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场被切成两半的时候,那块斯塔克纳米虫板的残骸,正好被一道从克拉克眼中横扫过去的红色光带拦腰削掉了上半截。
振金合金边缘在热视线辐射下从灰蓝色变成了亮橙色再变成液态滴落。
戴安娜把斯塔克的西装领口朝身后的水泥承重柱方向一扯。
斯塔克的两条腿,在被拽离原位的瞬间从直立状态切换成了极不优雅的侧向腾空姿势,平板电脑从他腋下飞出去摔在地上。
他整个人撞进承重柱后侧那块约一米见方的安全死角里,肩胛骨磕在水泥表面发出一声闷响。
“你抓我领口干嘛?!”
“你还想被切成两半?”
“我有纳米虫装甲!”
“呵!你自己看看!”
斯塔克看着那一滩融化的金属。
抿了抿嘴唇。
“……你……说得对!”
韦恩从测试场对面那根承重柱后头探出半个脑袋。
光带从测试场西侧朝东侧呈四十五度角划过去,把那张斯塔克的折叠工作桌从桌面到桌腿一刀两断。
桌子上那台平板电脑被光带的辐射余温烤得屏幕鼓起了一个气泡。
“他好像没在看我们。”
“他根本没在看任何人!”
哈莉的左手把那根铝制棒球棍朝身体前面横过来挡在自己鼻子前面,这个动作的实际防御力大概等同于用一根棉签去挡一发狙击弹,但她做得相当认真。
“他在转。他在原地转!”
测试场中央。
克拉克漂浮在距离地面大约一米的位置上。
两条腿弯成略微的盘坐姿态。
两只手垂在身侧。
整个身体以每秒大约一周半的速度朝右侧旋转。
他的脑袋朝后仰着,下颌朝上对着天花板的射灯。
热视线从他面部那两个发光点朝外发射的方式不是平时那种聚焦的窄束光。
发散的扇形光柱。
两道扇形光柱以他的头部为中心朝外辐射大约九十度的扇面。
当他的身体每秒一周半地自转时,这两道扇形光柱在测试场内部完成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螺旋状切割。
“卧槽。”斯塔克贴在承重柱后面把自己的身体朝水泥表面压了压。
“我有问题。”
哈莉的右手食指从棒球棍的握把上脱离朝斯塔克的方向竖起来。
“问。”
“他有多长时间没吃药了?看起来,病得不轻!”
斯塔克的肩膀从承重柱上耸了一下又落回去。
“这家伙是外星人。”
“所以?”
“地球药对外星人有用吗?”
“那外星药呢?”
“氪星都没了。”斯塔克的右手从承重柱上抬起来朝哈莉的方向比了一个“摊”的手势,“你想去哪儿给他配?星际亚马逊?”
“那现在怎么办?”
“等他自己累。”
光带从测试场上空朝下俯冲而过,扇形辐射的下半边正好擦过斯塔克他们藏身的那根承重柱右侧二十厘米。
承重柱上那一片表面的水泥从灰色变成了蜂窝状的焦黑色,像是被人拿一支两万度的喷灯抹了两秒。
承重柱内部的钢筋网在高温下从直径三厘米的圆形截面朝下垂坠成了水滴形。
“你确定……他会累?”
哈莉的棒球棍在承重柱后侧的水泥地面上敲了三下,敲出来的节奏跟万圣节小孩讨糖时敲门的节奏一模一样,“他已经在那里转了……多久了?”
“四十七秒。”
“你掐表了?”
“我这种级别的工程师永远在心里默念秒表。”
“我看你这种级别的工程师永远在嘴里默念吹牛。”
斯塔克朝哈莉的方向偏过头。
“你这个嘴,”斯塔克的右手从承重柱上抬起来朝哈莉比了一个“嘎嘎”的手势,五根手指张开闭合像是某种喋喋不休的鸟,“被关进阿卡姆是因为顶撞医生,还是因为撞了医生?”
“被关进阿卡姆是因为我顶撞了一个穿着紧身衣的变态。”
韦恩的声音从对面承重柱那侧穿过测试场中央那片正在被三百六十度切割的空气传过来。
他的音量精准地控制在能让斯塔克和哈莉听见,但又不至于盖过克拉克持续发出的那种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一半像哀号一半像超声波的怪声。
“你们能不能讨论点跟当前情况有关的话题?”
“比如?”哈莉的脑袋朝韦恩那侧偏过去。
“比如他什么时候停。”
“我们刚才讨论过了。斯塔克说等他自己累。”
“他停不下来。”韦恩从承重柱后面把右手伸出来又缩回去。
光带从韦恩刚才伸出右手的位置划过。
光带切到他身后那堵远离承重柱的混凝土墙面上,墙面上一道宽度三十厘米深度十五厘米的横向切口从西侧延伸到东侧,全长大概十八米。
“他不是因为体力问题在转。他是因为听觉过载。”
“听觉过载?”
“上一次他公寓被定向电磁脉冲打过的时候出现过类似症状。他超听觉接收到了某个特定频率的金属共振。这次频率应该更高了。”
“佐德?”斯塔克的右手食指朝天花板方向指了一下。
“九成是。这种共振对地球上任何探测器来说都是背景噪音。但对克拉克来说……”
“对克拉克来说,就像有人在他耳朵里开搅拌机。”
“差不多。”
戴安娜从斯塔克和哈莉那侧的承重柱后面朝外侧迈了半步。
她的右手从西装外套的下摆底下摸出了……
哈莉的嘴张开了。
“那是什么?你难道一直把这个给塞在屁股里面吗?哦,天呐,我从来没有尝试过。那种感觉怎么样?会,脱肛吗?”
戴安娜的右手里握着的是一根一米八长的金黄色绳索。
绳索的整体颜色介于黄金和琥珀之间,在测试场顶灯的光线底下反射出一种正常金属永远做不到,像是从绳索内部朝外发光的暖色光泽。
“这是真言索。”
“真言什么?”
“真言索。”
“哦……什么品牌的产品,我还从来都没有听过这样的一种品牌。我之前都是用…………”
“我不想知道你用什么情趣玩具……绑住他。”戴安娜无视了哈莉·奎茵,把真言索朝右手腕上缠了三圈,绳索的末端从她掌心里垂下来大约六十厘米的长度,“绑住之后不管他再怎么挣扎都挣不开。然后,我可以问他几个问题…………但当下场景这一步可以先跳过。我们可以安静地等他冷静。”
“你要困住他?”
“嗯。”
“他在用三百六十度切割整个测试场。”斯塔克的右手食指朝克拉克漂浮的位置指了一下,“你是要用那个绳子把他绑住…………还是要让你被切成生鱼片?”
戴安娜把缠在右手腕上的真言索朝斯塔克的方向递过去,让他看了一眼。
斯塔克的右手从指着克拉克的位置上收回来朝戴安娜手腕上那圈金色绳索的方向伸过去。
他的食指在距离绳索表面大约两厘米的位置上停住。
绳索表面那种从内部发光的暖色光泽下意识地让他的食指又朝后退了一厘米。
“……这玩意儿能扛住氪星人的热视线?”
“能。”
“你怎么知道?”
“造它的人告诉我的。”
“造它的人是谁?”
“赫菲斯托斯。”
“那是哪个公司的工程师?”
戴安娜朝斯塔克偏了一下下巴。
她已经放弃了和这些家伙聊天的打算。
哈莉从斯塔克和戴安娜中间那块过道里把脑袋朝戴安娜的方向探出去半厘米。
她的双马尾在这个动作里朝下垂了大概十厘米。
“你打算怎么靠近他?他在三百六十度切割欸。”
“我跑得比他切得快。”
“他切得有多快?”
“光速。”斯塔克在哈莉问出来之前先答了,“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切得跟光速一样快。”
“他不是以光速切割。”戴安娜的右手把真言索末端那六十厘米的长度朝右大腿外侧甩了一下,绳索的尾巴在空气中划出半个金色的弧线,“他是光速发射。这中间有差别。光速发射意味着辐射本身的传播速度是光速。但他自转的速度只有每秒一周半。这意味着……”
“意味着,辐射打中某个固定坐标的间隔时间大约是零点六七秒。”斯塔克的脑袋从承重柱上朝外伸出来又缩回去,“零点六七秒内任何一个坐标只会被切到一次。剩下的零点六七秒里,那个坐标是安全的。”
“所以……”
“所以从我这根承重柱跑到他面前的距离大概八米。”戴安娜把真言索朝右手里又缠了一圈,“我用三秒跑过去。三秒内有大概四点五个零点六七秒的安全窗口。”
“理论上。”斯塔克补了一句。
“理论上。”戴安娜重复了一句。
哈莉的嘴角朝两侧拉开了一个跟当前危险情况严重不符的兴奋弧度。
“真好玩。”
“什么真好玩?”
“你们两个。”哈莉的食指朝戴安娜和斯塔克分别比了一下,“这种快死的时候还能算数学题的人。我以前的老板也喜欢这样。他被警察用手枪指着脑袋的时候还在跟我背圆周率背到第八十七位。”
“他后来怎么样了?”
“他被警察打了二十七枪。”
“……那你这个例子的意义是?”
“我在告诉你不要在快死的时候算数学题。”哈莉把棒球棍朝肩膀上一扛,她蹲着的姿势调整到一半准备起身,又被斯塔克伸过来的左手按住肩膀压了回去。
“她没在说我们。”斯塔克朝哈莉摇了一下头,左手随即从她肩膀上松开收回承重柱后面,“她在说她以前的老板。她是在祝我们好运。”
“我不是祝你们好运。”
“你是?”
“我是在嘲讽你们。”
“……同样合理。”
戴安娜的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换了一下位置。她的左脚朝前迈了半步。右脚的脚跟从地面朝上离开了大约一厘米的高度…………蓄势的姿态。
“你穿高跟跑?”斯塔克的脑袋从承重柱后面朝戴安娜的脚那侧探过去,“九厘米的高跟?跑八米?”
“我穿高跟能比你穿运动鞋跑得快。”
“我现在穿的是手工定制意大利皮鞋。”
“那你跑得更慢。”
“我没说要去跑。”斯塔克的脑袋从承重柱外侧缩回到柱后,“我只是好奇。”
韦恩的声音第二次从对面承重柱穿过来。
“戴安娜。”
“嗯。”
“等一下再上。”
“为什么?”
“菲斯克快到了。”韦恩把右手腕朝外翻了一下亮出表盘。
“两分钟之内他会到。”
“两分钟。”
“嗯。”
“我们等他干嘛?”
“他对克拉克有办法。”
“什么办法?”
“上次伏击的时候他一个人按住了克拉克。整段过程克拉克的所有感官都失效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韦恩从对面承重柱后面把右手抬起来又放下去,“你见到他可以问问他。”
哈莉的双马尾朝韦恩那侧偏过去。
她的下颌朝下收了一下露出某种思考的表情。
这个思考的表情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秒钟。
“等等等等。”
“嗯?”
“你说的是那个肥宅吗?那个肥宅?”
斯塔克朝哈莉的方向偏过头,“你敢不敢当着他的面说?”
“不敢,他壮得跟一头牛一样。”
“他壮得跟两头牛一样。”
“那个壮得跟两头牛一样的大块头,会用什么办法对付外星人?用屁股压?”
斯塔克的肩膀抖了三下。
“那个画面很有喜感!”
“你们俩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现在脑子里有一个画面。”哈莉把棒球棍从肩膀上卸下来朝身体前面横起来,“那个肥宅穿着一条粉色花裤衩骑在外星人脸上。”
“嘎……”斯塔克朝承重柱外侧靠了过去,他的身体在水泥表面上滑了一大段距离才稳住。
一道光带从两人头顶上方大约一米五的位置斜着切过去。光带的扇形辐射边缘把承重柱顶端那块跟天花板连接的横梁削掉了一半。
半截横梁的水泥块从天花板上朝下砸下来,在斯塔克和哈莉中间那块过道里砸出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朝承重柱后面更深的位置缩了一下。
“我收回我刚才那个画面。”哈莉说。
“你收回得太晚了。”斯塔克说,“那个画面已经永久驻扎在我的脑子里了。”
“我也是。”
戴安娜的左脚从朝前迈半步的姿势上朝后撤回原位。
她的右手把缠在手腕上的真言索朝下放松了一圈。
“快到两分钟了。”
韦恩的声音从对面再次传过来,这次带着某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轻快。
“再等等!”
光带从测试场北侧朝南侧切过去。这一道的角度比前几道都低一些…………大约只有距离地面一米二的高度。
光带从克拉克漂浮位置朝南扫的轨迹上正好穿过了测试场中央那个本来放着仿生假人的靶架基座。
两具假人在零点零零几秒内从胸口被齐刷刷地切成上下两半。
下半截仍立在靶架上。
上半截朝后倒了下去。
哈莉看着那两具被切成两半的假人沉默了大约两秒。
“你说菲斯克到了之后会怎么处理?”
“不知道。”斯塔克说,“但我希望他到了之后第一件事是把这个屋子里的‘灯’先关了。”
“他来了!”
防爆门第二次被推开的时候明显有些困难。
菲斯克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进来,肩膀蹭过门框边缘把一小片水泥蹭掉。
他进门的第一秒一道扇形光带正好朝门口的方向扫过来。
菲斯克的右脚朝右侧跨了半步。光带从他左肩外侧大约十厘米的地方擦过去切进门后的墙壁里。他没有看那道光带,连头都没偏一下。
“哟。”哈莉从承重柱后面把脑袋探出来朝菲斯克挥了一下棒球棍,“大块头来了。”
“什么情况!”菲斯克的视线落在测试场中央那个漂浮着自转的克拉克身上。
“听觉过载。”韦恩的声音从对面承重柱传过来,“佐德的飞船在发射某种高频金属共振,克拉克的超听觉接收过载了,他现在意识不清醒,热视线无差别三百六十度扫射。”
“持续多久了?”
“快十分钟。”
菲斯克朝克拉克漂浮的位置走了两步。
一道光带从他正前方斜切下来,他朝后撤了半步让光带从鼻尖前面的位置扫过,然后继续走。
“戴安娜准备把他困住。”韦恩补充:“我让她等你来!”
“戴安娜,是哪一位?她有办法能够困住克拉克?”
“她说能。”
“那就上。”菲斯克的右手朝戴安娜的方向比了一下,“你负责困住他。我们其他人负责把他从空中拉下来固定住。”
戴安娜从承重柱后面站起来。她的左脚朝前迈出半步,右手腕上那圈金色绳索的末端从掌心垂下来。
“窗口我自己找。你们别挡路就行。”
“等一下。”菲斯克朝门口那群缩在过道里的阿卡姆收容者偏了一下头,“你们也上。”
那群人里没有人立刻动。
鳄鱼人韦勒·琼斯蹲在距离门口最近的那根承重柱后面,两条布满鳞片的手臂抱在胸前。
他的脖子上那个黑色金属环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他朝菲斯克的方向咧了一下嘴。
“我凭什么帮你抓那个会发激光的外星人?”
“因为你脖子上那个圈。”菲斯克的右手朝自己的喉咙位置比划了一下,“不听话就响。”
鳄鱼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从胸腔深处滚上来的低音。
但他还是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两只手掌按在水泥地面上把蹲着的身体朝前撑起来。
“……你最好记住这笔账。”
“记下了。”菲斯克的语气平得像是在记一笔超市购物清单。
疯帽匠杰维斯·泰奇从鳄鱼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他的头每隔几秒朝左抽搐一下。
“激光。”他朝克拉克漂浮的位置看了一眼,“漂亮的激光。茶会用的灯光。我能用它给我的茶杯加热吗?”
“你先把人按住。”
“按住之后能加热茶杯吗?”
“……可以。”
疯帽匠满意地点了点头,从鳄鱼人身后整个站了出来。
简·多伊靠在最里面那根承重柱上,光头,收容服的领口被她自己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没说话。
她只是把身体从承重柱上挪开了一点,脚步朝克拉克的方向移了两步,移动的轨迹刚好避开了上一道光带扫过的坐标,节奏精准得像是她在脑子里把整个测试场的切割时序全部算过一遍。
菲斯克朝戴安娜偏了一下下巴。
“上。”
戴安娜的右脚跟从地面朝上离开。
她冲出去的瞬间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敲出第一声脆响,然后第二声、第三声的间隔越来越短,到第四步的时候她整个人的速度已经快到那双酒红色高跟鞋的鞋跟在地面上只剩下一连串模糊的撞击声。
一道光带从她冲刺路线的正前方横扫过来。
她的上半身朝后仰,整个人从直立冲刺切换成一个贴着地面的滑行姿态从光带下方钻过去,西装外套的后襟被光带的辐射余温烤出一缕青烟。
滑行到克拉克漂浮位置正下方的时候她朝上一蹬。
真言索从她右手腕上脱出来朝克拉克的躯干甩过去。金色的绳索在空中划出一道螺旋的弧线,绳圈套住克拉克盘坐的双腿和下半身,然后收紧。
克拉克的自转停了。
热视线还在发射,但他的身体被真言索锁住之后不再旋转,那两道扇形光柱从“三百六十度螺旋切割”变成了固定朝向天花板斜上方的两道光束。
天花板上被烤出两个迅速扩大的焦黑色窟窿。
“现在!”菲斯克朝前冲。
鳄鱼人比菲斯克更快。
他四肢着地朝克拉克的方向窜过去,鳞片手臂的爪子在水泥地面上抓出四道平行的白痕。
他的目标是克拉克垂在身侧的右臂。
两只巨大的爪掌从两侧夹住克拉克的右前臂朝下死死按住。
“这家伙……”鳄鱼人的鳞片手臂上青筋暴起,“……比我想象的沉!”
菲斯克到了克拉克的左侧。
他的左手按住克拉克的左前臂,右手手背上那层暗绿色的生物膜在微观层面搏动着…………HP-Krypt三合一融合真菌。
但他没有用。现在克拉克是盟友。现在用了就废了。他只是用纯粹的物理力量把克拉克的左臂朝下压。
戴安娜双手攥着真言索的另一端朝下拽,把克拉克从空中朝地面方向拉。
韦恩从对面承重柱后面跑过来抱住了克拉克的右腿。
克拉克的身体在六七个人的合力之下从距离地面一米的高度被朝下拉到了大约半米。
他的热视线还在发射,但角度被压得越来越低,那两道光束从斜射天花板变成了斜射西侧墙壁的上沿。
“快不行了!”鳄鱼人的鳞片手臂开始打颤,“他的劲越来越大!”
“他在醒。”韦恩的声音从克拉克右腿那侧传过来,“听觉过载在缓解,他的意识在恢复,恢复的同时力量也在恢复!”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哈莉的声音从外圈传过来。
她一直没上。
她扛着棒球棍站在外圈大概两米的位置上,绕着这堆扭打成一团的人转圈,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切入点。
她的双马尾随着她绕圈的步伐一甩一甩。
“是好事。”韦恩说,“他清醒了就不会再乱射了。”
“那是坏事。”斯塔克的声音从克拉克另一侧传过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上来,两只手按在克拉克的右肩上,但他按的力度明显比其他人小得多,更像是在做样子,“他清醒之前我们得先把他完全固定住。”
“所以现在到底该让他醒还是别让他醒?”哈莉绕到斯塔克身后的位置停住了。
“让他醒。”韦恩说。
“别让他醒。”斯塔克说。
两个人同时说完之后愣了半秒。
“……你到底听谁的?”斯塔克朝韦恩的方向偏过头。
“听情况的。”韦恩说,“现在他被绳子绑着力量发挥不出来,让他在这个状态下醒过来最安全。”
“不对。”斯塔克的右手从克拉克肩膀上抬起来比划,“他醒过来的那一瞬间绝对会有一个力量爆发的峰值,那个峰值可能会挣断…………”
“我说过了,那个绳子是赫菲斯托斯造的。”戴安娜实在有些忍不住反驳道。
“赫菲斯托斯是谁?我问过了,没人告诉我他是哪个公司的。”
克拉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新的声音。
这一声跟之前那种半哀号半超声波的怪声不一样。
这更接近一个正常人从昏迷中挣扎着醒来时发出的含混不清的呻吟。
他的热视线闪烁了两下,亮度朝下掉了一截。他垂着的脑袋朝上抬起来一点点。
“他醒了。”鳄鱼人说。
克拉克的视线还是涣散的。
他的意识在听觉过载的余波里挣扎着朝水面浮上来,眼前的画面是一片模糊,被无数个动来动去的人形填满的混乱。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被按住,能感觉到下半身被某种东西缠住。
他在奋力挣扎,想搞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压了多少人,以及这些人是敌是友。
就在这个时候。
哈莉举起了棒球棍。
她站在斯塔克身后大概一步的位置上。她的双手握着棒球棍的握把,将棍身朝右肩后方拉到极限。
她的腰胯朝右侧拧过去蓄力。整套动作的标准程度堪比职业棒球联赛的全垒打击球员。
斯塔克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他还在跟韦恩争论赫菲斯托斯到底是哪个公司的工程师。
哈莉的棒球棍从右肩后方朝前甩出去。
棍身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又快又平的弧线。
弧线的终点精准地落在斯塔克的后脑勺上。
“咚。”
那一声闷响在整个测试场里清晰得不像话。
斯塔克的脑袋朝前一磕,整个人从按着克拉克肩膀的姿势上朝前栽倒,软绵绵地趴在了克拉克的胸口上,然后顺着克拉克的身体滑下去摊在地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被踩扁的青蛙。
测试场里安静了半秒。
克拉克这个时候已经醒了大概七成。
他奋力挣扎的动作在哈莉那一棒子落下去的瞬间停住了。
他涣散的视线勉强聚焦在了那个趴在地上四肢摊开的斯塔克身上,又朝上挪到了举着棒球棍、棍身上还沾着一小撮斯塔克头发的哈莉身上。
他的大脑当机了。
刚刚从听觉过载里挣扎出来,还没完全开机的大脑,在试图理解“为什么这个粉蓝双马尾的女人要用棒球棍打晕自己的队友”这个问题的时候,直接蓝屏了。
他停止了挣扎。
不是因为被制服了。是因为他实在想不明白。
“……哈莉。”韦恩的声音从克拉克右腿那侧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飘过来,“你把斯塔克打晕了。”
“什么?”哈莉的棒球棍朝身后藏了一下,“我没有。”
“你手里的棒球棍上有他的头发。”
“那是我的头发。”
“你的头发是粉色和蓝色的。那撮是黑色的。”
“我昨天染的。”
“昨天染回黑色?”
“我喜欢黑色。复古。”哈莉把棒球棍从身后绕到身体前面横着抱住,“再说了你们刚才不是一直在吵到底该让他醒还是别让他醒吗?我帮你们解决了一个变量。现在只剩一个人有意见了,决策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五十。不用谢。”
“你打的是斯塔克,不是克拉克。”
“我本来瞄准的是克拉克。”哈莉理直气壮地把棒球棍朝克拉克的方向比划了一下,“是斯塔克自己的脑袋挡在了中间。他应该为自己糟糕的站位负责,这是基础战术常识。我以前的老板教我的。”
“你以前的老板是被警察打了二十七枪那个?”
“那是另外一个老板。”
“你到底有几个老板?”
“这跟现在的话题有关系吗?”哈莉的脑袋朝韦恩那侧一歪,双马尾甩了一下,“我们现在应该关心的是这个外星人为什么不挣扎了。他不挣扎了欸。你们看。是不是我那一棒子起作用了?”
鳄鱼人按着克拉克右臂的爪子松了一点点,朝克拉克的脸上看了一眼。
“他确实不动了。”鳄鱼人说,“他在看你。”
“看我?”哈莉朝克拉克的方向凑过去半步,把脑袋探到克拉克面前,棒球棍还横抱在胸前,“嗨。外星人。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是不是被我刚才那一棒子的力道和美感折服了?”
克拉克的视线从哈莉脸上挪到趴在地上的斯塔克身上,又挪回哈莉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发出声音。
“他想说话。”疯帽匠从克拉克左腿那侧抬起头,他的脑袋朝左抽搐了一下,“他想问能不能加热茶杯。”
“他不是想问这个。”韦恩说。
“那他想问什么?”
“他大概想问她为什么要打自己的队友。”
“斯塔克不是我队友。”哈莉立刻反驳,“我跟他今天才认识。认识不到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交情还不够格当队友。最多算同事。打晕一个让你不爽的同事在职场里很正常。我以前…………”
“你以前的老板。”鳄鱼人接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因为你每句话都以这个开头。”
菲斯克这个时候一直没说话。
他单膝跪在克拉克左侧,左手依然按着克拉克的左前臂。
他的视线从斯塔克趴着的位置扫到哈莉手里那根沾着头发的棒球棍上,又扫回克拉克逐渐清醒的脸上。
他站了起来。
“都让开。”
按着克拉克的几个人下意识地朝两侧挪开。
鳄鱼人松开了克拉克的右臂朝后退了一步。
疯帽匠从克拉克的左腿上滑下来。
简·多伊不动声色地朝外圈退,手按着内衬里那支偷来的钢笔。
戴安娜把真言索朝下又拽紧了一圈。
菲斯克在克拉克面前蹲下来。他的脸距离克拉克的脸大概一臂远。
“克拉克。”
克拉克的视线终于完全聚焦在了菲斯克身上。
听觉过载的余波从他的颅腔里彻底退下去了。佐德飞船的那个高频共振还在,但克拉克的大脑已经重新学会了把它当成背景噪音过滤掉。
他的意识完全回到了水面上。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朝四周看了一圈。
被切成两半的假人。
被融化的金属靶板。
天花板上两个还在冒烟的窟窿。
墙上那道十八米长的切口。
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斯塔克。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看向举着棒球棍的哈莉。
“你,”克拉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把他打晕了。”
“我没有。”哈莉说。
“我看见了。”
“你刚才在昏迷。昏迷的人的证词在法庭上不被采信。”
“我没有完全昏迷。”
“半昏迷的人的证词只有一半被采信。所以最多算我打晕了半个斯塔克。”哈莉把棒球棍朝肩膀上一扛,朝克拉克咧嘴笑了一下,“而且你看,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醒过来了,不发激光了,也没把我们切成生鱼片。我的疗法很成功。下次你再头疼我还可以给你来一棒子。免费的。朋友价。”
克拉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从哪一点开始反驳。
菲斯克右手按在克拉克的肩膀上,扶着他朝起身的方向动了一下。
“能站起来吗?”
克拉克借着菲斯克的力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真言索还缠在他下半身,戴安娜走过来把绳索从他身上解开收回手腕。
克拉克活动了一下四肢,超听觉里那个高频共振依然存在但已经在可控范围内。
“佐德的飞船。”克拉克的声音恢复了一些,“那个频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他们在加速。”
“还有多久到?”菲斯克问。
“不知道。但是快了。”克拉克的视线又落回趴在地上的斯塔克身上,“……他需要去医院吗?”
“他死不了。”哈莉用棒球棍的尾端戳了戳斯塔克的后背,斯塔克的身体软绵绵地晃了一下没有反应,“看,还有弹性。死人没有弹性的。我有经验。”
“你的经验来自……”鳄鱼人开口。
鳄鱼人闭上了嘴。但他喉咙里那声低音说明他记下了这笔账,跟他记下菲斯克那笔账放在了同一个本子上。
斯塔克在地上哼了一声。
他的右手在水泥地面上摸索了两下,撑着地面把上半身抬起来大概十厘米,后脑勺上鼓起来一个看得见的包。
他的脑袋朝四周晃了晃,视线涣散地扫过一圈站着的人。
“……谁打的我。”
测试场里没有人说话。
哈莉把棒球棍藏到了背后。
鳄鱼人朝天花板看。
简·多伊已经退到了门口附近。
疯帽匠的脑袋朝左抽搐了一下。
戴安娜把真言索缠回手腕,一脸事不关己。
韦恩低头看自己的手表。
菲斯克面无表情…………
斯塔克的视线最后落在了克拉克身上。
“是你吗外星人?你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打我?”
克拉克张了张嘴。
他朝哈莉的方向瞥了一眼。哈莉冲他飞快地摇了一下头,同时用没拿棒球棍的那只手在脖子前面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克拉克看着斯塔克后脑勺上那个包,又看了看哈莉,最后看向天花板上那两个还在冒烟的窟窿。
“……是飞下来的横梁。”克拉克说。
“横梁?”
“嗯。横梁。”
斯塔克的右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上的包,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确实被砸掉了一半的那根横梁,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
哈莉从背后把棒球棍重新扛回肩膀上,朝克拉克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我就知道。”她说,“外星人也懂职场规矩。”
“我…………并不想和你成为…………同事!”
“那真令人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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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矿船“灰隼三号“以一种远超它出厂设计参数的速度撕开地球的大气层。
这艘船本来是用来在小行星带里搬运矿石的。
翼展二十米的菱形船体两侧挂着六组从来没有被拆下来过的采掘臂,采掘臂的末端那些金刚石钻头在进入大气层的高温里烧得通红。
法奥拉把这艘船的引擎从巡航功率直接推到了过载红线以上百分之四十,引擎舱里那些本该在巡航状态下安静运转的能量导管现在发出一种持续…………高频的尖啸,整艘船的金属骨架在过载的推力下从船首到船尾绷成了一根随时会断的弓弦。
“高度三万。”
副驾驶座上那个叫纳姆的男性氪星人把一只手按在导航面板上。
他的声音从呼吸面罩里透出来,带着一层金属的滤音。
“信号呢?”
“丢了。”纳姆的手指在面板上划过去又划回来,“刚才还在皇后区有一个清晰的生物信号源,符合卡尔·艾尔的基因特征。现在……断了。彻底断了。”
“地表?”
“不在地表。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在城市西南方向大概八十公里的一片盐碱地。然后就钻到地底下去了。”
纳姆的手指在面板上重重地敲了一下,“地下结构。深度至少七十米。上面盖着一层我们的探测波穿不透的金属屏蔽层,他躲到一个洞里去了。”
“那就把那个洞挖出来。”法奥拉把操纵杆朝前推,“我们带着钻头。”
“指挥官,”后舱传来另一个声音,是负责武器系统的女性氪星人卡拉,“这艘船是用来挖石头的。不是用来打仗的。我们身上的防护服是采矿服,不是作战甲。我们一共六个人。下面那个城市有上千万人,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刚才在轨道上掠过我们的那六枚东西。”卡拉的声音朝下压了半度,“我扫到了。六个金属物体,绕着这颗行星的极地轨道飞。每一个的内部都有一个高密度能量核心。指挥官,他们在等待反击。”
法奥拉没有回头。
她把操纵杆朝下压,灰隼三号的船首朝地面方向俯冲下去。
城市的灯火在船底舷窗外面铺成一片橙黄色的网格,网格的边缘朝西南方向延伸出去逐渐变得稀疏,稀疏到最后变成了一片几乎没有灯光的黑暗区域…………那就是纳姆说的盐碱地。
“加速。”
“指挥官…………”
“我说加速。”
法奥拉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纳姆把手从导航面板上抬起来,重新握住自己那侧的副操纵杆。
“加速。”
灰隼三号的引擎尖啸声又拔高了一个八度。
就在这个时候。
舷窗外面的黑暗里出现了一个亮点。
那个亮点很小,最开始只有一颗星星那么大。
但它在以一种法奥拉的视网膜都跟不上的速度变大。
从一颗星星变成一枚硬币,从一枚硬币变成一个拳头,从一个拳头变成…………
“规避!”
法奥拉的喊声和那个东西撞上船体的瞬间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这个东西是一把锤子。
一把方头短柄的金属锤子,看起来像是直接从某个铁匠铺的火炉里拎出来的。
锤子以一个法奥拉的氪星感官都判断为“不可能”的动能从灰隼三号的左侧船首斜着扎进来,洞穿了驾驶舱外壳、洞穿了能量导管主干、洞穿了引擎舱的左侧反应室,然后从船体右下方的腹部钻出去,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锤子钻出去之后船体上留下了一个从左上到右下贯穿整艘船…………边缘还在融化滴落的圆形孔洞。
引擎舱的左侧反应室被洞穿的瞬间,那些已经过载到红线以上百分之四十的能量导管失去了约束。
灰隼三号的左半边在一团从内部炸开的蓝白色等离子火球里解体了。
法奥拉的身体在解体的冲击波里被甩出了驾驶座。
她的安全带在那一瞬间承受的力量超过了它的设计强度,从固定点上崩断。
她整个人朝驾驶舱的右侧舱壁撞过去,左肩先撞上舱壁,采矿服左肩那块装甲板在撞击下凹陷进去。
她的右手在被甩飞的过程中朝外抓,抓住了驾驶座靠背的金属边框,五根手指扣住边框稳住了自己下坠的趋势。
“纳姆!”
她朝副驾驶座的方向喊。
副驾驶座空了。准确地说,副驾驶座连同坐在上面的纳姆,已经在刚才那团等离子火球里和船体的左半边一起消失了。
“卡拉!后舱报告!”
后舱没有回应。
后舱在哪里法奥拉也不知道了。
整艘船的后半部分在解体之后已经变成了一连串拖着火焰的金属碎片,散落在灰隼三号坠落轨迹后面那条几公里长的天空里。
法奥拉单手攥着驾驶座的边框,另一只手朝操纵杆扑过去。
操纵杆还在。但操纵杆连接的那套液压系统已经跟着船体左半边一起没了。
她推动操纵杆的时候那根金属杆在她手里软绵绵地朝前倒,没有任何反馈。
这艘船已经不是在飞行了。
这艘船是在坠落。
法奥拉透过驾驶舱破碎的舷窗朝下看。盐碱地的黑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她扑上来。
黑暗里有几点零星的灯光…………大概是盐碱地边缘那些零散的农舍。
她做的不是祈祷。
她没有信仰。
她做的是计算。
她算了一下船体残骸现在的下坠速度、剩余的质量、距离地面的高度,以及她自己的身体在这次撞击中能够承受的极限。
然后她把右手从操纵杆上松开,朝驾驶座底部那个应急储物格摸过去。
储物格的盖子被她一巴掌拍开。里面有两样东西:一支采矿用的等离子切割枪,和一台手持式生物信号探测仪。
她把这两样东西一把抓出来。等离子切割枪挂在腰侧的扣具上,生物信号探测仪攥在右手里。
然后她把身体蜷缩起来,背朝着即将到来的撞击方向,两条手臂抱住头,两条腿朝胸口收。
撞击发生了。
灰隼三号的残骸以一个很低的角度撞进盐碱地边缘的一片湿地里。
船体在湿软的泥地上犁出了一条几百米长的沟。
泥水从船体犁过的两侧朝上翻涌,溅起的水花和泥浆在夜空里拉成两道黑色的扇形。
船体在犁地的过程中又解体了一次,剩下的右半边也散成了几大块。
法奥拉所在的那一块…………大概是原本驾驶舱的右下角…………从船体上脱离,朝前翻滚着冲进了湿地深处的一片芦苇荡里。
翻滚停止的时候,那块金属残骸面朝下扣在泥水里。
水声。
湿地的水从四面八方朝那块倒扣的金属残骸底下渗进来,发出一种持续…………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残骸内部,法奥拉松开了抱着头的手臂。
她的身体在刚才那场翻滚里又撞了几下,但她的骨骼一根都没断。她活下来了。
她活下来了,其他五个人没有。
法奥拉在倒扣的金属残骸内部那个被泥水灌进来一半的狭小空间里趴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她用来确认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还能动。
三秒钟之后,她把两只手掌按在头顶上方那块倒扣的金属舱壁上,朝上一推。
那块本来就已经被撞得变形的舱壁在她的力量下朝外翻开,泥水哗地从翻开的缺口里朝下灌进来浇了她一身。
法奥拉从缺口里钻了出去。
她站在了湿地的泥水里。
夜晚的空气是凉的。
湿地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
远处那几点农舍的灯光在雾里晕成了几团模糊的黄色光斑。
坠机现场后面那条几百米长的泥沟里还有几处零星的火焰在燃烧,火焰在水面上倒映出跳动的红光。
法奥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她身上那套采矿防护服已经不能叫“防护服”了。
撞击和翻滚把这套全密封的采矿服撕开了好几处。
左肩那块装甲板凹陷脱落,露出底下的内衬层,内衬层也破了,再底下就是她的皮肤。
胸甲从中线裂开了一道口子,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裂口的两侧朝外翻卷。
右腿大腿外侧的甲板整块不见了,那条腿从胯部到膝盖基本是裸露的。
整套防护服现在挂在她身上的部分大概只剩下了原来的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被泥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体上,把她那身常年作战训练出来的线条紧实流畅的肌肉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她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防护服破了。防护服破了意味着黄色恒星的辐射会直接照射到她的皮肤上。
科研模块早就警告过:未适应黄色恒星辐射的氪星人,皮肤一旦暴露在辐射下,会在短时间内出现全身功能过载瘫痪。
但现在是夜晚。
黄色的恒星在这颗行星的另一面。
天上挂着的是这颗行星的那颗灰白色卫星,卫星反射的恒星光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
法奥拉伸出右手,把手背朝上举到面前,让月光照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没有过载的感觉。没有瘫痪的征兆。
她活下来不是因为运气。
她活下来是因为她坠落在了正确的时间。
法奥拉把右手放下来。她把攥在手里的那台生物信号探测仪举起来,朝四个方向各转了一圈。
探测仪的屏幕在她转到西南偏南方向的时候亮起了一个微弱…………几乎要被环境噪音淹没的信号点。
卡尔·艾尔。
距离这里大概……根据探测仪上的数据,大概十二公里。
十二公里。
法奥拉把生物信号探测仪重新挂回腰侧。她伸手把腰侧那支等离子切割枪从扣具上取下来,检查了一下能量读数…………满的。
她把切割枪重新挂回去。
然后她抬起头,朝探测仪指示的那个西南偏南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一片连绵的湿地,湿地后面是一片黑黢黢的农田,农田后面那片更亮的光晕就是大都会的城市边缘。
十二公里。中间隔着湿地、农田、河流、公路、村庄。
一个正常的指挥官在这个时候会做什么?
会先评估损失。会先尝试联系母船。会先确认有没有其他幸存者。会先寻找一个隐蔽的位置等待支援。会先权衡任务的可行性…………
任何一个正常的指挥官都会重新评估这个任务还值不值得执行。
法奥拉不是一个正常的指挥官。
准确地说,法奥拉从来就不是一个“指挥官”。她是佐德手下的副官,是一个战士,一个被军事行会用最纯粹的战斗模板培育出来的女战士。
佐德负责思考、负责权衡、负责政治。
法奥拉负责执行。
佐德说“把那个家伙活着带回来,一个碱基对都不能少”,那么对法奥拉来说,这件事就已经结束了思考的部分,剩下的全部都是执行。
所以…………法奥拉迈出了第一步。
法奥拉的移动速度大概是一个地球短跑运动员的三到四倍,而且这个速度可以毫不衰减地维持几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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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7测试场的主控室里,斯塔克后脑勺上顶着哈莉送他的那个包,整个人趴在控制台前面,手指还在键盘上戳。
他突然怪叫了一声。
“有了!我探测到东西了!高空,高速,正在下坠…………”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把那个亮点放大,“质量很大,速度很快,轨迹是从大气层外面进来的,这个家伙不简单,这个…………”
他的话头突然停住。
亮点笔直地朝地面砸下去。
一条没有任何机动、没有任何减速、没有任何变向的垂直线。
砸到地面的瞬间,屏幕上那个点直接没了。
斯塔克又怪叫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那声泄气得多。
“……害。一颗流星。”他把椅子朝后一蹬,两条腿翘回控制台上,“笔直往下砸,砸地上就没了。流星啦。我还以为是…………”
韦恩从他身后探过头看了一眼那条已经消失的轨迹,没说话。他记下了那个坐标。
菲斯克这个时候正把手里那罐喜力的最后一口灌下去。
他把空罐子捏扁朝墙角的垃圾桶一抛,罐子在桶沿上转了半圈掉进去。
“我去尿个尿。”
他朝主控室侧面那条通往后勤区的走廊走过去。
这地方是六十年代的军事设施,盥洗室藏在走廊尽头一个不起眼的铁门后面。
菲斯克推开铁门走进去。
里面有水声。
哗啦哗啦的水声从盥洗室深处那排淋浴隔间里传出来,水撞在瓷砖地面上溅起细碎的回响。
其中一个隔间的磨砂玻璃门半开着,水雾从门缝里朝外飘,雾气里站着一个人。
戴安娜·普林斯。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身浸了克拉克测试场水汽和汗的西装脱了,正站在花洒底下冲澡。
热水从她头顶浇下来,顺着她那身被战斗和训练雕出来的脊背朝下淌,淌过腰窝,淌过臀线,在脚边汇成一小股朝地漏里旋着流走。
她的黑发被水浇得贴在后背上,水珠从发梢一颗一颗坠落。
她伸手把头发朝后撩,那个动作让整个上半身的肌肉线条跟着绷起来又松下去。
菲斯克在门口站住了。
他没有退出去,也没有出声道歉。
他抱起胳膊靠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心安理得地、像是在欣赏一件博物馆藏品一样打量着花洒底下的女人。
戴安娜把头发撩完,转过身。
她看到了门口那个抱着胳膊的大块头。
她也没有惊慌,没有去抓毛巾,没有尖叫。
“看够了吗?”
“还没。”菲斯克的语气平得像在评价天气,“你这身材,浪费在西装里面了。”
“你这是性骚扰。”
“我是来尿尿的。”菲斯克朝盥洗室另一侧那排小便池偏了一下下巴,“你占了我的地方。”
“小便池在那边。我占的是淋浴间。”
“我视力好。一进来就全看见了。”
戴安娜把花洒彻底关掉。
水声停了,盥洗室里只剩下瓷砖上残水滴落的零星声响。
她伸手抓过隔间外面挂着的一条毛巾,慢条斯理地系在身上,整个过程没有一丝慌乱,仿佛被人堵在浴室里这件事在她漫长的一生里已经发生过太多次。
“弗瑞没告诉我,他派我来配合的这个\'重要人物\',是个连厕所和浴室都分不清的色鬼。”
“弗瑞也没告诉我,他派来的增援,洗澡不锁门。”菲斯克的胳膊还抱着,身子朝门框上又靠了靠,那条黑色战术裤的裆部位置在他这个姿势下绷得有些紧,那一团轮廓隔着布料都显得分量惊人,“你一向都这么坦荡?”
戴安娜的视线朝那个位置扫了半秒,又收回来,面不改色。
“我家乡的岛上没有男人。我们不需要锁门。”她把毛巾的结打紧,“倒是你…………这副样子,难怪能让弗瑞那种人都忌惮三分。”
“夸我?”
“陈述。”
就在这两个人隔着一池残水、你来我往的时候,盥洗室那扇铁门外面的走廊阴影里。
一颗扎着粉蓝双马尾的脑袋,正贴着门缝,悄悄地探进来。
哈莉·奎茵蹲在门边。
两只脚尖踮着,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朝门缝里那两个人的方向,探头探脑地偷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