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鲜楼的包厢里,最后一道果盘见了底。
妈妈用湿巾擦了擦手指,忽然抛出一句话:“想不想去海边玩玩?今晚住个酒店,明天坐船去海珠岛海洋公园。听说那里蛮适合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
周乐熙手里的牙签掉在桌上:“真的?”
“舟舟还有不到一个月就中考了。”我则靠在椅背上剔牙,“妈妈你也太没紧迫感了吧?别人家家长这会儿恨不得把孩子绑在书桌上。”
周舟不满地撅起嘴,筷尖戳了戳碗里的西瓜:“初三生咋了,初三生就没人权吗?”
“你这孩子,皇上不急太监急。”妈妈笑着把周舟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粉白色手指蹭过妹妹耳廓。
“就因为初三压力大,才带舟舟放松放松嘛。反正她的成绩进一中是没问题的,实验班重点班什么的,不要求那么多。”
周舟顺势歪头蹭了蹭妈妈掌心。小妮子平日文静,一撒娇就露出小女儿态。
“妈万岁!”周乐熙举手欢呼,短发末梢甩起来。
“妈妈最好了。”周舟的声音软下去,带笑。
我耸了耸肩,去就去呗。不过我一向不喜欢在外面过夜,嫌没家里舒坦。
妈妈去前台结账,顺手用手机订了海边一家度假酒店的家庭套房。
周乐熙凑过去看房价,倒吸一口气:“妈,这价能顶我一个月零花钱。”
“那看来要把你零用钱减一点了。”妈妈笑着开玩笑,把手机收进包里。
“牢爸知道了得哭晕在波士顿。”我凑过来发表意见。
“他哭不哭不知道,”妈妈白了我一眼,那模样真是风情万种,“反正等他回国我看你得哭。”
出了海鲜楼,傍晚海风从东边灌过来,吹散白天的暑气。
空调停车场的车门一拉开,凉意扑面。
我钻进后排,周舟跟着上来,坐中间。
周乐熙从另一侧上车,三人并排挤成一排。
坐满之后,姐姐的膝盖挨着我的膝盖,妹妹的肩膀贴着我的肩膀。车厢里空间不大,三个青少年的体温凑在一起,空气很快热起来。
妈妈回头看一眼,确认车门关好,启动车子。SUV的引擎声沉闷,出城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爬山后的酸胀涌上四肢,酒足饭饱的困意从胃里往全身蔓延。空调出风口吹着凉风,车窗外的霓虹拖成一道道模糊的色带。
最先睡着的是周舟。
她的脑袋往我这边歪过来,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变浅变慢。
白色连衣裙的布料轻薄,肩膀那块的温度透过来,额头压在我锁骨的位置。
周乐熙本来还在刷手机。
过了十分钟,她手一松,手机滑到腿上,屏幕还亮着。
短发贴着车窗,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在玻璃上蹭来蹭去。
她睡姿随意,一条腿不自觉伸直,鞋尖顶到前排座椅背。
我被两边夹着,动弹不得。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头一歪,靠在姐姐那一侧,彻底睡过去。
三个人在后排挤成一团。
妈妈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唇角慢慢弯起来。
镜子里映出的画面,后座上三颗年轻人的脑袋你靠我我靠你。周舟倚着哥哥肩膀,周乐熙和弟弟头顶着头,六条腿交叠在一起,谁也没抱怨谁。
妈妈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弛下来,眼眸中是温和的柔情,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暮色从四面八方裹上来,高速路上车辆稀疏,远光灯切开黑幕,路边的树影一茬一茬闪过。
车里放着低音量的轻音乐,广播电台的女声偶尔插进一首老歌。
妈妈觉得自己挺幸福的。年轻时父母开明,十三岁初尝禁果怀了孕,换别人家早闹翻天。
自己爸妈却在震惊之后坐下来,和她谈了一夜,问了两个问题:周柏愿不愿意负责?你自己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显然爸爸愿意,而妈妈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好准备迎接肚子里的孩子,但更怕失去孩子,便说想要。
于是两边家长见面,没有棍棒和咒骂,坐下来谈了婚事。十四岁生下龙凤胎,十五岁又生了舟舟。
毕业之后找了份清闲又喜欢的工作,在大学教书。
不用坐班,有寒暑假,研究课题也合心意。
丈夫事业有成,虽然常年在外,但每天雷打不动打电话回家。
儿女都健健康康,活泼快乐。
或许是自己从小幸福的家庭氛围,才能让自己养出这么一群可爱的孩子吧。
妈妈想着,眼角泛起点点湿意,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手背蹭了一下脸颊,发动车子,驶上跨海大桥。
桥上灯光连成一条长龙,映在海面上碎成金鳞。
车里三个人睡得正香,没人注意到桥面的坡度。
周舟换了个睡姿,脑袋从我肩膀滑到胸口。周乐熙下意识往中间靠,她的额头贴上我的鬓角,呼吸打在耳边。
三具年轻身体挤在后排,体温交叠,呼吸同步。妈妈订的那家酒店在海边,车程还有一个小时。
夜色温柔,车子平稳地往前跑。远处海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妈妈知道,等天亮时,浪会一层一层扑上来,白花花地铺满沙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