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二分。
菲斯克把路障旁边那根用钢管焊的简易栏杆抬了起来。
钢管在支点上转了半圈,“哐当”一声搭在了另一侧的支架上。
路开了。
没有车。
这个点不会有车。
七月的阿富汗,下午两点,地表温度超过五十度。
沥青路面被晒得发软,轮胎碾过去能留下印子。
空气在地平线上方扭曲成一层透明的波浪,远处的山脉轮廓像是被泡在了水里。
只有疯子和美国人会在这个时间出门。
菲斯克走到悍马旁边,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上车。”
帐篷的拉链“嗞”地一声拉开了。
贝蒂从里面钻出来……已经换好了工作装束。
卡其色衬衫,工装裤,沙漠靴,头发扎成了高马尾。
DV摄像机挂在右肩上,备用电池和存储卡塞在腰包里。
她小跑到了悍马的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一只脚踩上踏板,手撑着车顶边框把自己拉了上去……动作利索,像是已经上过无数次军用车辆。
屁股落在座位上的时候,她已经把摄像机从肩上取下来放在了腿上。
“走吧。”
菲斯克发动了引擎。
V8柴油机轰了一声,整辆车震了一下。
他把手伸到了后座,从弹药箱里摸出了一把枪……M9伯莱塔,备用的那把……连带一个装满的弹匣,朝贝蒂扔了过去。
枪落在了贝蒂的大腿上。
贝蒂低头看了一眼。
“给我的?”
“嗯。
十五发。
打完了就没了。
记得,最后一颗留给自己!”
贝蒂拿起M9,左手握住枪身,右手拉了一下套筒……动作干净利落,检查弹膛,松手,套筒“哐”地复位。
她把枪插进了腰带后面的位置,枪柄朝右,伸手就能够到。
菲斯克看了她一眼。
“挺熟练!”
“我爸是将军。
我五岁的时候就能拆M1911了。”
“真棒!”
菲斯克挂上一挡,松开离合器。
悍马从路障缝隙里驶了出去,转上了A01公路,朝东北方向的岔路口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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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公路之后的路况迅速恶化。
A01公路虽然破烂,但至少还有沥青。
通往阿里村庄的那条土路连沥青都没有……只有被车轮反复碾压出来的两道车辙印,车辙之间是硬邦邦、被太阳晒成铁板的黄土,偶尔冒出几块拳头大的石头。
悍马的悬挂在颠簸中发出持续的金属碰撞声。
科瓦尔斯基用五吨卡车减震器改装的后悬挂在这种路况下反而比原装的更稳……吸收了大部分冲击,只有偶尔碾过特别大的石头时才会把车里的人弹起来。
贝蒂一手扶着车顶的把手,一手抱着摄像机,透过挡风玻璃拍摄前方的路况和两侧的地形……荒芜,被晒成灰白色的戈壁滩,偶尔出现几丛枯死的骆驼刺,远处有一群山羊在一个干涸的河床边上啃着什么。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
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土墙建筑群……那就是阿里的村庄。
黄色的土坯房散落在一片缓坡上,最高的建筑大概两层楼高,屋顶是平的,上面晒着几块布。
村口有一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树干歪斜,枝叶稀疏。
悍马距离村口大约三百米的时候……
“砰。”
一声枪响。
菲斯克的右脚没有踩刹车。
“砰。
砰。”
又是两声。
三个弹着点出现在悍马正前方大约十米的位置……三团黄色的尘柱从干硬的地面上“噗噗噗”地弹了起来,每团尘柱的直径大约十厘米,间距均匀,排成了一条横线。
警告射击。
贝蒂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M9枪柄。
菲斯克踩了一下刹车。
悍马停了。
引擎还在怠速运转。
“别动。”
他推开驾驶座的车门,跳了下去。
两只靴子踩在干硬的土地上,溅起了两小团灰尘。
他站在悍马旁边,面朝村口的方向。
迷彩夹克敞着……拉链从头到尾都没拉。
里面是一件橄榄绿的紧身圆领衫,面料被两米二的身躯撑到了极限,每一条肌肉的轮廓都像是浮雕一样从布料下面凸出来。
胸大肌的分界线、腹直肌的八块分区、前锯肌从肋骨侧面延伸出来的锯齿状纹路……全部清晰可见。
夹克从两侧敞开,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像是一件披风。
他站在那里。
没有举手。
没有喊话。
就站着。
三百米外的村口方向……某个屋顶的边缘……有一个很小,几乎看不清的黑点消失了。
枪口缩回去了。
没有更多的枪声。
菲斯克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钻回了驾驶座,关上车门。
“认出我了。”
悍马继续向前。
这次没有人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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悍马驶进村口的时候,石榴树后面闪出了一个人影……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光脚,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灰色T恤,手里握着一部对讲机。
他看到悍马,转身朝村子里跑去,光脚丫在黄土上拍出一连串急促的“啪啪啪”声。
菲斯克把悍马停在了村子中央的一小块空地上。
他熄了火。
拉开车门。
走了下来。
周围的建筑……低矮,黄色,墙壁上布满裂纹的土坯房……每一扇窗户后面、每一堵围墙的拐角处、每一个门洞的阴影里,都有眼睛在看着他。
大部分是女人和孩子的眼睛。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年轻人的半张脸从围墙的缺口后面探出来……看一眼……又缩回去。
然后……
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从村子北侧的巷道里传出来,整齐,带着靴子碾压碎石的沉重节奏。
穆罕默德走在最前面。
他的样子和菲斯克上次见到他的时候有了变化。
上次在检查站,他穿的是普通的阿富汗长袍,头上缠着灰色头巾,腰间别着一把老旧的AK-47。
现在……他穿着一件迷彩战术背心。
美军制式的。
菲斯克认出来了……MOLLE系统的模块化背心,上面挂着三个AK弹匣包、一个手榴弹袋和一把折叠刀。
背心应该是从那些被击毁的叛军皮卡上的尸体上扒下来的。
他的AK换成了一把更新的型号……AKM,木质枪托被磨得发亮,枪管上方装了一个简易的瞄准镜座(虽然上面没有装瞄准镜)。
跟在他身后的七个人……同样穿着不统一,从各处搜刮来的装备。
有人穿着迷彩裤配阿富汗长袍,有人穿着牛仔裤配战术背心。
武器五花八门:AK-47、AKM、一挺PKM通用机枪(扛在一个壮实的中年人肩上,弹链绕在脖子上像一条金属围巾)、甚至有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背上背着一管RPG-7……那根草绿色的金属管从他的右肩伸出来,比他整个人都高出一截。
八个人从巷道口扇形展开,半弧形地围了过来。
AK的枪口压得很低……指着地面,但手指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可以抬起来。
穆罕默德走在弧形的中央位置,左手握着AKM的护木,右手的食指贴在扳机护圈外侧……经典的“准备但不射击”姿势。
他的眼睛从菲斯克身上扫到了悍马的副驾驶座……看到了贝蒂。
然后又扫回了菲斯克身上。
“威尔逊。”
“穆罕默德。”
两个人互相叫了一声名字。
穆罕默德的脚步停了。
他身后的七个人也停了……半弧形包围圈在距离菲斯克大约八米的位置冻结了。
沉默了大约三秒。
穆罕默德朝贝蒂的方向点了一下下巴。
“她是谁?”
“记者。”
“美国记者?”
“嗯。”
穆罕默德的眼神变了一下。
“记者来这里干什么?”
“拍照片。拍你们的生活。”
穆罕默德用达里语朝身后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几个人的枪口抬高了两厘米。
菲斯克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穆罕默德。”
“嗯。”
“你的枪是从我这里买的。”
沉默。
穆罕默德看着菲斯克看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他用达里语又说了一句。
枪口降了回去。
“她只拍照片?”
“拍照片,可能会问几个问题。”
“问什么问题?”
“问你们的生活。吃什么,喝什么,孩子在哪里上学,这种问题。”
穆罕默德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时……
“菲斯克先生!”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穆罕默德身后的人群间隙里传了出来。
阿里从两个武装民兵之间挤了过来……他瘦小的身体从两个端着AK的壮汉之间滑过去的样子像一条泥鳅从两块石头之间钻出去。
他跑到了菲斯克面前。
脸上带着笑……那种年轻,没有被世界彻底打碎过,还能真心为见到一个人而高兴的笑。
“你来了!”
菲斯克看着他。
“嗯。带个人来拍照片。”
阿里回头看了一眼悍马里的贝蒂,又转回来。
“美国记者?”
“嗯。”
阿里的眼睛亮了。
他转过身,朝穆罕默德快速地说了一大段达里语。
语速很快,菲斯克只听懂了几个词……“记者”“美国”“报道”“帮助”。
穆罕默德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不耐烦。
他打断了阿里,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阿里又说了一段。
穆罕默德又打断了他。
这次穆罕默德的语气重了。
阿里的声音也跟着提高了。
两个人用达里语争论了大约三十秒。
菲斯克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等着。
他从迷彩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白色的纸盒。
大约手掌大小。上面印着蓝色的英文字母和药品信息……广谱抗生素,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875mg/125mg,二十片装。
从基地的医疗站顺出来的。
他把纸盒举起来。
轻轻晃了两下。
穆罕默德的视线从阿里身上移到了那个白色纸盒上。
争论停了。
“广谱抗生素。”菲斯克说,“二十片。治感染、治肺炎、治伤口发炎。你的人受了伤去不了医院,吃这个比什么土法子都管用。”
穆罕默德看着那盒药。
“一盒?”
“今天一盒。以后每次我来,都带一盒。”
穆罕默德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伸出了手。
菲斯克把药盒放在了他的手掌里。
穆罕默德收下了药。
他朝身后的人用达里语说了两句……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通知。几个民兵互相看了一眼,枪口全部朝下,有两个人甚至把武器挂到了肩上。
穆罕默德看着菲斯克。
“一个小时。拍完就走。”
菲斯克朝悍马的方向拍了一下手。
“贝蒂。下来吧。”
贝蒂推开车门跳了下来……靴子砸在黄土上扬起一团灰……摄像机已经架在了右肩上,红色指示灯亮着。
她朝穆罕默德和他的民兵走去。
步伐稳健。
目光扫过了八个全副武装的男人……AK、PKM、RPG……脸上的表情和在纽约街头逛SoHo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她走到穆罕默德面前,把摄像机从肩上放下来,用左手伸了出去。
“贝蒂·罗斯。自由撰稿人。很高兴认识你。”
英语。
穆罕默德看了一眼她伸出来的手。
没有握。
他转过身,朝巷道里走去。
贝蒂的手在空气中停了两秒钟。
然后她收回了手,耸了耸肩,举起摄像机追了上去。
菲斯克看着贝蒂那个风风火火的背影,穿着卡其色衬衫和工装裤,光天化日之下扛着摄像机追着一群端着AK的阿富汗民兵拍摄……嘴角弯了一下。
这女人确实是当记者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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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领着贝蒂进了村子。
贝蒂像一条被放进了水族馆的热带鱼……到处游。
她的摄像机对准了村口那棵半死的石榴树,对准了巷道里用泥巴和稻草搅拌砌成的墙壁,对准了一个抱着小羊羔从巷道口跑过去的女孩……
阿里在旁边充当翻译。
贝蒂蹲在一个正在院子里和泥的老妇人面前,摄像机放在膝盖上,笑容灿烂,语速飞快地说着什么。
阿里在旁边把她的英语翻译成达里语,老妇人用满是泥巴的手比划着回答,阿里又翻回英语。
贝蒂听完,点了点头,掏出小本子飞速记了几行字,又问了一个问题。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一台上了润滑油的采访机器。
菲斯克在远处看着,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了穆罕默德蹲着的那堵围墙旁边。
穆罕默德蹲在阴凉处,背靠着土墙,AKM横放在膝盖上。
他的面前放着一个生锈的铁茶壶和两个没有把手的玻璃杯。
菲斯克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两个人并排蹲着。
穆罕默德从长袍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烟……莫合烟,阿富汗本地产的,烟丝粗糙,味道辛辣……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菲斯克从迷彩夹克口袋里摸出了那包万宝路。
递了一根给穆罕默德。
穆罕默德看了一眼万宝路,把自己嘴里的莫合烟取下来,接过了万宝路。
菲斯克自己也叼了一根。
Zippo。
“啪。”
两根烟先后点着了。
烟雾在阴凉处缓缓升起,被穿过巷道的热风拉成了两条细长的灰白色线条。
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菲斯克先开口了。
“人多了不少。”
穆罕默德吐了一口烟。
“二十三个。”
“上次见你的时候才十来个。”
“有枪就有人。”
菲斯克点了点头。
穆罕默德抽了一口烟,目光看着远处巷道里贝蒂正在蹲着拍摄一群玩石子的孩子的身影。
“你那些枪好使。AK干净,子弹也够。PKM拆了擦了一遍,零件齐全。RPG只剩两发火箭弹,但够用了。”
“够吓人的。”
“嗯。”
穆罕默德把烟灰弹了一下。
“上礼拜南边那个村子来了一伙人。想收‘保护费’。十二个人,骑摩托,带着枪。”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我们在村口架了PKM。他们看了一眼,掉头走了。”
菲斯克吐了一口烟。
“生意就是这样。你有了枪,别人就不敢来收你的钱。你没有枪,别人就拿枪来收你的钱。”
穆罕默德看了他一眼。
“你也在拿枪收别人的钱。”
“对。区别是我收得合理。”
穆罕默德嘴角勾了一下……算是笑。
菲斯克看了一眼远处。
贝蒂已经从巷道转到了另一条街上,阿里跟在后面。
“老村长呢?”
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穆罕默德抽烟的动作停了。
只停了一秒。
然后他继续抽。
吐出来的烟比刚才浓。
“死了。”
菲斯克没说话。
穆罕默德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的AKM上,拇指摩挲着枪管上的磨损痕迹。
他停顿了一下。
“被一个东西咬了。咬在手臂上。一口下去撕掉了一块肉。”
菲斯克的手指在烟卷上转了一下。
穆罕默德吐了一口烟。
“老村长被咬了以后就开始发烧。高烧。眼睛也开始变红。我们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
“老村长自己也知道。”
沉默了三秒。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他。他用自己的猎刀……”
穆罕默德用左手在自己的喉咙前面比了一个横切的手势。
“干净利落。一刀。”
菲斯克把烟灰弹在了地上。
“可惜。”
穆罕默德点了一下头。
“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带着这个村子活了二十年。苏联人来的时候他在,叛军来的时候他在,美国人来的时候他也在。谁来了他都能让村子活下去。”
穆罕默德把最后一口烟吸完,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子碾灭了。
“现在我来管。”
“你管得住?”
穆罕默德抬起头看了菲斯克一眼。
“你觉得呢?”
菲斯克看着面前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风沙刻出来的纹路,眼睛里有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留下来的沉重……然后点了一下头。
“管得住。”
穆罕默德的表情松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又收回去了。
“阿里是老村长的孙子。”
“哦。”
“小伙子人好。勤快。有脑子。帮村里人跑腿买药,照顾老人孩子,从来不抱怨。”
穆罕默德从怀里摸出了莫合烟,这次没接菲斯克的万宝路,点了自己的。
“就是对美国人抱有幻想。觉得你们来了能帮阿富汗变好。”
菲斯克吐了一口烟,没接话。
“我告诉他,苏联人来的时候也说要帮阿富汗变好。叛军来的时候也说要帮阿富汗变好。来一拨人换一面旗帜,村子还是这个村子,穷还是这么穷,该死的人还是照样死。”
穆罕默德看了菲斯克一眼。
“你们迟早也会走。”
菲斯克弹了弹烟灰。
“会走。”
“走了以后呢?”
“走了以后你们照样过日子。
该打的仗接着打,该种的地接着种。”
穆罕默德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
第一次笑。
“你这个美国人倒是比大部分美国人实在。”
菲斯克把烟叼在嘴里,从迷彩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了几张折叠的纸。
纸张发皱,边角卷起来了。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英文小字和数字。
他把纸展开,搁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看看这个。”
穆罕默德低头看了一眼。
英文他认识一些,但金融术语超出了他的词汇范围。
“什么东西?”
“我的债。”
菲斯克用烟头指着纸上的数字。
“这一行……学生贷款。上学借的钱。两万四。”
他的烟头移到下一行。
“这一行……汽车贷款。买了辆车,还没开三个月就报废了。还欠一万二。车没了,钱还得继续还。”
再下一行。
“这一行……信用卡。日常开销。五千六。”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加起来,六万两千。”
穆罕默德看着那些数字。
六万两千美元。
在阿富汗,这笔钱够买两百头羊,或者十栋土坯房,或者养活一个村子一年。
在美国,这笔钱只够一个年轻人在社会底层挣扎。
“还有。”
菲斯克又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张纸……更皱,被折了好多次,边角已经磨毛了。
“我在检查站打了一仗。你知道的。你们买了那些枪和皮卡。”
穆罕默德点了一下头。
“那一仗够拿一枚铜星。也许银星。”
菲斯克把烟头碾灭了。
“我的上校把那枚勋章交易了。换给了一个将军的儿子……那小子在后方的空调房里坐了四个月,连一发子弹都没打过。”
穆罕默德的眉毛拧了一下。
“用你的勋章换什么?”
“一封推荐信。去军校的推荐信。我想上西点军校……美国的军官学校。没有推荐信我进不去。”
菲斯克从地上捡起了那几张纸,叠好,塞回了口袋里。
“推荐信拿到了。但军校的学费要二十万。今年年底之前凑齐。”
他掏出了另一根烟,叼上,点着。
“所以我在检查站收过路费。”
穆罕默德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大概有十秒钟。
“听上去,你的国家……”
穆罕默德慢慢地说。
“和我的国家,没什么两样。”
菲斯克吐了一口烟。
“怎么说?”
“有枪的人拿走想要的东西。没枪的人交出能交的东西。不管旗帜上画的是星星还是月亮。”
菲斯克看着远处。
贝蒂正在拍一个坐在门口编织地毯的老太太。
阳光照在她的卡其色衬衫上,马尾辫在脑后晃来晃去。
阿里在旁边翻译,手舞足蹈的,比贝蒂还兴奋。
“你说的对。”
菲斯克把烟灰弹了一下。
“但有枪的人和有枪的人之间,也不一样。有的人用枪抢东西。有的人用枪保护自己的东西。”
他看了穆罕默德一眼。
“你现在有枪了。”
穆罕默德没有回答。
他从地上的铁茶壶里倒了两杯茶……颜色深红,表面漂着一层碎茶叶……把一杯推到了菲斯克面前。
菲斯克拿起那个没有把手的玻璃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很烫。
很苦。
但在七月午后的阿富汗阴凉处,两个各自背着一身债的男人蹲在一起喝一杯苦茶,这件事本身就有一种超越国籍和语言的默契。
穆罕默德也喝了一口。
“你那个军校……”
“嗯。”
“上了以后能怎样?”
“当军官。拿军官的工资。不用在检查站收过路费。”
穆罕默德把杯子放在了地上。
“那你学费怎么办?”
“慢慢想办法呗!”
穆罕默德看着他。
“你不像是个会慢慢来的人。”
菲斯克嘴角弯了一下。
“你看人挺准。”
穆罕默德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叶的苦味在两个人之间的沉默里慢慢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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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罕默德把杯子放在地上,抬起头看了菲斯克一眼。
“你来这里,恐怕不单单是为了坐在这里陪我喝茶吧。”
菲斯克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分成两股喷出来。
“那几块沙金……是你让阿里来送给我的吧?”
穆罕默德的手指在AKM的枪管上停了一下。
没有回答。
他把烟叼回嘴里,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膝关节“咔”地响了一声……三十多岁的身体在阿富汗的气候里老化得比实际年龄快十年。
他拍了拍长袍上的灰。
然后转过身,朝村子深处走去。
没说“跟我来”。
也没说“别跟”。
就走了。
菲斯克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苦茶灌了下去,站起来,点燃了一根新的万宝路,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了一条窄巷。
两侧的土墙很高,大约两米五,墙顶铺着干草和碎石用来防雨。
阳光只能从头顶那条窄窄的天空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两侧是阴影。
穆罕默德走在前面,步伐不快,靴子踩在硬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菲斯克走在后面,迷彩夹克的下摆几乎蹭到了两侧的墙壁……巷道太窄了,他的肩膀宽度占了通道的三分之二。
走了大约二十米,巷道的出口处出现了两个人影。
两个民兵。
一个端着AK-47,一个腰间别着手枪,背上背着一卷铁丝网……大概是在加固村子外围的防御工事。
他们看到穆罕默德,点了一下头。
然后看到了穆罕默德身后那个两米二的巨大身影。
两个人的身体同时绷紧了。
端AK的那个下意识地把枪口抬高了十五度……从指着地面变成了指着菲斯克的膝盖。
穆罕默德头都没回。
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朝两个民兵挥了一下。
很随意的一挥……手掌朝外,手指松开,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两个民兵对视了一眼,枪口重新压低,侧身让出了通道。
菲斯克从他们中间走过的时候,左边那个端AK的民兵不得不把整个身体贴在墙壁上才能给他留出足够的空间。
菲斯克的迷彩夹克擦过了那个民兵的胸口……那种感觉大概像是一辆卡车从你身边半米的距离驶过去。
民兵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菲斯克继续跟着穆罕默德往前走。
穆罕默德带着菲斯克七拐八拐,穿过了一个晒着辣椒的天井,绕过一口用石块砌成的水井,从一个正在拍打地毯的中年妇女身后走过……妇女看到菲斯克的时候手里的木棍停在了半空中,等他们走过去之后才继续拍打。
越往村子深处走,建筑越密集,巷道越窄,光线越暗。
穆罕默德在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很厚。
穆罕默德从长袍内侧摸出了一把钥匙。
插入锁孔。
转了两圈。
“咔。”
锁开了。
他把挂锁取下来,挂在门框旁边的铁钩上。
然后双手推开了木门……门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吱嘎”,像是一头老牛在打哈欠。
“进来。”
穆罕默德先进去了。
房间里没有窗户。
唯一的光源是从身后敞开的门口射进来的一道光柱。
光柱落在泥土地面上,照亮了大约三平方米的面积。
穆罕默德从门旁边的搁架上拿起了一盏煤油灯。
擦了一下火柴……“嚓”……火柴头冒出橘黄色的火焰,点燃了灯芯。
煤油灯的光晕扩散开来。
房间大约十五平方米。
泥砖墙壁,泥土地面,天花板是粗糙的木梁和芦苇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矿物质气息的泥土味。
靠墙摆着几排粗糙的木架。
木架上……
金块。
菲斯克的脚步停了。
煤油灯的暖黄色光芒落在那些金属表面上,被反射回来,在泥砖墙壁上投射出无数个跳动的光点。
整个房间像是被撒了一把碎星星。
木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大大小小的金块……从鹌鹑蛋大小到拳头大小,形状完全不规则。
有的像被捏扁的土豆,有的像被拉长的鹅卵石,有的表面坑坑洼洼像月球表面的陨石坑。
颜色也不统一。
有些金块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褐色泥土,只有边缘被磨蹭过的地方露出一线暗黄色的金属光泽。
有些被简单清洗过,表面呈现一种暗沉的、带着红色调的黄金色……那是未经冶炼的天然合金的颜色,含有微量的铜和铁。
还有少数几块被擦得很干净,表面光滑,反光强烈,在煤油灯下几乎刺眼。
菲斯克在门口站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走了进去。
慢慢走。
一排一排地看。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手指碰了一下最近的那块金块……大约鸡蛋大小,表面裹着干硬的泥土。
指腹摩挲了一下表面的泥壳,一小块泥片剥落下来,露出底下金属的暗黄色。
重。
沉甸甸的。
这一块大概有……菲斯克掂了掂……两百克出头。
他把金块放回去,继续往里走。
木架上的金块越往里越大。
最里面那排架子上放着几块明显比其他的大了好几圈的金块……其中最大的一块差不多有两个拳头那么大,表面的泥土已经干裂,从裂缝里能看到底下连续的、大面积的金属光泽。
菲斯克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
木架五排。
每排大约二十到三十块。
加上地面上堆着的几个布袋……布袋口敞开着,里面装的是更小的、碎粒状的沙金颗粒。
总量……
保守估计,一百公斤以上。
按照当前国际金价……每盎司大约三百一十美元左右……一百公斤黄金的价值大约……
菲斯克在脑子里算了两秒。
将近一百万美元。
在这个没有电、没有自来水、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的阿富汗山村的土屋里,摆着将近一百万美元的黄金。
与此同时。
菲斯克的微生物感知网络已经展开了。
他的微生物从指尖接触金块的那一刻开始,就在以每秒数百万的速度扫描着每一块金属表面的微观环境。
金块表面的泥土层里……
微生物群落的构成非常单一。
主要是土壤原生菌群……芽孢杆菌、放线菌、一些厌氧的铁还原菌。全部是本地土壤的常驻菌种。
没有任何来自外部环境的微生物痕迹……没有城市灰尘中常见的表皮葡萄球菌,没有交通工具上常见的假单胞菌,没有商业交易场所常见的金黄色葡萄球菌。
这些金块从被挖出来到现在,几乎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
没有经过大规模转运。
没有进入过任何商业流通环节。
穆罕默德没有大规模向外贩卖这些沙金。
菲斯克把手收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穆罕默德。
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着穆罕默德的脸,把他的五官分成了明暗两半……右半边脸被暖黄色的光照亮,左半边脸沉在阴影里。
“多少块?”
“我没数过。一直在挖,一直在往这里搬。”
菲斯克环顾了一圈。
“都是从同一个地方挖的?”
穆罕默德从门框上取下了挂锁,在手里转了一圈。
“村子东面,翻过那道山脊,有一条干谷。谷底有一个矿坑。英国人留下来的。”
菲斯克靠在木架旁边,把烟叼在嘴里。
“英国人的矿?”
“一百多年前。英国人的地质勘探队在那条干谷里发现了金矿脉,挖了一个竖井下去,开了几条巷道。”
穆罕默德把挂锁挂回门框上。
“后来矿坑塌方了。死了十几个当地劳工。英国人做了个评估,觉得重新清理塌方的成本太高,就放弃了。封了井口走人。”
菲斯克吐了一口烟。
“英国人居然没把地底下的东西全刨光再走?这可真是罕见。”
穆罕默德看了他一眼。
“一百年前的炸药和挖掘技术,撑不起来那种规模的清理工作。那次塌方把主巷道埋了将近四十米。以当时的条件,重新掘进四十米的碎石层,成本比金矿本身的价值还高。”
他从长袍口袋里摸出了那包莫合烟。
抽出一根,递给了菲斯克。
菲斯克看了一眼那根莫合烟……烟纸发黄,卷得粗细不均,能闻到烟丝里混着一股干草和羊粪的味道。
他接了过来。
把嘴里的万宝路取下来踩灭,换上了莫合烟。
Zippo。
“啪。”
点着了。
吸一口。
味道冲进喉咙。
像是有人拿一把砂纸从食道里面刮了一遍。
菲斯克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咳嗽。
他把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放出来。
“够劲。”
穆罕默德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
对他来说这就是日常……就像菲斯克抽万宝路一样自然。
“塌方对我们来说倒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穆罕默德吐了一口烟,目光落在木架上那些金块上面。
“我们的人从小就在山里挖洞。
打苏联人的时候挖地道,打叛军的时候挖战壕,和平的时候挖水渠。
四十米的碎石层……我们用了三年,二十个人轮班挖,一天推进三十厘米到五十厘米……上周终于打通了主巷道。”
他的手指在煤油灯的边缘敲了两下。
“下面的储量很充足。主巷道往深处延伸了大约两百米,两侧还有六条支巷。金矿脉嵌在石英岩层里,有些地方用手就能抠下来。都是这种沙金……不用冶炼,不用提纯,从石头缝里扣出来就是金子。”
菲斯克把莫合烟的烟灰弹在了泥土地面上。
“你有一座金矿。有劳动力。有武装保护。”
他看着穆罕默德。
“那你找我干什么?”
穆罕默德的动作停了。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
看着菲斯克看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把煤油灯从搁架上拿起来,转过身,走出了门。
菲斯克跟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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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站在土屋门外的巷道里。
穆罕默德把煤油灯吹灭了。
大白天的用不着灯。
他靠在对面的土墙上,左脚踩在墙根,右腿撑着身体,AKM横放在弯曲的左膝上。
吸了一口烟。
“上周……打通主巷道之前……我带着几块小的去找了南边的人。”
“什么人?”
“反抗组织。驻在坎大哈北面山区的一支。”
菲斯克的烟夹在手指间。
“你找叛军卖黄金?”
穆罕默德吐了一口烟。
“这附近方圆五十公里,除了你们美国人的基地,就是各路武装。你觉得我能找谁?去巴格拉姆基地敲门,说‘嗨,我有一座金矿,要不要合作’?”
菲斯克嘴角动了一下。
穆罕默德的手指在AKM的枪管上划了一下。
“那些家伙看了金子以后很高兴。说要派人来‘帮我们开发’。”
他在“帮我们开发”四个字上加了一个很重的语气。
“我问他们,什么价?他们说,安拉的战士不需要和异教徒的走狗谈价格……黄金是安拉赐予圣战者的,我们只是替安拉保管而已。”
菲斯克吸了一口莫合烟。味道依然冲得他想打喷嚏,但他忍住了。
“他们想白拿。”
“他们想白拿。”
穆罕默德重复了一遍。
声音很平。
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处理完毕的公务。
“他们派了十五个人来。骑着摩托,带着武器。说是来‘接管’矿场的。”
穆罕默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烟头上的灰烬……灰烬在微风中颤抖了一下,然后掉落了。
“没有一个活着离开。”
菲斯克的手指在莫合烟的卷纸上转了一下。
穆罕默德的目光从烟头移到了菲斯克的脸上。
“尸体埋在干谷的碎石层下面。摩托拆了,零件分给了村里的年轻人。武器……”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AKM。
“……充公。他们身上搜出来的1万多美金,就是给你的那一个信封。里面的美钞很新,听说他们不久之前,抢劫了你们的一个银行……”
沉默了大约四秒。
菲斯克看着穆罕默德的眼睛。
穆罕默德也看着他的眼睛。
两个男人在阿富汗午后的热浪中对视着,中间隔着一条不到两米宽的巷道和两根正在燃烧的香烟的烟雾。
菲斯克能读出穆罕默德话语里的第二层含义。
十五个带枪的人来了。
一个都没走出去。
这是一个事实陈述。
也是一个信号。
你要合作,就好好合作。
你要是动了别的心思……
穆罕默德突然“嗤”了一声。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他把烟叼回嘴里,双手环抱在胸前。
“你们美国人没来之前,我们两个部落已经打了上百年了。”
他的下巴朝南方……坎大哈的方向……点了一下。
“我爷爷杀过他们的人。他们的爷爷也杀过我们的人。我爸被他们的人打断了一条腿。我十四岁的时候拿着我爸的李恩菲尔德步枪打死了第一个仇人。”
他吐了一口烟。
“杀他们,我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就像你们美国人在超市结账一样稀松平常。”
菲斯克把莫合烟吸到了最后一口。
烟头烫到了手指。
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靴子碾灭了。
“我信你。”
穆罕默德看着他。
“所以你杀了一拨想白拿你金子的人。然后封了消息。”
菲斯克从迷彩夹克里又摸出了一根万宝路。
“然后你让阿里带着几块沙金来找我……一个在检查站收过路费的美国士兵。”
他把烟叼上。
“啪。”
Zippo点着了。
“你觉得我和那些叛军有什么区别?凭什么跟我做生意?”
穆罕默德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拇指勾在战术背心的肩带上。
“区别很大。”
他的目光扫过菲斯克的全身……从光头到迷彩夹克到撑爆衬衫的肌肉轮廓到腰间的枪套。
“第一……你一个人干掉了五十个叛军。我的十五个人都费了不少力气。你一个人就够了。说明你有本事。”
他竖起了一根手指。
“第二……你杀了人以后没有抢东西。你把战利品明码标价卖给了我。说明你做生意有规矩。”
第二根手指。
“第三……”
穆罕默德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欠了六万两千美元的债,还想凑二十万的学费。你比我更需要钱。”
他把手放下来。
“一个比你更需要钱的人,不太可能去抢你的东西……因为他知道长期合作比抢一次赚得多。”
菲斯克吸了一口万宝路。
烟雾从他的嘴角溢出来,被穿堂的热风吹散了。
他看着穆罕默德。
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穆罕默德。”
“嗯。”
“你的算术比你的英语好多了。”
穆罕默德的嘴角勾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喝茶时的那一次稍微大了一点。
算是第二次笑。
远处传来贝蒂的声音……她正在用英语问阿里什么问题,阿里的回答声高亢而兴奋,夹杂着达里语和英语的混合体。
穆罕默德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然后转回来看着菲斯克。
“所以,威尔逊。”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子碾灭了。
“你想怎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