等同于停尸房。
反正是跟死人有关的地方。张鹏搓了搓胳膊。我觉得咱们别在这儿耗了,天还没黑,赶紧找出山的路。
王昊也觉得不能继续在镇上晃了,他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显示下午四点二十七分,但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栏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叉,没有信号,他尝试给辅导员打了个电话,屏幕上弹出无法连接到移动网络,又试了发短信,也是失败。
你们的手机有信号吗?王昊问。
四个人各自掏手机看了看,全部摇头。
完了。刘凯的脸色白了。五个手机,三家运营商,全没信号?
别慌,先找来时的路。
王昊把手机揣回兜里,从楼梯往下走。
从镇口那条石板路原路返回,走到碎石路上找到车,然后沿着碎石路反方向走,总能走回省道。
对,先出去。李伟第一个附和。
五个人快步出了镇政府,沿着主街往来时的方向走,走过供销社,走过卫生所,走过那个流红锈水的公共水龙头,走到镇口的石板路起点。
然后五个人全站住了。
石板路的尽头,也就是他们二十分钟前走进来的那个入口,现在被一团灰白色的浓雾堵住了。
不是普通的山雾,普通的山雾是弥散的、有层次的、能看到雾里面的影子,这团雾像一面墙,灰白色的、厚实的、不透光的,从路面一直延伸到头顶看不见的高度,严丝合缝地挡在石板路出口,雾气的边缘跟路面的交界处,有一条清晰得不正常的直线,这边是石板路和清晰的视野,一步之外就是什么都看不见的灰白色。
什么鬼。张鹏后退了一步。
王昊没后退,他盯着那团雾看了几秒,弯腰捡起脚边一块碎石头,朝雾里扔了过去。
石头飞进雾里。
没有声音。
没有石头落地的声音,没有弹跳的声音,什么都没有,石头飞进灰白色的雾里,就像被吞掉了一样。
我操。王昊终于骂出了声。
走另一边。李伟反应快,转身就往镇子的另一个方向跑。镇子不可能只有一个出口,另一头肯定还有路!
五个人掉头往主街深处跑,跑过整条主街,跑过那座义庄的前坪,跑到镇子南端的边缘。
同样的雾。
灰白色的浓雾墙,从南边、东边、西边同时把整座渡口镇围了个严严实实,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雾墙的边缘都是那种不正常的整齐直线,像是有什么东西精确地画出了一个圈,把整座镇子圈在了里面。
五个人站在镇子南端的一户人家门前,大口喘着气。
我们被围住了。方哲说。
没有人反驳。
刘凯的手开始抖,张鹏一屁股坐在石阶上,两手抱住脑袋,李伟还在看手机,反复打开关闭飞行模式,没有任何用。
王昊站在原地,两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目光从雾墙上收回来,看了看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到了山后面,天光从白变灰,速度比正常的黄昏快得多,像有人在拧调光器。
妈的。他轻声骂了一句,声音被空旷的街道吃掉了大半。
怎么办?刘凯看着他。
五个人里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人遇到问题都会先看王昊,不是因为他最聪明或者最有办法,是因为他的表情永远最镇定,哪怕王昊自己的手心也在出汗,但脸上那股子满不在乎的劲儿是天生的,装都装不出来。
今晚先找个地方待着。
王昊把冲锋衣领子拉高了一些,三月山区的夜晚气温能降到零度以下。
镇政府那个二楼凑合一晚,明天天亮了再想办法,雾嘛,太阳一出来就散了,说不定明天早上路就通了。
他自己都不信,但这话必须说。
走吧。他拍了拍方哲的胳膊,方哲点了点头,沉默地跟上。
五个人往回走,天色暗得越来越快,经过义庄前坪的时候,王昊余光往那座灰墙黑瓦的大建筑看了一眼,门口两根粗大的石柱上刻着已经模糊的对联,上面的字辨不清了,义庄的大门紧闭,两扇厚重的木门上钉着铜制的门环,铜环上锈成了绿黑色,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比外面更浓的铁锈味。
王昊移开了视线。
走到半路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然后整条街道上的路灯全部亮了。
不是逐个亮起,是同时。
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接通了某根总电线,主街两侧的铁皮灯柱上,那些早该报废的白炽灯泡全部同时发出昏黄的光,灯泡的光色不正常,不是白炽灯该有的暖黄,是一种偏绿的、像腐烂萤火虫一样的黄,灯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照在两侧紧闭的木门木窗上,把整条空无一人的街道照出了一种老照片似的质感。
五个人同时站住了。
谁开的灯?张鹏的声音尖了。
没有人回答。
王昊站在主街中央,缓缓转了一圈,昏黄诡异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石板路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缝,他的视线顺着路灯照亮的街道一路往深处看,灯光在远处越来越密,最终汇聚到一个方向。
那条通往义庄的石板路。
灯光像是有意的,从镇口到义庄前坪,每一盏路灯都亮着,亮度均匀,间距相同,形成了一条完美的光带,像一条引路的舌头,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那座灰墙黑瓦的大建筑门前。
王昊站在镇口回望。
来时的公路方向,灰白色的浓雾墙静静地伫立在暗夜里,路灯的昏黄光照不进去,反而被雾面反射回来,在雾墙前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像某种东西的眼白。
身后,通往义庄的石板路上,路灯发出蛆虫般蠕动的绿黄色光,一盏接一盏,安静地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