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国银行军事分支的铁皮卷帘门刚刚拉开。
柜台后面那个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女职员还在打哈欠,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棒球。
她面前的电脑屏幕还停留在Windows2000的开机画面上…………那个深蓝色的进度条慢得像是在用拨号上网下载一部电影。
菲斯克站在柜台前面。
准确地说,是堵在柜台前面。
他的身体把整个柜台窗口遮得严严实实,后面排队的两个空降兵只能看到一堵迷彩色的肉墙。
他把那叠用橡皮筋捆着的旧钞推进了窗口底部的不锈钢凹槽里。
“存款。”
女职员的哈欠卡在了嘴巴张到最大的那个位置。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叠钞票的厚度。
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菲斯克。
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钞票。
“……多少?”
“两万七千七百六十五。”
女职员把橡皮筋摘下来,开始过点钞机。
“哒哒哒哒哒哒…………”
点钞机的声音在空旷的银行大厅里回荡着。
菲斯克靠在柜台边上等着。
加上之前账户里的24230美元,存完这笔之后,账户余额将达到51995美元。
身上还有现金…………昨天傍晚的563美元,威斯克的500美元,上午零星过路费大约400多,下午恢复原价后收的200多。
总现金大约1700美元左右。
加上账户里的钱,可动用资金超过53000美元。
三天内要还的31170美元…………绰绰有余。
“存好了。
请确认。”
女职员把一张打印出来的存款回执推过来。
菲斯克扫了一眼数字。
签了名。
把收据妥善地塞进口袋里。
然后,在空降兵的注视下离开了。
悍马停在新闻联络处门口。
引擎怠速运转着,发出低沉的“突突突”声。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极其浓郁的烤羊肉味…………后座上放着一个用油纸包裹,还冒着热气的半只烤全羊。
孜然、粗盐、羊脂的混合气味几乎凝成了实体,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膜糊在了每一个表面上。
菲斯克坐在驾驶座上。
左手搭在方向盘上。
右手夹着一根万宝路。
等人。
七点十一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菲斯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一个美国本土的号码,212区号,纽约。
接了。
“威尔逊先生?”
电话那头是一个极其标准,带着职业性冷漠的女声。
“关于您的贷款还款事宜…………”
“说。”
“您授权的31170美元已于今日凌晨四点十七分东部时间从您的军事分支账户中成功扣款。”
菲斯克的眉毛动了一下。
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存钱是七点零三分。
也就是说,扣款发生在他存钱之前…………扣的是账户里原有的24230美元中的31170……
不对。
24230不够扣31170。
“等一下。
我账户里当时只有两万四。
你们怎么扣的三万一?”
“威尔逊先生,根据您签署的军事人员紧急贷款协议第七条第三款,当账户余额不足以覆盖授权扣款金额时,银行有权启动透支保护机制,从您的下一笔军饷中预扣差额部分。
您的七月军饷已于今日凌晨零点自动入账,金额为1423美元。
加上原有余额24230美元,总计25653美元。
剩余差额5517美元已从透支额度中垫付,将在您的八月军饷中自动扣除,当然还要再加上利息…………”
菲斯克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
该死的混蛋,多收了将近2000美元的利息。
“另外,威尔逊先生。”
“根据您的还款协议修订条款,剩余贷款本金30830美元需在三个月内全额偿清。
逾期将按年化48.7%的利率计算滞纳金,并可能影响您的信用评级和军事人员安全审查资格。”
48.7%!
你他妈怎么不去抢劫。
菲斯克咬着烟头。
“Fuckyou!”
一个字。
干脆利落。
然后他按下了挂断键。
手机扔在了副驾驶座上。
他靠在椅背里,深深吸了一口烟。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挡风玻璃上撞散了。
一柄悬在头顶的剑被拿了下来。
虽然,拿下来的方式比他预想的粗暴了一些…………透支额度、军饷预扣,这些他没有预料到的操作让他的账户余额缩水了将近三万二…………但核心事实没有变:31170美元的紧急还款已经完成了。
暂时,不会有催收电话了。
暂时不会有信用违约记录了。
暂时不会有影响西点军校申请的污点了。
剩下的三万出头,三个月内还清。
按照眼下的情况…………通过哈桑的巴基斯坦暗线消化,每批收入两万五到三万美元,菲斯克从中抽成30%…………三个月内还清三万贷款根本不算什么。
甚至,如果运作得当,西点的二十万八千美元学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菲斯克把烟头从车窗弹了出去。
烟头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落在新闻联络处门前的碎石地上,冒了两秒烟,灭了。
他从后座的塑料袋里摸出一罐百威。
“嗤…………”
拉环拉开。
灌了一口。
新闻联络处的板房大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吱嘎…………”
铁皮门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贝蒂从门里走了出来。
背上背着那个已经跟了她走遍半个中东的深绿色双肩包…………拉链没拉好,侧边口袋里露出DV摄像机的镜头盖和一截数据线。
右手拎着一个白色的硬壳保温箱…………那种医疗站用来运送疫苗和血液样本的小型保温箱,大约鞋盒大小,侧面印着一个红十字标志。
头发是湿的。
深棕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膀和后背上,在晨光中泛着水光。
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水滴落在她穿的那件干净的白色圆领T恤的肩膀位置,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显然是赶着大早洗了个澡。
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那种微微浮肿的慵懒感…………眼皮有点沉,嘴角微微下撇,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跟我说话我还没醒”的气场。
但皮肤很干净。
昨天一整天的汗渍、沙尘、还有那些不可描述的体液痕迹,全部被热水和肥皂冲刷干净了。
她走向悍马。
军靴踩在碎石上,“嚓嚓嚓”地响。
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车门打开的瞬间…………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烤羊肉味从车厢内部喷涌而出,如同一记实体化的重拳,直接糊在了贝蒂的脸上。
她的鼻子猛地皱了起来。
整张脸拧成了一团。
“什么味儿?”
菲斯克坐在驾驶座上,右手从后座的油纸包裹里拽出了一根完整的烤羊腿…………骨头上的肉还冒着热气,表面裹着一层焦脆,金黄色的烤皮,上面撒满了粗粒的孜然和干辣椒碎。
他把羊腿越过中控台,递到贝蒂面前。
“早餐。”
贝蒂的上半身本能地往后仰。
那根油光锃亮的羊腿几乎怼到了她的鼻尖上…………羊脂的油珠正在从骨头和肉的连接处往下淌,眼看就要滴在她干净的白色T恤上。
“拿开拿开拿开!”
她伸出左手,用手背把那根羊腿推了回去。
手背上沾了一层油。
她嫌弃地在菲斯克的裤腿上擦了两下。
菲斯克耸了耸肩,把羊腿收回来,直接用嘴咬住了骨头末端…………整根羊腿就这么横着叼在他嘴里,像一根超大号的烟斗。
他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贝蒂没听清。
“你说什么?”
菲斯克用左手把羊腿从嘴里拿出来。
骨头上已经少了一大块肉。
“我说,还有啤酒。”
他的右手从驾驶座和车门之间的缝隙里摸出一罐百威…………冰的。
罐体表面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贝蒂看了一眼那罐啤酒。
又看了一眼那根羊腿。
伸手接过了啤酒。
“嗤…………”
拉环拉开。
她仰头灌了一口。
“咕噜。”
放下啤酒罐。
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泡沫。
然后她弯下腰,把右手拎着的那个白色保温箱放在了脚垫上。
“给你带了冰块。”
她用脚尖把保温箱往菲斯克的方向踢了踢。
“这样你就不用再拿硝酸铵制冰了。”
她抬起头,碧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还没完全睡醒的迷糊。
“省得哪天把自己炸上天。”
菲斯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保温箱。
医疗站的标配保温箱。
内壁是聚苯乙烯泡沫,中间填充着冷媒凝胶包。
她从新闻联络处的医疗站顺的。
菲斯克把羊腿重新叼回嘴里。
左手从方向盘上拿开,探到副驾驶座下方,从塑料袋里又摸出一罐百威。
单手开罐。
“嗤…………”
泡沫从罐口冒出来,顺着他的手指流下去,滴在换挡杆上。
他灌了一大口。
“咕噜咕噜。”
然后嘴里含着啤酒和羊肉,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睡得还行吗?”
贝蒂把湿漉漉的头发从肩膀上拨到背后。
水滴甩了几滴在中控台上。
“还行。
有空调就是好。”
她拉上了车门。
“砰。”
系安全带。
“咔哒。”
靠在椅背上。
然后她的鼻子又皱了一下。
她侧过头,碧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嘴角慢慢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用烤羊肉……”
她的目光从菲斯克的脸上移到后座那堆油纸包裹上,又移回来。
“是不是想掩盖什么女人的味道?”
菲斯克把羊腿从嘴里拿出来。
骨头上的肉已经被啃掉了三分之二。
他看着贝蒂。
表情极其坦然。
“是。”
贝蒂的眉毛挑了起来。
“昨天晚上一炮双响。”
菲斯克把啃干净的骨头从车窗扔了出去。骨头在碎石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这不是怕你闻出来嘛。
所以买了烤羊肉遮味道。”
贝蒂盯着他看了大约三秒钟。
试图从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分辨出真话和假话的边界。
放弃了。
这张脸上永远读不出任何东西。
她翻了个白眼。
“阿拉伯女人一个月都不见得洗得上一次澡。”
她又灌了一口啤酒。
“你也不嫌味道大。”
“习惯了。
在这个地方待久了,鼻子的标准会自动降低。”
“你的标准本来就低。”
“怎么说?”
“你在集装箱里闻女人丝袜的时候,可没见你嫌味道大。”
菲斯克伸手从后座又拽了一根羊排出来。
“那不一样,那个女人她很爱干净的。”
“哦?你对她很有研究?”
“略懂。”
“略懂到收藏人家的丝袜?”
“那叫战利品。”
贝蒂把啤酒罐放在了中控台的杯架里。
双手抱在胸前。
湿漉漉的头发在白色T恤的后背上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水痕。
洗发水的味道…………某种花香调,带着一点点椰子油气息的廉价洗发水…………终于开始和车厢里的烤羊肉味展开了一场势均力敌的嗅觉战争。
“所以。”
贝蒂歪过头看着菲斯克。
“昨晚到底去哪了?”
“存钱。”
“存钱存到凌晨?”
“银行没开门。
就找了个馆子吃了半只羊。”
“半只羊你一个人吃的?”
“大部分。
有个护士来蹭了几口。”
“护士?”
贝蒂的眼睛亮了一下。
“女的?”
“嗯。”
“漂亮吗?”
“还行。”
“多漂亮?”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像审讯。”
“我是记者。
审讯是基本功。”
菲斯克把羊骨上的肉啃完了。
骨头从车窗飞出去。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油渍,然后在裤腿上蹭了蹭手。
“本地人。
但受过教育。
在巴基斯坦读的医学院。”
“名字?”
“你打算写进报道里?”
“看情况。”
悍马在公路上跑了大约二十分钟。
贝蒂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里的啤酒罐搁在大腿上,湿头发在晨风里慢慢变干。
菲斯克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后座的油纸包裹里又摸了一块羊肋排出来啃着。
前方大约四百米的位置。
路面上停着几辆车。
菲斯克眯了一下眼睛。
四辆八轮重型运输卡车。
橄榄绿色的涂装。
没有任何公司标志。
驾驶室的挡风玻璃内侧,能隐约看到那张白色的特别通行证…………编号前缀“DARPA-BIO”。
威斯克的车队。
其中第三辆卡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肩上,车身向右侧倾斜了大约十五度。
右后轮的轮胎彻底瘪了…………不光是瘪了,橡胶胎壁上有一道长约二十厘米的撕裂口,露出里面钢丝帘布层的断茬。
三四个人蹲在那辆卡车的右后方,正在用液压千斤顶把车身撑起来换备胎。
菲斯克的目光扫过路面。
在距离抛锚卡车大约五十米的位置,柏油路面上散落着几颗三角形的金属物体…………每颗大约拇指盖大小,三根尖刺呈三角形分布,无论怎么落地都会有一根刺朝上。
三角钉。
有人故意撒的。
菲斯克的眉头动了一下。
剩下的十几个人散布在四辆卡车周围,形成了一个松散但专业的环形警戒圈。
每个人都持枪。
M4A1卡宾枪,配ACOG四倍瞄准镜。侧挂AN/PEQ-15激光指示器。
枪托上缠着沙色的伪装胶带。
装备统一,但没有任何军种标识。
没有臂章。
没有名牌。
没有军衔。
清一色的沙色战术背心、沙色作战裤、沙色高帮战术靴。
头上戴着MICH2000战术头盔,面部被沙色围脖拉到了鼻梁以下。
PMC。
私人军事承包商。
菲斯克把悍马的速度降了下来。
引擎从咆哮变成了低沉的“突突”声。
贝蒂坐直身体,目光越过挡风玻璃,落在了前方那几辆停在路边的重型卡车上。
瞳孔瞬间亮了。
她的右手以一种近乎本能的速度探向脚垫上的双肩包…………拉链被扯开,DV摄像机被抽了出来。
翻开液晶取景屏,按下电源键,红色的录制指示灯亮起。
整套动作不超过四秒。
“开慢点,我来拍!”
贝蒂把摄像机举到了右肩上。镜头对准了车窗外那些持枪警戒的PMC人员。
“喂,你停车干嘛!”
“我认识他们!”
菲斯克把悍马停在了车队旁边。
距离最近的那辆大货车大约三米。
引擎怠速运转。
贝蒂的摄像机已经开始工作了。
镜头从左到右缓缓平移,将整个车队的全景收入画面…………四辆没有标识的重型军用卡车,十几个全副武装的PMC人员、路面上散落的三角钉、正在换轮胎的抛锚车辆。
“没有任何军种标识……私人武装……DARPA的通行证……”
贝蒂压低声音,对着摄像机的内置麦克风进行同步解说。
就在这时。
一个人影从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方向走了过来。
步伐很稳。
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相同。
金色的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
黑色的高领衫。
深灰色的定制战术夹克。
黑色的包裹式太阳镜。
阿尔伯特·威斯克。
他走到悍马的副驾驶车窗外面。
站定。
直接挡在了贝蒂的镜头前面。
他的身体像一堵墙一样精确地遮住了车窗的取景范围…………不多不少,刚好把身后的车队、PMC人员和抛锚卡车全部挡在了他的背影后面。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住太阳镜的镜框边缘。
缓缓往下拉了一厘米。
镜片的上沿滑到了鼻梁的中段。
露出了眼睛。
极淡的橙色虹膜。
带着微弱荧光的琥珀色。
瞳孔…………竖椭圆形。
如同蛇。
如同猫科动物。
如同某种不属于灵长类,冷血,精密的捕食者。
那双竖瞳直直地盯着贝蒂。
停了大约一秒。
贝蒂的手指在摄像机的握把上猛地收紧了一下。
她的呼吸停顿了半拍。
碧绿色的眼睛透过取景屏,和那双竖瞳对视了整整一秒钟。
然后威斯克把太阳镜推了回去。
竖瞳重新消失在黑色镜片后面。
“又见面了,大兵。”
他的声音从副驾驶的车窗外传进来。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后才从声带中释放出来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已经从贝蒂身上移开,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了驾驶座上的菲斯克。
“威斯克先生。
轮胎出了问题?”
“小麻烦。
已经在处理了。”
威斯克的目光重新落回贝蒂身上。
准确地说…………落在了贝蒂肩膀上那台DV摄像机的镜头上。
红色的录制指示灯还在闪烁。
“这位是?”
“战地记者。
跟我做专题的。”
“哦。”
威斯克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
更像是某种爬行动物在吞咽猎物之前,嘴角产生的那种细微的肌肉牵动。
“这里不能拍摄。”
贝蒂的摄像机纹丝不动。
镜头依然对着威斯克的脸。
“公共道路。
没有禁拍标识。”
“这是军事运输车队,涉及国防机密。”
“你的车上没有任何军种标识。
你的人没有任何身份标识,你甚至没有穿军装。”
贝蒂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读一份超市购物清单。
“在我看来,这只是一群拿着枪的平民站在公路边上。我有权拍摄任何出现在公共空间里的平民活动。”
威斯克的下颌线绷紧了。
太阳镜后面的表情看不清楚。
他在控制情绪。
威斯克的右手抬了起来。
五指张开。
径直朝着贝蒂肩膀上的摄像机镜头伸了过去。
动作很快。
快到贝蒂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但菲斯克来得及。
他的左手从方向盘上弹起。
越过贝蒂的肩膀。
五根粗壮的手指在半空中精准地扣住了威斯克的右手腕。
“啪。”
皮肉碰撞的声音。
菲斯克的手指收紧。
然后他感觉到了。
威斯克的手腕在他的掌心里猛地一拧。
力量大得惊人。
菲斯克的手指差点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扭力撕开…………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被威斯克的腕骨硬生生撑开了将近一厘米。
滑了。
威斯克的手腕像一条涂了油的钢管,在菲斯克的掌心里飞速旋转,几乎要从他的五指之间脱出去。
菲斯克的前臂肌肉瞬间膨胀。
青筋从皮肤底下暴起。
五指重新锁死。
“咔。”
骨骼与骨骼之间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威斯克的手腕被定在了半空中。
距离贝蒂的摄像机镜头大约十五厘米的位置。
动弹不得。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贝蒂的摄像机还在录。
红灯还在闪。
她甚至把镜头从威斯克的脸上移开,对准了菲斯克和威斯克在半空中僵持的那两只手…………一只粗壮得像熊掌,一只修长得像钢琴家的手。
两只手都在微微颤抖。
那种颤抖不是因为恐惧。
是两股远超人类极限的力量在狭小的空间里互相对抗时,肌肉纤维高频震颤产生的物理现象。
菲斯克通过掌心的接触面,清晰地感受到了威斯克手腕处的皮肤温度!
冷。
比正常人低了将近两三度。
威斯克没有挣扎。
僵持了大约两秒钟之后,他的手腕放松了。
不再用力。
菲斯克也松开了手。
威斯克的右手缓缓收回。
他用左手整理了一下战术夹克的袖口…………刚才的对抗让袖口的布料产生了几道细微的褶皱。
“反应不错。”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贝蒂的摄像机重新对准了威斯克的脸。
“先生,能接受几个问题吗?”
威斯克看着那个红色的录制指示灯。
“不能。”
“你们的车队从哪里来?
目的地是哪里?”
“无可奉告。”
“车上运的是什么?”
“无可奉告。”
“你为谁工作?”
“无可奉告。”
“你的通行证上写着DARPA-BIO。
这是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的生物项目部门。
你们在阿富汗进行什么样的生物研究?”
威斯克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的幅度大了一点。
几乎可以称之为一个微笑。
“你的眼睛很好。”
“谢谢。
我的嘴巴更好。
如果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我会把今天拍到的所有素材发给《纽约日报》《华盛顿邮报》和CNN。
让他们来猜你们在运什么。”
威斯克沉默了大约三秒。
太阳镜后面的竖瞳…………虽然看不见,但菲斯克知道它们就在那里…………正在评估眼前这个女人。
“你叫什么名字?”
“贝蒂·罗斯。
自由撰稿人。”
“罗斯?”
威斯克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和撒迪厄斯·E·罗斯有关系吗?”
贝蒂的手指在摄像机握把上收紧了一下。
“我问你问题。
你回答我,规则很简单。”
“规则确实很简单。”
威斯克后退了一步。
离开了车窗的范围。
他站在晨光中,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太阳镜的黑色镜片反射着悍马车的轮廓和贝蒂举着摄像机的剪影。
“罗斯小姐。”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轻到只有车窗旁边的两个人能听到。
“有些东西,不拍,对所有人都好。”
“这是威胁吗?”
“这是建议。”
他转过身。
朝着第一辆卡车的方向走了回去。
步伐依然很稳。
每一步的间距依然完全相同。
走了大约五步之后,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大兵。”
菲斯克从驾驶座的车窗探出半个脑袋。
“下次见面的时候,希望你的女朋友能把摄像机收起来。”
“她不是我女朋友。”
“哦?”
威斯克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了。
贝蒂放下了摄像机。
按下了停止录制键。
红灯灭了。
她靠回椅背。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
“他的眼睛。”
“嗯。”
“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贝蒂转过头,碧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菲斯克。
“他的瞳孔是竖的。”
菲斯克发动了悍马。
V8柴油机重新咆哮起来。
车轮碾过路面上残留的几颗三角钉。
“咔嚓咔嚓”
钉子被宽大的军用轮胎直接碾碎了。
“我知道。”
悍马驶离了威斯克的车队。
在后视镜里,那几辆橄榄绿色卡车越来越小。
十几个持枪的PMC人员站在晨光中,像一群沉默,没有面孔的雕像。
贝蒂把摄像机放回了双肩包里。
拉上拉链。
“菲斯克。”
“嗯。”
“那个人很危险。”
“嗯。”
“你认识他?”
“昨天早上在检查站见过一次。
他付了五百块买全天通行权。”
“他叫什么?”
“阿尔伯特·威斯克。
名片上写的是高级安全顾问。
华盛顿的电话号码,没有公司名。”
贝蒂沉默了几秒。
“DARPA-BIO的通行证。
没有军种标识的重型运输车队。
全副武装的私人军事承包商,一个瞳孔是竖的男人。”
她把这些信息像串珠子一样串在了一起。
“这比你在检查站收过路费有意思多了。”
菲斯克灌了一口啤酒。
“别碰他。”
“为什么?”
“因为他刚才差点从我手里挣脱。”
贝蒂看了菲斯克一眼。
看了他那条刚才和威斯克对抗过的左臂…………前臂的肌肉还在微微充血,青筋尚未完全消退。
她什么都没说。
把啤酒罐举到嘴边。
灌了一大口。
悍马在A01公路上继续向南行驶。
朝着七号检查站的方向。
-----------------
悍马驶离威斯克车队的同一时刻。
A01公路以东大约八百米的位置。
一片低矮的沙丘群。
沙丘的高度不超过两米,表面覆盖着一层被风吹得极其平整的细沙。
在正午的烈日下,这些沙丘看上去就像是一排排被烤焦的面包…………表面干裂,颜色从浅黄过渡到深褐,热浪从沙面上蒸腾而起,将远处的公路和卡车扭曲成了一团摇晃,模糊的光影。
沙丘的背阴面。
两个人形的凸起趴在沙面上。
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没有任何人能发现他们的存在…………身上覆盖着沙漠色的伪装网,网面上缝缀着大量干枯的骆驼刺碎片和沙色的碎布条。
从空中俯瞰,这两个人形和周围的沙地完全融为一体,就像是两块被风吹来的枯草堆。
左边那个人形的体型明显比右边的小一号。
肩膀窄。
腰线收得很紧。
即便是趴在沙地上,伪装网底下的身体曲线依然呈现出一种与军事行动格格不入,流畅的S型弧度。
艾达·王。
她的下巴抵在交叠的双手背上。
双肘撑在沙地里,支撑着上半身微微抬起的角度。
一副军用级别的双筒望远镜贴在她的眼眶上…………橡胶眼罩紧紧吸附在眼眶周围的皮肤上,将所有的环境光都隔绝在外。
望远镜的镜头对准了八百米外的A01公路。
十倍的放大倍率下,那辆橄榄绿色的悍马M1025清晰得如同就停在她面前三十米的位置。
驾驶座上。
菲斯克。
两米二的身高把驾驶座塞得满满当当。
迷彩夹克敞着,里面那件紧身圆领衫被肌肉撑得快要爆开。
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
右手正拿着一根烤羊腿往嘴里塞。
艾达·王的嘴角抽了一下。
副驾驶座上。
一个女人。
深棕色的湿头发。
白色圆领T恤。
手里拿着一罐啤酒。
她在笑。
头歪向菲斯克的方向,嘴巴张着,露出一排白牙,笑得肩膀都在抖。
菲斯克也在说什么。
嘴里叼着羊腿骨,含含糊糊的,但从他嘴角的弧度来看,显然也在笑。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近到那个女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了菲斯克的手臂上。
艾达·王的下颌骨缓缓收紧。
咬肌在颧骨下方鼓起了一个硬邦邦的结。
上下两排牙齿咬合在一起。
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咯吱”声。
艾达·王的右手拇指在望远镜的调焦轮上用力拧了一下…………焦距从悍马的全景切换到了副驾驶座那个女人的脸部特写。
碧绿色的眼睛。
高挺的鼻梁。
嘴唇微微红肿…………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
下颌线条利落,带着一种战地记者特有的干练气质。
年龄大约二十五到二十八岁。
白人。
身材…………
艾达·王的目光从那个女人的脸上往下移了一截。
白色T恤的领口不算低,但布料很薄,在阿富汗上午的强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
底下没有穿内衣。两团饱满的轮廓在薄棉布底下清晰可见,随着悍马车身的颠簸上下弹动着。
尺寸…………
很大。
艾达·王的牙齿又磨了一下。
这次磨得更用力了。
“咯吱。”
她的左手从望远镜上松开,探到伪装网底下,摸了一下自己胸前的位置。
隔着战术背心和底下那件黑色的紧身长袖衫。
手指停了大约半秒。
然后收回来了。
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趴在她右边大约一米五位置的男人动了一下。
三十出头。
方脸。
短寸头。
下巴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垂下方。
身上穿着和艾达同款的沙漠伪装服,但体型比她宽了将近一倍…………肩膀很厚,手臂很粗,一看就是长期进行高强度体能训练的特工体型。
他的右耳里塞着一枚肉色的微型耳机。
耳机里正在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低沉。
冷淡。
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居高临下的控制欲。
“目标车队状态。”
德里克·西蒙斯。
美国国家安全顾问。
方脸男人压低声音。
“第三辆卡车右后轮爆胎。
三角钉起效。
目前正在更换备胎,预计十五到二十分钟恢复行驶能力。”
“威斯克本人?”
“在第一辆卡车旁边。
刚和一辆路过的美军悍马发生了短暂接触。”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
“什么悍马?”
“A01公路七号检查站的驻守人员。
一个叫菲斯克·威尔逊的士兵。
车上还有一个女性平民,疑似战地记者。”
“菲斯克?”
西蒙斯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不是惊讶,更像是在一张庞大的棋盘上突然发现了一颗不在预期位置上的棋子。
“就是上周在检查站单人歼灭三十多个叛军的那个?”
“是。”
“他和威斯克有什么交集?”
“目前不清楚。
从接触时长来看,大约三到四分钟。有肢体冲突…………威尔逊抓住了威斯克的手腕。”
耳机里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大约五秒。
“他抓住了威斯克的手腕?”
“是。”
“威斯克挣脱了吗?”
方脸男人回忆了一下刚才通过望远镜观察到的画面。
“没有。
被威尔逊定住了大约两秒。
然后威斯克主动放松,威尔逊才松手。”
耳机里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像是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
“嗒…………嗒…………嗒…………”
三下。
节奏很慢。
“有意思。”
西蒙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不带任何情感温度的平稳。
“继续监控威斯克的车队。
记录所有接触人员的身份信息。
威尔逊那个……也加进观察名单。”
“收到。”
方脸男人用左手按了一下耳机,确认指令接收完毕。
然后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艾达。
“艾达·王特工,西蒙斯先生要求…………”
“我听到了。”
艾达的声音从伪装网底下传出来。
冷冰冰的。
像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刀片。
方脸男人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和艾达·王搭档执行任务已经三天了。
三天的时间足够让他明白一件事…………这个女人在任务状态下,除了必要的战术沟通之外,不接受任何多余的对话。
尤其是当她的情绪出现波动的时候。
而现在,她的情绪显然在波动。
方脸男人不知道原因。
他只知道从大约两分钟前开始…………也就是那辆悍马出现在公路上的时候…………艾达握望远镜的力度突然加大了很多。
他甚至能听到她的牙齿在磨。
-----------------
A01公路上。
威斯克站在第一辆MANKAT1卡车的车头旁边。
悍马已经驶远了。
尾灯在热浪中变成了两个模糊的红点,然后消失在了公路的尽头。
他没有看悍马。
他在看别的方向。
东边。
沙漠。
太阳镜后面的竖瞳微微收缩。
虹膜边缘的橙色荧光亮度提升了一个等级…………这是他切换到热感应视觉模式的外在表征。
在热感应模式下,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幅由红、橙、黄、白四种颜色构成的温度分布图。
温度越高,颜色越亮。
正常情况下,人体37°C的体温会在环境背景中呈现为一个明亮,轮廓清晰的橙红色光团…………在夜间或者温带环境中,这种光团几乎无处遁形。
但现在是阿富汗的上午十点。
地表温度已经超过了55°C。
沙丘表面的温度甚至更高…………被阳光直射的沙面可以达到65°C以上。
在威斯克的热感应视野中,整片沙漠变成了一片刺目,均匀的白色。
到处都是白色。
沙丘是白色的。
碎石是白色的。
枯死的骆驼刺是白色的。
空气中蒸腾的热浪是白色的。
所有的温度信息都被这片恐怖的高温环境彻底淹没了。
但这种微弱的温差在如此剧烈的热辐射干扰下,根本无法被分辨出来。
就像是在正午的太阳底下试图用肉眼找到一根点燃的火柴。
威斯克的竖瞳在白茫茫的热辐射画面中扫了大约三秒钟。
什么都没有。
只有刺眼的白光。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虹膜边缘的荧光暗了下去…………
视野恢复了正常的可见光模式。
沙漠还是那片沙漠。
沙丘还是那些沙丘。
什么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
转过身。
朝着正在换轮胎的第三辆卡车走了过去。
三个PMC人员蹲在千斤顶旁边,其中一个正在用十字扳手拧最后几颗螺栓。
备胎已经装上了,但还没有完全固定。
“还要多久?”
声音平淡。
没有催促的意思。
但三个PMC人员的动作同时加快了…………手上的扳手转得更快了,拧螺栓的力度更大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五分钟,先生。”
“三分钟。”
威斯克纠正了他。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三个正在拼命拧螺栓的PMC人员,面朝东方的沙漠。
太阳镜后面的竖瞳微微眯起。
他刚才确实感觉到了什么。
有东西在看他。
但他找不到。
-----------------
八百米外的沙丘背面。
艾达·王放下了望远镜。
她的眼眶周围被橡胶眼罩勒出了两个浅浅的红色圆印。
她眨了几下眼睛,让因为长时间紧贴目镜而变得干涩的角膜重新湿润。
“他刚才在用热感应扫描。”
方脸男人也放下了自己的望远镜。
“发现我们了?”
“没有。
地表温度太高,热成像在这种环境下等于瞎子。”
艾达·王把望远镜塞回伪装网底下的战术背包侧袋里。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公路的方向。
悍马早就消失了。
公路上空无一物。
只有热浪在柏油路面上扭曲且翻滚着,像是一层透明,永远在沸腾的液体。
艾达·王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把脸埋进了交叠的手臂里。
“艾达·王特工?”
方脸男人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闭嘴。”
伪装网底下传出两个字。
闷闷的。
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方脸男人立刻闭上了嘴。
沙漠里恢复了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