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斯克推开B-7营房的铁皮门,门框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这扇门的高度大概是一米九,而菲斯克是两米二。
所以每次进出,他都必须把脑袋低到一种近乎鞠躬的角度,宽阔得像衣柜一样的肩膀还要斜着侧身才能勉强挤过去。
营房里烟雾缭绕。
不是什么高级货,就是那种最廉价的骆驼牌香烟和不知从哪个阿拉伯小贩手里搞来的水烟混合在一起的呛人味道。
天花板上那盏孤零零的白炽灯泡被烟熏得发黄,投下一片混沌的暖光。
靠墙摆着八张行军床,但实际只住了六个人。
而现在,里面只有三个人。
另外,有两张床铺的主人已经不在了——一个踩了IED被送回了本土的沃尔特·里德医疗中心。
另一个被关进了禁闭室快一个月了,据说是因为在巡逻时朝一头骆驼开了三枪,理由是“那头骆驼看我的眼神不对”。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那匹骆驼上坐着的是路过参观的……准将。
预计,下一次菲斯克轮休回来的时候,应该就能看见了……或者被当做精神病送回美国。
菲斯克的出现在营房里引起了一阵骚动。
“操!活人!”
第一个开口的是瘦子。
这个来自芝加哥南区的波兰裔瘦子正光着膀子盘腿坐在一个倒扣的弹药箱上,手里捏着一把脏兮兮的扑克牌。
他的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数,胳膊上纹着一只歪歪扭扭的波兰鹰,看上去像是用圆珠笔和缝衣针在醉酒状态下自己捅出来的。
“我还以为你已经在那个铁皮罐头里被沙子埋了呢。”
瘦子把嘴里的烟叼到了一边,歪着头打量了菲斯克一眼。
他那双永远半眯着的眼睛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红血丝——这是长期吸食劣质大麻的标志性特征。
“嘿嘿嘿,大家伙儿回来了!”
瘦子大声嚷嚷,然后转过头对着弹药箱上的牌局努了努嘴。
“菲斯克!
你来得正好!
快过来看看,这帮混蛋在赌你还能活几天!”
菲斯克弓着腰走到弹药箱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那不是普通的扑克牌局。
弹药箱的盖子上用马克笔画了一个粗糙的表格,竖列写着日期,横排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和下注金额。
“三天”那一栏下面压着最多的钱——大概有四五十美元的零钞,还有几包万宝路和一罐斯科尔嚼烟。
“一周”的栏目下只有可怜的十美元。
“两周以上……”
那一栏是空的,因为没人相信菲斯克能在那个被汽车炸弹光顾过无数次的鬼地方撑过半个月。
“谁押的三天?”
“我。”
莫里森头也不抬地说,手里的瑞士军刀依旧在木棍上一下一下地削着,“没有冒犯的意思,菲斯克。
但你知道的,福斯特在那儿待了四天就被炸断了两条腿。
韦恩更惨,第二天就被炸成了肉酱。
三天已经是我对你最大的尊重了。”
“放屁!”
瘦子啐了一口,“我押的五天!因为菲斯克他妈的比那些路边炸弹还重!
炸弹看到他都得绕道走!”
坐在一边的牧师翻了一页《圣经》(他刚好翻到了《出埃及记》的部分),慢吞吞地开口:“我押一周。愿上帝保佑你,菲斯克。”
菲斯克看着那个简陋的赌盘,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生气。
在阿富汗,赌战友的死期是一种比打招呼还常见的社交活动。
这种黑色幽默是士兵们用来消解恐惧的唯一方式。
如果你因为别人赌你几天会死就炸毛,那只能说明你不适合这个地方。
“可,我现在活着回来了!”
“我们压的是下一周,第一周那些阿拉伯人没反应过来很正常……”
菲斯克从战术裤的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
他数出了十张本杰明·富兰克林。
一千美元整。
然后把这叠钱重重地拍在了弹药箱上。
整个营房瞬间安静了。
“我押自己。”
菲斯克的嗓音在狭小的营房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铁桶里面敲鼓。
“活过整个服役期。
赔率你们自己算。
谁要是觉得老子会死在那破地方,尽管下注。
等我活着回纽约的时候,这些钱连本带利都是我的。”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操他妈的!”
瘦子第一个炸了,他猛地一拍大腿,“一千块!
你是不是在那个铁皮棺材里面挖到金矿了?”
菲斯克没回答。
他只是弯下腰,从弹药箱底下拎出一罐不知道谁藏的温啤酒,用拇指一弹,铝盖飞出去弹在天花板上,啤酒沫喷了瘦子一脸。
“我他妈的!”
瘦子一边擦脸一边骂骂咧咧,但眼睛始终死死盯着那叠钞票。
一千美元,对于这些月薪不过两千出头的大头兵来说,这笔钱足够让他们的肾上腺素飙到天花板。
莫里森沉默了一会儿,把瑞士军刀收了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二十美元压在了“三天”那一栏上。
“没有冒犯。”
“放心,等我赢了你的钱,我会用它给你买一块墓碑的。”
菲斯克灌了一大口啤酒,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赌局重新热闹了起来。
瘦子在“五天”那栏又追加了十块钱和两包烟。
牧师犹豫了半天,最后默默地在“一个月”那栏压了五十美元——那大概是他这周全部的零花钱。
喧闹渐渐平息之后,瘦子凑了过来。
他蹲在菲斯克的床边,那张瘦削的脸上挂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三分讨好、三分心虚、四分不要脸。
“嘿……菲斯克。”
“说。”
“那个……你手头有没有多余的子弹?”
菲斯克正把那罐啤酒往嘴里倒,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你的弹药呢?”
“呃……”
瘦子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像一只被抓住尾巴的老鼠。
“就是嘛……你知道的……最近外面那些阿拉伯佬的黑市里,北约弹的价格涨得挺厉害的……一发能卖到两美元呢……”
菲斯克缓缓放下啤酒罐。
“你把你的子弹卖了?”
“也不是全卖了啦!
就卖了……四个弹匣……”
瘦子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蚊子哼哼。
“四个弹匣,一百二十发。
你他妈把一百二十发北约标准弹卖了。”
菲斯克的语气异常平静,“换了多少?”
“二百四……不对,二百二……”
“然后,全买了大麻。”
这不是疑问句。
瘦子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低着头,用脚尖在水泥地上画圈圈,那副模样活像一个偷吃了糖果的小学生被老师抓了现行。
“你知道吗,瘦子。”
菲斯克站起身,两米二的身躯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射出一个巨大的阴影,彻底将这个瘦猴子般的波兰裔笼罩其中。
“如果,下次巡逻的时候你真遇上了敌人,你打算用什么还击?
用你嘴里那股大麻味把他们熏死?”
“所以我才来找你借嘛!”
瘦子双手合十,挤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极具感染力的可怜表情。
“就借两个弹匣!
六十发!
下周发了我马上还你!
不,我给你翻倍!
双倍!一百二十发!”
“滚。”
“一百八!”
“滚。”
“好好好,两百四十发!
翻倍还!再加一条从PX超市顺来的万宝路!”
菲斯克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瘦子在这五秒钟里经历了人生的走马灯——他看到了自己被敌人包围时弹匣空空如也的惨状,也看到了自己跪在菲斯克面前痛哭流涕的丑态。
“两个弹匣。
下个月之前还我四个。”
菲斯克转身从自己一直带着的背包里抽出两个装满的匣,像丢骨头一样扔到了瘦子的怀里。
“如果,你敢再把这些卖了换大麻,我就把你的脑袋塞进你自己的屁股里。”
“绝对不会!
我发誓!
以圣母玛利亚的名义!”
瘦子连滚带爬地抱着弹匣回到了自己的床铺上,动作之利索,完全看不出是一个瘾君子。
菲斯克刚坐回自己那张发出痛苦呻吟的行军床上,营房的铁皮门又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咚咚咚。”
这一次的敲门声很有节奏感,带着一种军官特有的规整和刻意。
门被推开。
麦克斯韦的白手套兼保险柜专员雷诺上尉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T恤,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被晒得黝黑的前臂。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微笑,那是一种“我有事要求你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的表情。
而他的右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桶。
桶的外壁上凝结着密密麻麻的水珠,在闷热的夜空中散发出一丝肉眼可见的冷气。
“菲斯克!
我的好兄弟!”
雷诺把那个白色塑料桶往菲斯克面前一放。
桶盖被揭开的一瞬间,整个营房的空气都变了。
那是一桶冰淇淋。
货真价实,奶油味浓郁得近乎侵略性,上面还覆盖着一层巧克力碎屑的美式冰淇淋。
在室外温度高达五十度的阿富汗,这玩意儿的稀缺程度大概仅次于处女和空调。
瘦子的鼻子抽动了两下,眼珠子瞬间变成了两颗弹珠,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我操!冰淇淋!”
“闭嘴!
这是给菲斯克的!”
雷诺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然后搬了个马扎坐在菲斯克的床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做出一个“咱们好好聊聊”的姿态。
菲斯克用那双足以捏碎椰子的手拎起塑料桶,掂了掂分量。
沉甸甸的。
起码有五升。
“雷诺,你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好了?”
“哎,说什么呢!
咱们不是一直都是好兄弟嘛!”
雷诺拍了拍菲斯克的肩膀,他够不到,只拍到了菲斯克的上臂:“你在七号站吃了那么多苦,我这当长官的,哪能不表示表示?”
“说正事。”
菲斯克直接掀开桶盖,用手指挖了一大坨冰淇淋塞进嘴里。
冰凉的奶油在舌尖融化,甜腻的味道顺着味蕾直冲天灵盖。
好久没吃到这种东西了,口腔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雷诺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后天,也就是你回七号站的第二天。
会有一辆冷鲜运输车从喀布尔方向过来。”
“冷鲜车?”
“嗯,给基地食堂送货的。
正规车队,有军方通行证。”
雷诺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目光游移了一下,然后重新锁定菲斯克。
“车上会有一个泡沫冷餐箱。
白色的,侧面贴着蓝色的‘SYSCO’标签。
这个箱子不走正常的卸货流程。”
菲斯克嚼着冰淇淋,没说话。
“我需要你帮个忙。”
雷诺舔了舔嘴唇。
“车过你的岗哨的时候,你让司机把那个箱子卸在你那儿就行。
晚上,我们巡逻经过七号站的时候,会顺手把它带走。
整个过程不超过六个小时。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让那个箱子在你的集装箱里待上几个小时。”
“里面装的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雷诺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那种刻意的轻松下面压着一层不容拒绝的强硬。
“你只需要知道,这一趟,你的口袋里会多出五百美元。”
“一千。”
菲斯克的回答快得像是条件反射。
雷诺的眉头拧了一下,嘴角抽搐了两下,像是在心里进行了一场激烈的算术运动。
“七百。”
“一千。”
“行吧!
一千就一千!
你真是……”
雷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我吃了大亏”的苦涩语气说道:“菲斯克,你以后要是做生意,绝对能把犹太人逼得跳楼。”
“我就是在做生意。”
菲斯克又挖了一大坨冰淇淋,这一次他没有自己吃,而是把沾满奶油的手指冲着瘦子晃了晃。
那个波兰瘦猴已经在自己的床上馋得快要发疯了,看到菲斯克的手势,立刻像一条饿了三天的灵缇犬一样窜了过来。
“给我给我给我……”
“拿个勺子,别用手。这桶冰淇淋够你们几个分的。”
瘦子欢天喜地地跑去找勺子。
莫里森默默地收起了瑞士军刀,也朝冰淇淋桶的方向挪了过来。
就连牧师都放下了他的《圣经》,用一种“感谢上帝赐予我们食物”的虔诚目光注视着那桶白色的甜蜜。
雷诺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后天,白色泡沫箱,蓝色SYSCO标签。
别忘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跨过门槛的时候突然停住,回头又补了一句。
“哦对了,那辆冷鲜车的司机是个当地人,不会说英语。
你直接比划就行,他懂的。
还有,好奇心别那么重,对你没好处。”
铁皮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营房里重新恢复了喧闹。
瘦子找到了一把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的金属勺子,在衣服上胡乱擦了两下就开始疯狂挖冰淇淋。
莫里森用瑞士军刀的刀背当勺子用,吃得优雅而从容。
牧师在吃之前虔诚地画了个十字,然后以同样虔诚的速度把冰淇淋铲进了嘴里。
菲斯克坐在行军床上,脊背靠着墙壁,感受着冰淇淋在胃里慢慢融化成一股温热的甜流。
他的脑子在转。
冷鲜车、泡沫箱、不走正常卸货流程、晚上巡逻时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