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快开车,现在,我的火很大!

站在到达出口的另一侧,距离菲斯克大约十五米的位置。

她也在等人。

希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墨镜推在额头上。

她的左脸颊上……菲斯克上次扇她的那个位置……已经看不到掌印了,但如果仔细看,能发现那片皮肤的颜色比周围微微偏深了一点。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中等身材,大约一米七五,穿着一件毫无特色的卡其色外套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

面相普通……那种走在人群中不会有任何人多看一眼的普通。

棕色的短发,蓝色的眼睛,没有明显的疤痕或特征。

唯一引起菲斯克注意的是这个男人的站姿……重心微微前倾,双脚与肩同宽,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但手指没有完全放松。

希尔感觉到了菲斯克的目光。

她转过头。

两双眼睛对上了。

十五米的距离。

希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看到了一根柱子或者一辆停着的车。

菲斯克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手掌摊开,四指并拢,拇指贴在掌侧。

他用拇指的侧面……拇指指腹朝外……从左到右,慢慢地在自己的脖子前面划了一道。

抹脖子的手势。

希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然后她转回了头。

不再看他。

旁边那个面相普通的男人向希尔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低声问什么。

希尔没有回答。

菲斯克收回了右手,举起了左手里的接机牌子。

“V.MAXWELL”

白底黑字。

他靠在柱子上,把牌子举到胸口的高度。

航站楼的广播响了。

“阿里亚纳阿富汗航空FG302次航班,由迪拜飞往喀布尔,已经降落。请接机旅客在到达出口等候。”

广播用普什图语、达里语和英语各说了一遍。

到达出口的玻璃门后面开始出现人影……旅客们拖着行李箱,三三两两地从海关通道里走出来。

大部分是阿富汗本地人,穿着长袍,裹着头巾。

还有一些外国面孔……记者、NGO工作者、外交官、商人。

菲斯克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走出来的人。

然后……

菲斯克看到了她。

维多利亚·麦克斯韦从玻璃门后面走了出来。

金色的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在航站楼的灯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冷调光泽。

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位置,露出了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前臂的肌肉线条很明确。

衬衫的下摆塞进了一条高腰的深蓝色阔腿裤里,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维多利亚的右手拖着一个中等大小的墨绿色旅行箱,贴着两三张航空公司的行李标签。

她从玻璃门里走出来,站在了到达出口的正前方。

环顾四周。

目光扫过了等候的人群。

然后,目光停在了菲斯克身上。

准确地说,停在了菲斯克举着的那块“V.MAXWELL”的牌子上。

她看了牌子两秒。

嘴角动了一下,弯了一个弧度。

礼貌性的微笑。

怪怪的!

像是在博物馆里看到了一件还不错的展品。

她拖着旅行箱,朝菲斯克走了过来。

帆布鞋踩在航站楼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柔的“沙、沙、沙”声。

旅行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出了一条浅浅的痕迹。

走到菲斯克面前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仰起头。

身高差将近半米。

她只能仰着头看着菲斯克的脸。

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菲斯克的轮廓……两米二的巨人,宽阔的肩膀,暗金色的眼睛。

“你是……麦克斯韦派来的?”

带着一种慵懒、低沉的磁性……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是的,夫人。少尉菲斯克。”

“菲斯克。”

她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他和我提过你。”

她松开了旅行箱的拉杆。

箱子在原地立着。

她朝菲斯克伸出了右手。

菲斯克把接机牌子换到了左手,伸出右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扣住了菲斯克的掌心,用力握了一下。

力道不小。

“车在哪?”

“停车场。”

“多远?”

“五十米。”

她松开了菲斯克的手。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旅行箱。

又看了一眼菲斯克。

“能帮我拿一下吗?”

菲斯克弯腰,一只手拎起了旅行箱……大约二十公斤,对他来说像拎一个空盒子。

维多利亚已经转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了。

菲斯克拎着箱子跟在她身后。

经过希尔的位置时,菲斯克的目光扫了她一眼。

希尔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了维多利亚的背影上。

停留了一秒。

然后移开了。

菲斯克跟着维多利亚走出了航站楼。

喀布尔八月的阳光砸在停车场的柏油路面上,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扭曲了远处停车场出口处的空气轮廓。

维多利亚走出航站楼的自动门,在阳光下眯了一下眼睛,从手提包里摸出了一副墨镜……黑色飞行员款,金属细框,镜腿上有一个极小、不显眼的标识。

她单手展开墨镜,往脸上一扣,动作只用了半秒。

然后她停住了。

停在了停车场入口处的路沿旁边。

“箱子放下来。”

菲斯克把旅行箱放在了她脚边。

维多利亚蹲了下来。

她的手指摁住了旅行箱侧面的密码锁。

三位数字。

“咔嗒。”

箱子打开了。

箱盖翻开的瞬间,菲斯克的视线扫了一眼箱子内部的布局。

右侧……衣物层。

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件衬衫和一条连衣裙,用防皱袋裹着。

左侧……杂物层。

一个深红色的丝绒收纳袋,拉链没有完全拉上,从缝隙里露出了一截粉色的硅胶材质的东西和一小段充电线。

菲斯克的目光在那个丝绒袋上停了零点三秒。

然后移开了。

丝绒袋的旁边,有一个黑色的硬质枪盒。

长方形的。

大约四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

枪盒的搭扣没锁,盖子微微翘起了一条缝。

从那条缝里可以看到两个枪管的横截面……一大一小。

大的那根枪管的口径目测大约是十二号,内壁有滑膛的光泽。

猎枪。

可拆卸式的,枪管和枪托分离后刚好能塞进这个尺寸的枪盒里。

小的那根……菲斯克认出来了……Beretta92FS的枪管,九毫米口径,枪管侧面有意大利枪械特有的精细加工痕迹。

猎枪和手枪。

双枪。

枪盒的旁边还有一个细长、黑色尼龙材质的圆筒包……大约六十厘米长,直径大约五厘米。

高尔夫球杆。

维多利亚蹲在箱子旁边,根本没有在意菲斯克的目光。

她从箱子的衣物层底下翻出了一个鞋袋……白色的棉布袋子,拉绳束口。

解开拉绳。

从里面取出了一双鞋。

高跟鞋。

裸色的,尖头的,鞋跟大约八厘米,细得像一根钉子。

她把高跟鞋放在了地面上……柏油路面被阳光烤得发烫,鞋底的红漆在黑色的路面上特别显眼。

然后她坐在了旅行箱的边缘上。

箱子的硬壳在她的重量下微微凹陷了一点,但承受住了。

维多利亚弯腰,解开了左脚帆布鞋的鞋带……松了一半的那只。

把帆布鞋脱了。

露出了脚。

或者说……露出了包裹着脚的那层薄薄的织物。

从脚趾尖一直延伸到脚踝以上,在阔腿裤的裤脚边缘消失。

丝袜。

穿在阔腿裤的里面。

菲斯克的目光扫过了那只脚……脚型很好看,脚趾修长,趾甲上涂着一层透明的甲油,在丝袜的半透明织物下面泛着健康的粉色。

“嗒。”

两只帆布鞋被维多利亚随手丢进了旅行箱的衣物层上面。

她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一气呵成……双脚同时发力,膝盖伸直,腰背挺起,像是一根被按下去的弹簧弹了回来。

八厘米的高跟鞋让她的身高从一米七三变成了一米八一。

她在原地跺了两下脚。

“嗒嗒。”

两声脆响。

鞋跟在柏油路面上砸出了两个极浅的印痕。

菲斯克从胸口口袋里摸出了那包万宝路。

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不介意在这儿抽烟吧!”

菲斯克自己先说了一句。

然后他看了一眼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站在旅行箱旁边,八厘米高跟鞋踩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墨镜后面的目光落在了他嘴里那根烟上。

“给我一根。”

菲斯克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维多利亚接过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菲斯克掏出麦克斯韦给他的银色打火机。

“咔嗒。”

火苗亮了。

他把火凑到维多利亚面前。

维多利亚微微低头,嘴唇凑上去,烟头碰到了火焰。

“咝……”

烟叶燃烧。

吸了一口,没有急着吐出来。

烟雾在维多利亚的口腔里转了一圈。

然后从微微张开的嘴唇间,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溢了出来,宛如形成了一道柔和、向上卷曲的灰白色弧线。

维多利亚把墨镜推到了额头上。

露出了一双深灰色的眼睛。

灰色里带着一丝绿……那种在特定光线下才能捕捉到,冰冷、带着金属光泽的绿。

她隔着烟雾看着菲斯克。

菲斯克也点燃了自己的烟。

两个人站在喀布尔机场的停车场边上抽烟。

维多利亚吸了三口。

然后她弯腰把旅行箱合上了……动作很快,从弯腰到扣好搭扣到站直身体,总共不超过两秒。

“走吧。”

菲斯克拎起旅行箱,两个人朝悍马走去。

到了车旁边。

菲斯克打开后备箱,把旅行箱放了进去。

然后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上去。

维多利亚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咚。”

悍马的空调开到了最大档,出风口喷出来的冷气带着一股灰尘味。

菲斯克发动引擎。

柴油发动机“轰”的一声响了起来,方向盘在怠速的震动下微微颤抖。

他挂挡,松开手刹,悍马缓缓驶出了停车场。

开出机场大门,上了通往巴格拉姆的A01公路。

公路两侧是灰黄色的戈壁和远处连绵的褐色山脉,偶尔能看到路边有一两座废弃的泥砖房子,窗户和门洞像是骷髅的眼眶。

维多利亚靠在后排的座椅上。

车窗关着。

空调在嗡嗡地吹。

“菲斯克。”

“嗯。”

“你打高尔夫吗?”

菲斯克看了一眼后视镜……后视镜里映出维多利亚的半张脸,墨镜推在额头上,嘴角叼着那根还没灭的万宝路。

“会一点。”

“会一点是什么意思?打过几次?还是知道规则?”

“打过几次。”

“差点多少?”

“没算过。”

“没算过。”

维多利亚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了悍马后排的橡胶地垫上。

“那就是打得很烂的意思。”

“也许吧。”

“哈哈哈,麦克斯韦也打得很烂。”

她吸了最后一口,把烟蒂摁在了车门内侧的扶手上……扶手的塑料表面被烫出了一个小小的黑色圆点。

“他每次挥杆都像在砍树。”

维多利亚把熄灭的烟蒂扔进了车门侧兜里。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维多利亚把高跟鞋脱了。

两只高跟鞋歪歪扭扭地躺在后排的地垫上,红色的鞋底朝上。

维多利亚把脚伸了出来。

伸到了前排。

穿着肤色丝袜的两只脚从后排座椅和前排座椅之间的缝隙里探了出来,搭在了副驾驶座的座椅边缘上……就在菲斯克的右手边,距离他的肘部大约二十厘米。

丝袜包裹着的脚趾在空调的冷风里微微动了一下……五根脚趾先是并拢,然后张开,再并拢,像是在享受从出风口吹过来的冷气。

“太热了。”

她说。

菲斯克的视线从后视镜里扫过……维多利亚靠在后排座椅上,左手搭在车门的扶手上,右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

深灰色的眼睛半闭着,像是随时会睡着的样子。

她的两只脚搭在副驾驶座的边缘上,丝袜在空调的冷风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脚踝骨的圆润轮廓在肤色的织物下清晰可见。

菲斯克把目光收回来。

看着前方的公路。

“到基地还有多久?”

维多利亚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大概两个小时。”

“那我睡一会儿。”

“到了叫我。”

后排安静了。

菲斯克握着方向盘,柴油发动机在引擎盖下均匀地轰鸣着。

后视镜里,维多利亚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变得平稳而缓慢。

她搭在副驾驶座上的右脚微微动了一下……脚趾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了。

菲斯克把空调调低了一档。

“嗡……”

风声变小了一点。

悍马在A01公路上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戈壁在午后的热浪中缓缓后退。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以后。

菲斯克的目光扫过后视镜。

右侧后视镜里,公路后方大约两百米的位置,有一辆车。

丰田陆巡,老款的,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车窗贴了深色的隔热膜,从外面完全看不到车内的情况。

菲斯克的眉心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反应。

A01公路是连接喀布尔和巴格拉姆的主干道,这条路上的车本来就不少……载满货物的大卡车、军用护送车队、本地人的破旧皮卡、联合国的白色SUV,各种各样的车辆在双车道的公路上来来往往。

一辆黑色陆巡跟在后面,不一定就是跟踪。

菲斯克减了一点速。

从一百二降到了九十。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陆巡也减速了。

距离保持在两百米。

菲斯克又减速。

从九十降到了七十。

陆巡也减了。

还是两百米。

菲斯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加速。

从七十直接拉到一百三。

悍马的柴油发动机发出了一声粗暴的咆哮,车身在加速的推力下微微前倾。

后视镜里……陆巡也加速了。

两百米的距离,纹丝不动。

跟踪。

确认了。

菲斯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还有人敢跟踪美军的车?

在阿富汗的公路上?

他的目光在后视镜和左侧后视镜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不是本地的阿富汗民兵武装……阿富汗民兵开的是皮卡和卡车,涂着乱七八糟的迷彩色或者干脆不涂,车顶焊着机枪架,远远就能认出来。

这辆陆巡太干净了。

车身没有沙尘的痕迹……在阿富汗的公路上跑过十分钟以上的车,车身上不可能没有沙尘。

这辆车要么刚从某个室内车库里开出来,要么刚被人擦洗过。

佣兵。

或者私人军事承包商。

在阿富汗这种地方,除了美军和北约部队以外,还有大量的私人军事公司在运营……这些公司的人开的就是这种车。

菲斯克没有上报。

卫星电话在他的口袋里,随时可以拨通基地的通讯频道。

但他没有掏出来。

上报意味着等待指令。

等待指令意味着在公路上被动地被跟着跑。

他不喜欢被动。

菲斯克把速度维持在一百三,超过了前方一辆满载水泥的大卡车……悍马从卡车左侧切了过去,轮胎碾过了公路中线的黄漆标识。

超车的过程中,他的目光透过卡车的后视镜看到了后方的情况。

不只一辆。

卡车后面……除了那辆一直跟着的黑色陆巡以外,还有两辆车。

一辆深灰色的三菱帕杰罗。

一辆白色的丰田海拉克斯皮卡,车斗里盖着一块帆布。

三辆车。

车队。

间距均匀……陆巡在最前面,帕杰罗在中间,皮卡在最后。

每辆车之间保持着大约五十到八十米的距离。

标准的车队跟踪阵型。

后排座椅上,维多利亚的眼睛睁开了。

她的睡眠很浅……或者说她根本没有真的睡着。

悍马加速的时候,发动机转速的变化和车身姿态的改变让她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清醒了过来。

她没有问“怎么了”

她只是把搭在副驾驶座上的两只脚微微收了收,丝袜包裹的脚趾勾住了座椅边缘的皮革。

她的眼睛透过墨镜看着前方……看着菲斯克的后脑勺,和后视镜里映出的他的眼睛。

她的右手从膝盖上移开了,无声地握住了车门内侧的扶手。

握得不紧。

五根手指搭在扶手的凹槽上,拇指轻轻按着塑料表面。

菲斯克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她的动作。

她知道。

她看到了后面的车。

但她没有问。

“需要帮忙吗?”

维多利亚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她的脚从副驾驶座上收了回来,两只穿着丝袜的脚落在了后排的地垫上,脚趾摸索着找到了高跟鞋的鞋口,踩了进去。

她坐直了身体。

菲斯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笑了。

轻轻的。

从鼻腔里出来的。

“不用,夫人。”

菲斯克的左手握着方向盘。

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了。

右手往腰间摸去……战术腰带上,M9手枪的枪套位于右髋的位置。

拇指按下了枪套的卡扣。

“咔嗒。”

手指握住了M9的握把。

把枪从枪套里抽了出来。

“小问题。”

他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右手已经把M9举到了肩膀的高度。

枪口朝后。

左手依然握着方向盘。

眼睛依然看着前方的公路。

头没有回。

他的右手拇指在同一瞬间推下了保险……“咔”一声,保险杠从红色位置滑到了射击位置。

然后他的食指扣在了扳机上。

“砰!”

第一枪。

子弹飞过了两百米的距离。

打中了最前面那辆黑色陆巡的引擎盖……“叮”的一声脆响,引擎盖上多了一个弹孔,一缕白烟从弹孔里冒了出来。

“砰!”

第二枪。

打在了陆巡的前挡风玻璃上……挡风玻璃炸裂了,碎成了一面白色的蛛网,驾驶员的视线在一瞬间被完全遮挡。

陆巡猛地打了一下方向盘……车身在公路上偏了三十度,差点撞上隔离带。

两枪。

两秒。

头没回过。

公路上的其他车辆在枪声响起的瞬间开始了混乱……前方的卡车司机听到了枪声,本能地踩下了刹车,“嘎……”一声尖锐的轮胎摩擦声,卡车的车尾在公路上横摆了一下。

对向车道上一辆皮卡猛打方向盘避让,冲上了路肩,轮胎碾过了碎石路面,扬起了一大片沙尘。

公路在十秒内变成了一锅粥。

刹车声。

喇叭声。

引擎的轰鸣声。

车辆在公路上交错、减速、变道、停车……混乱的车流像一面突然收紧的渔网,把后方的三辆跟踪车堵在了中间。

菲斯克的左手猛打方向盘……悍马从右侧车道切到了左侧车道,又从左侧车道切到了路肩,轮胎碾过了公路边缘的碎石,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引擎转速拉到了四千转。

速度飙到了一百五。

悍马在路肩上狂奔了大约两百米,绕过了前方堵塞的车流,重新切回了公路。

菲斯克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方……混乱的车流把三辆跟踪车彻底堵住了。

黑色陆巡停在了公路中间,引擎盖冒着白烟,挡风玻璃碎了一面。

帕杰罗被一辆水泥卡车和一辆皮卡夹在了中间,进退不得。

海拉克斯皮卡倒是还在动,但它前面横着一辆抛锚的面包车,根本过不去。

甩掉了。

菲斯克把M9的保险推回了安全位置,把枪塞回了枪套里。

“咔嗒。”

他的双手重新握住了方向盘。

呼吸平稳。

心跳平稳。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排。

维多利亚转过身,向后看去。

混乱的车流。

冒烟的陆巡。

被堵死的车队。

她看了大约三秒。

然后她转回来。

坐正。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宛如,一种鉴赏家看到了一件漂亮作品时,带着审视意味的欣赏。

“很准哦!”

她说。

然后她重新靠回了座椅上。

右腿搭上了左腿,不知道什么时候穿上的高跟鞋的鞋尖在后排的空间里微微晃动。

“菲斯克。”

“嗯。”

“你哪里人?”

“纽约。”

“纽约哪里?”

“皇后区。”

维多利亚的右脚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圈。

“皇后区。”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东西……不是嫌弃,更像是在品味一个她不太熟悉的地名。

“我在纽约住了二十年,去皇后区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正常。你们住上东区的人不怎么往皇后区跑。”

“你怎么知道我住上东区?”

“猜的。”

维多利亚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不是上东区。”

“格林威治村。”

“那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格林威治村有氛围,上东区只有钱。”

菲斯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维多利亚靠在座椅上,右腿搭着左腿,高跟鞋的鞋跟在空中慢悠悠地晃……每一下晃动的幅度都一样,像是一个高精度的钟摆。

“你是怎么进的军队?”

“征兵。”

“自愿的?”

“嗯。”

“为什么?皇后区的孩子有很多选择,不一定要来当兵。”

“缺钱。”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维多利亚的右脚停了一拍。

然后又开始晃了。

“缺钱的人很多。愿意为了钱来阿富汗送命的人不多。”

“我没打算送命。”

“没有人打算送命。但这里每天都有人在死。”

菲斯克沉默了一秒。

“所以我要往上爬。”

“爬到不会死的位置上去。”

维多利亚看着后视镜里菲斯克的眼睛。

金色的。

“有意思。”

她说。

“你几岁?”

“二十一。”

“二十一。少尉。半年。”

她把这三个关键词串在一起,像是在审视一份简历。

“查尔斯说你很能打。”

“还行。”

“他说你一个人干掉了一整个基地的什么东西。”

“他说多了。”

“他还说你对着一个中将一步都没退。”

“那是因为中将没打中我。”

维多利亚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如果打中了呢?”

“那就不是退不退的问题了,是倒不倒的问题了。”

维多利亚笑了。

第一次真正的笑。

“哈。”

只有一声。

短促的。

但那声“哈”里面有真实的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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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开跟踪的车队。

悍马在A01公路上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

窗外的戈壁在午后的热浪中缓慢地后退,远处的褐色山脉在地平线上起伏着,像是一条巨大、沉睡的蛇。

维多利亚在后排换了三次坐姿……从右腿搭左腿,换成左腿搭右腿,再换成双腿并拢伸直,脚搭回了副驾驶座的边缘。

然后她坐起来了。

“菲斯克。”

“嗯。”

“靠边停一下。”

“怎么了?”

“我要上卫生间。”

菲斯克看了一眼两侧的地形……公路右侧大约三十米的位置有一个土丘,高度大约两米,后面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和碎石地。

足够遮挡。

他把悍马开到了路肩上,熄了火。

维多利亚推开后排的车门,踩着高跟鞋跳了下来。

八厘米的细跟踩在路肩的碎石上,“嚓”的一声。

她朝土丘的方向走去。

高跟鞋在碎石和沙地上走……菲斯克以为她至少会犹豫一下或者踩得不稳。

没有。

她走得很快。

八厘米的细跟在松软的沙地上踩出一个个小洞,但她的身体重心始终稳定在两脚之间的中线上,丝毫不晃。

像是在大理石地面上走。

她绕过了土丘,消失在了土丘的背面。

菲斯克靠在悍马的车头上。

从口袋里摸出了万宝路。

抽出一根,叼上,打火机点燃。

“咝……”

烟叶在火焰中卷曲燃烧。

他吸了一口,把烟雾从鼻腔里吐出来。

灰白色的烟在戈壁的干燥空气中几乎是瞬间消散的……被热风撕碎,卷走。

安静。

公路上偶尔有一辆卡车隆隆驶过,留下一阵柴油尾气和扬尘。

然后菲斯克听到了声音。

从土丘后面传来的。

很轻的。

液体落在干燥地面上的声音。

“哗……”

菲斯克叼着烟,看着前方的公路。

他的微生物感知网……

并没有主动展开。

但那个东西有时候会自行运作……特别是在菲斯克注意力不太集中的时候,感知网会像一只好奇的猫一样,自己伸出触须,探查周围的环境。

现在就是这样。

感知网从菲斯克的脚底……通过靴底和地面的接触点……向外扩散了出去。

穿过了路肩的碎石。

穿过了三十米的沙地。

穿过了土丘的泥土。

到达了土丘的背面。

菲斯克“看到”了。

维多利亚蹲在土丘背面的灌木丛后面。

阔腿裤被拉到了膝盖的位置……肤色的丝袜包裹着从腰到膝盖的全部区域。

丝袜也被拉到了大腿的中段。

露出了……

菲斯克的微生物感知网传回的信号极其精确……精确到可以“看到”每一个毛孔、每一寸皮肤的纹理。

干净的。

完全干净的。

没有任何毛发。

白色的皮肤在阿富汗的阳光下泛着极淡的粉色……那种只在血液循环良好、保养极好的皮肤上才能看到,从皮肤深层透出来的粉。

两片软组织的轮廓在感知网中清晰可见……饱满,微微合拢,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两个色号,呈现出一种嫩粉色。

白虎。

“菲斯克?”

“怎么了,夫人?”

“看看你有没有在偷看!”

菲斯克的烟在嘴角停了一拍。

然后他收回了感知网。

像是拉回了一只跑出去偷看的猫。

“唔,我可以偷看吗?”

“当然不可以,这是很不绅士的!”

“那很显然,我是个绅士!”

菲斯克笑着吸了一口烟。

看着前方的公路。

“啧,看起来是这样的!”

土丘后面的声音停了。

沙沙的声响……衣物被重新整理好的声音。

然后是高跟鞋踩在沙地上的“嚓、嚓、嚓”声。

维多利亚从土丘后面绕了出来。

阔腿裤已经恢复了原位,裤脚在脚踝周围荡着柔和的褶皱。

衬衫塞得整整齐齐。

头发在刚才蹲下又站起来的过程中微微散了一些,她用左手把搭在额前的碎发拨到了耳后。

维多利亚到悍马旁边,她停住了。

目光落在了公路右侧大约五十米远的地方……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的边缘。

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什么?”

“好像,是一只小兔子!”

棕灰色,毛茸茸的小兔子。

沙漠兔子。

一只阿富汗本地的沙漠兔,大约巴掌大小,蹲在灌木丛的边缘啃着一根干枯的草茎。

维多利亚盯着那只兔子看了两秒。

然后,她转身走到了悍马的后备箱前面。

“打开。”

菲斯克到驾驶室按了一下后备箱的锁。

“咔嗒。”

后备箱盖弹了起来。

维多利亚掀开了旅行箱的盖子,从里面取出了那个黑色的硬质枪盒。

她把枪盒放在了悍马的后备箱盖板上,打开搭扣。

从里面取出了猎枪的零件。

枪管、前护木、枪托,三个部分。

手指在零件上移动……快速,熟练,流水线一般的动作。

枪管插入机匣。

前护木推到位。

枪托卡入后端。

“咔嗒、咔嗒、咔嗒。”

三声。

不到十秒。

一把完整的十二号猎枪出现在了她的手里。

雷明顿870

枪身的木质部分被打磨得发亮,金属部分泛着深蓝色的光泽。

她从枪盒里摸出了两发霰弹……黄铜色的弹壳,红色的塑料弹头。

装弹。

拉泵。

“咔啦。”

金属滑动的声音在戈壁的沉默中格外清脆。

维多利亚扛着猎枪,转身看着菲斯克。

“比一下?”

菲斯克叼着烟,看着她手里的雷明顿870

“比什么?”

“打那只兔子。”

维多利亚用枪管朝灌木丛的方向指了一下,“一人一枪。”

菲斯克看了一眼五十米外那只还在啃草的沙漠兔。

“赌注呢?”

“我赢了,你做我一天的球童。”

“你输了呢?”

“我给你一万美金。”

菲斯克的烟在嘴角微微偏了一下角度。

“一万?”

“嫌少?”

“不少。但赌博,不太合适吧。”

维多利亚的下巴微微上扬了一度。

“哈哈,你不敢?”

菲斯克看着她的眼睛。

深灰色里带着绿,冷冽,像是冬天的湖面被冰封了一半的眼睛。

充满了嘲讽和挑衅。

“行。”

“你先。”

维多利亚转过身,面向灌木丛的方向。

她的头微微偏向右侧,右眼对准了枪管上方的瞄准器。

五十米外,沙漠兔还在啃草。

“砰!”

猎枪在她的手中跳了一下……十二号霰弹的后坐力不小,枪托在她的肩窝里猛地往后顶了一下。

她的身体在后坐力的推动下微微后仰了半度……然后稳住了。

双脚牢牢地钉在沙地上,高跟鞋的细跟在沙子里扎了进去,像两根钉子。

霰弹在五十米外的灌木丛里炸开了……弹丸的散布范围在这个距离上已经扩散到了一米多的直径,打得灌木丛的枝叶纷飞,沙尘扬了起来。

沙漠兔从灌木丛里弹了出来……毫发无伤……四条腿蹬得飞快,朝着公路对面的荒漠狂奔。

脱靶了。

维多利亚放下了猎枪。

她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五十米。

霰弹。

巴掌大的兔子。

确实有难度。

维多利亚转过身,把猎枪递给了菲斯克。

“你来。”

菲斯克接过猎枪。

在手里掂了一下。

大约三公斤半。

他看了一眼那只正在五十米外狂奔的兔子……兔子已经跑到了公路对面,正在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沟往远处窜。

他摇了摇头。

“用这个打不中。”

“那你用什么?”

菲斯克把猎枪递回给维多利亚。

然后他走到了悍马的后备箱前面。

后备箱里……除了维多利亚的旅行箱以外……还有菲斯克自己的装备包。

他拉开了装备包的拉链,M2HB。

菲斯克把M2从装备包里拎了出来……三十八公斤在他手里像一把玩具步枪。

维多利亚看着那挺比她手臂还长的重机枪,墨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你用重机枪打兔子?”

“嗯。”

“12.7毫米口径打兔子?”

“嗯。”

“你疯了吧?”

“不疯,只是想确保打得中。”

菲斯克把弹链挂上了M2的供弹口,拉了一下装填拉柄……“咔啦”一声,第一发弹药被推入了弹膛。

菲斯克没有架三脚架。

他把三十八公斤的M2抱在了腰间。

左手托住枪管前端的提把。

右手握住了后方的双握把。

腰射。

维多利亚站在旁边,抱着她的雷明顿870,看着菲斯克抱着一挺M2重机枪站在阿富汗戈壁的公路边上。

“等等。”

她说。

“嗯?”

“你是认真的?”

“嗯。”

“腰射?”

“嗯。”

“不架三脚架?”

“不架。”

维多利亚看着他。

看了两秒。

然后她后退了三步。

双手捂住了耳朵。

菲斯克转向了公路对面……那只沙漠兔已经跑到了大约八十米外的位置,还在沿着干涸的水沟狂奔。

他的右手拇指按下了M2的击发按钮。

“哒哒哒哒哒哒……!!!”

M2在他的怀里跳了起来。

12.7毫米口径的重机枪以每分钟五百发的射速开始倾泻火力……枪口喷出了半米长的橙色火焰,弹壳从抛壳口飞出来,在空中翻滚着,落在沙地上发出“叮叮叮叮”的声响。

恐怖后坐力……

M2的后坐力足以把一个普通人震得脱手。

但菲斯克的双臂像两根钢柱一样把枪管稳稳地锁在了腰间的位置,枪口在射击过程中只偏移了不到两度。

12.7毫米的穿甲燃烧弹在八十米外的沙地上炸开了一排弹坑……每一发弹头落地的时候都会掀起一团沙尘和碎石,弹头内部的燃烧剂在撞击的瞬间被引燃,在沙地上留下一个个冒着白烟的黑色烧灼痕。

弹着点从左到右划过了一条弧线……沿着干涸水沟的走向,以大约两米的间距,形成了一排整齐、冒着白烟的弹坑。

沙漠兔在弹幕中间狂奔。

左一跳。

右一跳。

弹坑在它的四周接连炸开,沙尘和碎石从它身边飞过。

但它毫发无伤。

菲斯克打了大约十五发。

然后松开了击发按钮。

“哒哒哒……”

最后三发的余音在戈壁中回荡了几秒,然后被风声吞没了。

沙漠兔消失在了远处的灌木丛里。

跑掉了。

同样脱靶了。

菲斯克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把M2从腰间放了下来……三十八公斤的重机枪在他的手里像是一根木棍,随手往悍马的后备箱里一搁。

维多利亚放下了捂着耳朵的双手。

她的墨镜歪了……被M2射击时的声波震歪的。

维多利亚用食指把墨镜推正了。

然后她看着菲斯克。

菲斯克看着她。

“我输了。”

“……你是故意的。”

“不是。”

“你用重机枪腰射打一只兔子,你告诉我不是故意的?”

“真不是。我就是想试试。”

维多利亚盯着他。

维多利亚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哈!”

一声短促、从胸腔里喷出来的笑。

“行。你输了。一天球童。”

她把猎枪拆成了三个零件,放回了枪盒里,“咔嗒”扣好搭扣。

然后她从旅行箱里抽出了那个细长的黑色尼龙圆筒包。

拉开拉链。

从里面取出了那根伸缩式高尔夫球杆。

纤细的手掌拉开了球杆的伸缩机构……“咔咔咔”三声,球杆从折叠状态展开成了完整的长度,大约一米左右。

她在沙地上摆了一个站姿……双脚分开略宽于肩,膝盖微弯,臀部后翘,脊背保持自然的前倾弧度。

球杆在她手里挥了一下。

空挥。

杆头在空气中划了一条优雅的弧线,“嗖”的一声破空响。

维多利亚的挥杆动作很标准……上杆的时候左臂伸直,右肘自然弯曲贴在身侧,顶点的位置刚好在右耳的上方。

下杆的时候髋部先转,带动躯干,最后是手臂和球杆……从核心到四肢的力量传导链条,教科书般的完美。

然后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放在了沙地上。

“这就是球。”

她看了菲斯克一眼。

“球童,站好。”

菲斯克叼着烟,站在她身后大约两米的位置。

“夫人,球童应该站在哪里?”

“站在我能看到你的地方。”

“具体一点。”

“左边。”

菲斯克移到了她的左边。

“再远一点。”

又移了一步。

“够了。”

维多利亚对准了地上的石头,调整了一下站姿……脚尖微微外展,重心从左脚移到了右脚。

她在阿富汗戈壁的沙地上,穿着八厘米的高跟鞋,用一根伸缩式七号铁杆,对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嗖……砰!”

球杆击中了石头。

石头从沙地上飞了出去……在空中旋转着,划了一条低平的弧线,飞过了大约三十米的距离,落在了公路对面的沙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一个弹坑里。

菲斯克刚才用M2打出来的弹坑。

维多利亚看着石头落点的方向。

“偏右了。”

“风的问题。”

她把球杆扛在了肩上,转过身看着菲斯克。

“再捡一块。”

“……什么?”

“再捡一块石头。球童。”

菲斯克看着她。

维多利亚的嘴角挂着那种“我说了你就得做”的弧度……慵懒,带着一丝玩味,像是在逗弄一只听话的大型犬。

菲斯克吐了一口烟。

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

走到维多利亚面前,把石头放在了她脚边的沙地上。

“够了吗?”

“再来两块。”

菲斯克又捡了两块。

维多利亚一块接一块地打。

“嗖……砰!”

第二块飞了四十米。

“嗖……砰!”

第三块飞了三十五米,砸中了远处的一棵灌木。

灌木的枝丫断了一截。

维多利亚站在沙地上,高跟鞋的细跟深深地扎进了沙子里,白色的亚麻衬衫被汗水微微浸湿了后背的一小块,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蓝调的光泽。

“菲斯克。”

“嗯。”

“再来十块。”

菲斯克看着她。

维多利亚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刚才在车上那种慵懒、半闭着的眼神,而是一种活过来、亮起来、带着运动员特有的兴奋感的光。

她在玩得很开心。

菲斯克弯腰,捡石头。

维多利亚继续挥杆。

“嗖……砰!”

“嗖……砰!”

“嗖……砰!”

石头一块接一块地飞出去,在戈壁的天空下划出一条条弧线,落在远处的沙地上,弹起,滚动,停下。

菲斯克站在她的左边,叼着烟,一块一块地捡石头,一块一块地放到她脚边。

维多利亚打了整整二十三块。

直到她的手心磨出了一层薄薄的红痕……球杆的握把在挥杆的摩擦中磨热了,贴着皮肤的位置变成了淡红色。

她放下了球杆。

“够了。”

她靠在了悍马的车头上,和菲斯克并排。

两个人靠在悍马上,看着戈壁。

维多利亚的呼吸微微加快了……运动后的生理反应,胸口在衬衫底下均匀地起伏着。

她从手提包里翻出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几口。

然后她把水瓶递给了菲斯克。

菲斯克接过来,喝了一口。

“谢谢,夫人。”

“叫我维多利亚。”

菲斯克看了她一眼。

“谢谢你,维多利亚。”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球童。还有一半路呢!”

悍马重新驶上了A01公路。

维多利亚在后排坐了大约五分钟就开始不安分了。

她的手先是翻了翻自己的手提包——翻出了一管护手霜,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背上,用指腹随意地抹了两下,然后把护手霜扔回了包里。

然后她的目光开始在车内游移。

后排座椅的侧兜里塞着一本《陆军野战手册》和两包压缩饼干。

她翻了一下手册,看了两秒封面,扔回去了。

然后她的注意力转向了副驾驶座。

副驾驶座的底下塞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手提包——菲斯克的个人物品包,在领完装备以后顺手塞到了车上的。

维多利亚从后排探过身去,手臂从两个座椅之间的缝隙里伸了出来,手指勾住了帆布包的提手。

她把包拖到了后排。

“介意吗?”

菲斯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随便。”

维多利亚拉开了帆布包的拉链。

里面的东西不多——一套折叠好的备用迷彩服、一把多功能折叠刀、一盒9毫米弹药、一个密封袋装着的文件信封、还有一个黑色的小号尼龙收纳袋。

她先拿起了文件信封。

撕开了密封袋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了几张纸。

第一张——美国陆军军官候选人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OCS”的字样印在抬头的位置,下面是菲斯克的全名、军衔、入学日期。

维多利亚扫了一眼。

一秒。

然后把通知书塞回了信封里,扔到了一边。

像是翻到了一张无聊的账单。

她拿起了那个黑色的小号尼龙收纳袋。

菲斯克刚要阻拦。

“这个…………”

“怎么,堂堂的绅士反悔了?”

袋子大约二十厘米长,十厘米宽,用拉链封口。

维多利亚拉开了拉链。

手指伸了进去。

摸到了柔软,薄而滑腻的织物。

维多利亚把东西从袋子里抽了出来。

两团织物。

两条丝袜。

都是黑色的。

第一条——一只几乎完整的长筒丝袜,从脚尖到大腿根的长度,黑色的半透明尼龙材质,弹性很好,被折叠成了一个整齐的小方块。

第二条——一双,成对的,黑色的,材质比第一条厚一些,像是连裤袜被从腰部剪断后留下的两截腿部。

织物上有几处不规则,已经干涸,半透明的白色痕迹——有些渗进了纤维里,形成了微微发硬的斑块,有些只是附着在表面,干燥后变成了一层薄薄,略带光泽的膜。

菲斯克从后视镜里看到了维多利亚手里的东西。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说话。

维多利亚把第一条丝袜拿在左手里,第二条拿在右手里。

她先看了看左手的——干净的那一条。

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袜口的边缘,把丝袜展开了——黑色的半透明织物在后排的空间里垂下来,在空调出风口的冷风中微微晃动。

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把丝袜凑到了鼻子前面。

闭上眼睛。

吸了一口气。

鼻翼微微张开,吸入了织物上残留的气味分子。

白檀。

铃兰。

还有一丝极淡,被香水掩盖住了大半的女性体温残留——那种只有长时间贴身穿着才会在织物纤维深处留下,属于皮肤本身的微温气息。

她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了左手的丝袜。

拿起了右手的那一双。

这一双就不一样了。

她先是看——那些不规则的白色痕迹,有些在袜筒的中段,有些在靠近袜口的位置。

干涸后的质地让织物在那几处变得微微发硬,用手指捏了捏,纤维在指腹下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她的鼻尖凑了上去。

这一次她吸气的方式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品鉴香水”式的深呼吸,而是短促,浅浅,一下一下地嗅。

像是在确认某种气味。

鼻尖几乎碰到了织物上那片最大的白色痕迹——那块斑迹大约三厘米长、一厘米宽,渗透进了纤维里面,表层干燥但深层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潮意。

她闻到了。

维多利亚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了舌头。

舌尖从微微张开的嘴唇间探了出来——粉色,湿润的,在后排昏暗的光线中泛着一层薄薄的唾液光泽。

她的舌尖碰到了丝袜上那块干涸的白色痕迹。

轻轻地。

像是在舔一块方糖的表面。

舌尖在织物上停留了大约一秒。

干涸的蛋白质膜在唾液的湿润下微微软化,一小部分溶解在了她的舌尖上。

带着一丝极淡的碱味。

维多利亚的舌头缩了回去。

嘴唇合上了。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

“咕。”

极轻的一声。

菲斯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后视镜里,维多利亚靠在后排的座椅上,左手拿着干净的丝袜,右手拿着沾着痕迹的丝袜,嘴唇微微张着,舌尖在下唇的内侧舔了一下——把残留在嘴唇上的那一点点味道舔干净了。

“菲斯克。”

“嗯。”

“两条丝袜。”

“嗯。”

“不同的人。”

“嗯。”

“这条——”她晃了晃左手的,“很贵。La Perla,对吧?穿这种丝袜的女人不是普通人。”

菲斯克没有接话。

“这条——”她又晃了晃右手的,“上面的东西,是你的。”

不是疑问句。

是肯定句。

菲斯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维多利亚的深灰色眼睛在墨镜下面闪着一丝幽微的光。

“你在阿富汗过得挺丰富的。”

“还行。”

维多利亚把两条丝袜折好,放回了尼龙收纳袋里,拉上了拉链。

然后她把收纳袋扔回了帆布包里。

她从手提包里摸出了一张湿纸巾,擦了擦手指——从指尖到指根,每一根手指都仔细地擦了一遍。

然后擦了擦嘴唇。

湿纸巾在她的下唇上横向滑过,把残留在唇面上的最后一丝气味擦掉了。

她把用过的湿纸巾团成一个球,扔进了车门的侧兜里。

“维多利亚。”

“嗯?”

“为什么?”

“好奇。”

她靠在座椅上,右腿搭上了左腿,高跟鞋的鞋尖在空中轻轻晃了一下。

“而且味道不错。”

菲斯克的烟差点从嘴角掉下来。

“……谢谢。”

“不客气。”

后排安静了三秒。

然后维多利亚的声音又响了。

“菲斯克。”

“嗯。”

“那条贵的那双,主人是谁?”

“不方便说。”

“那便宜的那双呢?”

“也不方便说。”

维多利亚的嘴角弯了。

“两个都不方便说。”

“嗯。”

“你倒是嘴严。”

“在阿富汗活到现在,嘴不严的都死了。”

维多利亚笑了一声。

“哈。”

短促的。

然后她把脚重新伸到了前排,搭在了副驾驶座的边缘上。

丝袜包裹的脚趾在空调的冷风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球童。”

“嗯。”

“开快点,我想早点到基地洗个澡,现在我的火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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