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默多克在八点四十三分就到达了CBS大楼所在的街区。
比计划提前了两分钟。他从第五十二街的西侧人行道拐进来的。
然后他停下了。
他察觉到了危险。
默多克把盲杖收了起来,金属管节一节一节缩进掌心里,最终变成一根短棍攥在右手里。
他没有继续朝CBS正门走,而是往左拐进了第五十二街和第六大道之间的那条服务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CBS大楼的侧墙和隔壁写字楼的消防梯,头顶的路灯在这里被建筑遮挡了,温度下降了两度。
他贴着墙壁往巷子深处走了大约十步的距离。
第十一步的时候,他的右脚刚抬起来还没落地,整个身体就往左侧翻了出去。
一只拳头从他右侧后方砸过来,指节带起来的风把他左耳的耳廓吹得微微抖了一下。
近了。
他的左手在翻滚中撑住地面,身体已经从侧滚转为蹲姿,右手的短棍从掌心弹出一截对准了攻击者的方向。
“速度不错。”
对方的声音从两米外传来。女性。
默多克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一次信息比对。
他认识这个心跳模式。
准确地说,他在档案里“读”过这个心跳模式。
“……列兵天使。”
对面沉默了一秒。
“你知道我。”
“1943年。瓜达尔卡纳尔。第一海军陆战师的火线急救兵,编号MPC-0077。”默多克从蹲姿站了起来,短棍收回掌心没有展开,可双脚的站位已经调整成了格斗姿态,重心落在后脚,前脚虚踩,随时准备横移或者后撤,“你和史蒂夫·罗杰斯,两个人的照片并排挂在每一个退伍军人服务社的墙上。我在地狱厨房那间服务社里‘看’了那两张照片十年。每次路过都闻得到相框上的灰尘。”
帕特森的心跳从五十二变成了五十三。
一下的波动。
“你用的是‘看’。”帕特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微弱的好奇,好奇到大部分人听不出来的程度,可默多克的听力把那丝好奇放大了十倍,“你是盲人。”
“我是盲人。”
“可你刚才躲开了我的拳头。”
“我有别的方式‘看’。”
“非常抱歉,你看的档案是假的,我那时候在安齐奥的盟军突击队服役,你看的档案应该是后来为了美化或者说是宣传所伪造的…………”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帕特森的体重从右脚切换到了左脚,那个重心转移的幅度极小,可默多克听到了。
“你是来保护那个记者的。”
“是。”
“那我们之间就没有什么好聊的了。”
默多克把短棍从掌心弹了出来,金属管节“咔咔咔”三声展开成全长,棍身在他的右手里旋了半圈进入战斗握姿。
帕特森先动了。
默多克的超感官在她启动的那一瞬就锁定了她的轨迹。
三步的距离,她在一步半的时间内跨完了。
前手是一记直拳,轨迹从默多克的胸口正中直线推进。
教科书般的军体拳起手式。
默多克的身体往右侧滑了半步,他的右手短棍同时朝帕特森的前臂外侧抽了一记。
金属棍身打在她的尺骨上,力度足以让一个正常格斗者的小臂骨产生微裂纹。
金属碰到骨头的触感传回了默多克的掌心。
硬。
密度远超正常人的骨骼硬度。短棍打在她的尺骨上像打在一根包了皮肉的钢管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帕特森的前臂被打了以后整条手臂连抖都没抖,直拳推到末端顺势变成了一个肘击,肘尖朝默多克的太阳穴横扫过来。
默多克仰头后倾避开了肘尖的弧线,可帕特森紧接着的动作让他的超感官输出了一帧“解析错误”。
她的那条被短棍击中的前臂,在肘击被闪避之后,从一个力学上不应该存在的角度回旋了。
已经不再是正常的关节活动范围。
那只手的手掌在反折之后从下方切入默多克的防御盲区,掌根贴着他的肋骨下缘从外往里兜了进来。
默多克在掌根碰到他肋骨的那一瞬间绷紧了腹部肌肉,同时身体往后弹射出去拉开距离。
可帕特森那只“反关节”的手已经贴住了他的肋弓下缘,掌根往里一按一旋,力道从肋骨的间隙传到了他的膈肌上。
“呃。”
膈肌痉挛了半秒。呼吸中断了半秒。
半秒够了。
帕特森的另一只手从默多克的视角死角切入。
默多克的超感官在那只手接近他颈侧的时候终于重新上线了,可他的膈肌还在痉挛中恢复,身体的反应速度比平时慢。
就是这么一会儿,在帕特森的速度面前却像一个世纪。
她的掌缘精准地切在了默多克颈侧的迷走神经节上。
默多克的大脑还在试图给双腿发送“后撤”的指令,可腿部肌肉已经开始松弛了,膝盖朝前弯曲,整个人往前倾倒。
帕特森伸出手接住了他。
帕特森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扣着他的肩膀。
帕特森把他拖到了巷子深处一个垃圾桶旁边的凹位里。
他这才不急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磕磕绊绊地拨了个号码。
“哈莉。”
“嗯嗯嗯嗯?”
“那个瞎子处理好了。他不会去电视台了。”
“噢…………那个红色内裤外穿的盲人?
你打赢了吗?
帕特森?
厉害!
诶诶诶你有没有碰到他的小棍子?
他那根小棍子看起来好酷的,我在报纸上看到过,可以伸缩。”
“…………收走了。在我口袋里。”
“帮我留着!我要!我要用贴纸给它贴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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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机的红色录制灯亮了的瞬间,格蕾丝的脊背条件反射般挺直了。
她的嘴唇动了。
在格蕾丝自己的意识里,她正在说的是:“我是格蕾丝·汉密尔顿,纽约日报前线记者。今天我在这里向全美人民展示的,是一场涉及十二家空壳公司、四十亿美元灾害保险欺诈、以及至少一名联邦参议员直接参与的系统性犯罪…………”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振动,能感觉到气流从肺部推过声门推过口腔,能感觉到舌头在齿列后面精确地跳跃着做出每一个辅音的发音位置。
可从三号机的收音麦克风里传出去,从CBS的直播信号流推向全美两千三百万台电视机的,是另一段话。
格蕾丝的嘴巴在说:
“……很可惜,美国人民实在是太容易被操弄了。”
格蕾丝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个笑。那个笑比微笑大比冷笑小,恰好落在“轻蔑”和“得意”之间的那条细线上。
格蕾丝的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夹着那个U盘在镜头前面晃了晃。
“这个?这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一个格式化过的U盘。”
格蕾丝把U盘随手扔在了茶几上,金属壳在玻璃面上弹跳了两下滚到了杯子旁边。
“我进行了一个社会实验。
一个非常大型,覆盖面很广的社会实验。我伪造了一些表格,编造了一些数据,用一种看上去天衣无缝的方式包装了起来,然后投放到了十七家媒体和五个社交平台上。”
格蕾丝交叉起双腿,身体往椅背里靠了靠,那个属于“控制者”而非“被控制者”的姿态让整个画面的权力结构发生了微妙的逆转。
“三千四百万次转发。
三千四百万次。
你们甚至都没有人去验证过那些表格上的公章是真是假。
没有一个人。
我随便找了个图片编辑软件就能做出来的红章,你们就信了。”
走廊里。
彼得靠着墙站着,后颈的凉意忽然加重了许多。
他的身体在蜘蛛感应升级的那一瞬间已经做出了反应,双脚从地面弹起,整个人贴在了天花板上,脚趾和手掌的黏附力把他固定在那里。
一根铝合金棒球棒从他刚才站着的位置横扫过去,棒身的弧线切过空气的那一刻,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的三幅装饰画框同时被气浪震落,玻璃面“哗哗”碎了一地。
“哎呀…………没打到。”
哈莉扛着棒球棒站在走廊中央,棒身搁在肩膀上,凯蒂猫坠子在棒尾晃荡着打着旋。
彼得从天花板上翻下来落在三米外的走廊地面上,双脚的着地姿势已经是战斗准备态。
“你怎么在这?!”
“我在这买汽水喝啊。”哈莉把棒球棒从肩上放下来,单手握着棒尾在身侧划了个圆,棒头指向彼得的方向,“结果路过这儿看到你一个人靠墙站着发呆,我想哇好巧哦。”
“你就不能一次别打人吗?!”
“不能…………”
棒球棒第二次挥出来。
彼得的蜘蛛感应在棒身移动的瞬间就锁定了轨迹。
他的身体往后仰,棒球棒从他的鼻尖上方的位置扫过去,棒身的铝合金表面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贴纸在他的视野里高速划过变成了一条模糊的彩色线条。
他仰到极限后双手撑地翻了个后空翻拉开距离,落地时背脊贴上了走廊墙壁。
走廊很窄。
两米出头的宽度。
哈莉的棒球棒全力挥动的弧线在这个空间里受到了物理限制,棒头每次扫到末端都会碰到墙壁或者天花板,“铛”的一声在石膏板上砸出一个拳头大的凹坑然后弹回来。
彼得利用这个零点几秒的回弹间隙反复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弹射,蜘蛛感应精准地指引他避开每一次攻击的轨迹。
走廊里充满了棒球棒砸墙的闷响、石膏板碎裂的脆响、以及彼得身体弹射时蛛丝粘附和脱离墙面的细微粘连声。
彼得忽然顿住了。
他蹲在天花板的拐角处,手脚四点固定,身体悬在哈莉头顶。
石膏粉洒了一地,装饰画全碎了,消防栓的玻璃罩都被气浪震裂了。
这么大的动静,整个十七楼的人都应该跑出来看热闹了。
可走廊两侧的门全关着。
没有一扇门打开。
没有一个人探出头来。
彼得的蜘蛛感应在这一刻从“背景沙沙声”跳到了一个明确的信号:这栋楼里的人全部有问题。
“格蕾丝!”
他从天花板上射出一条蛛丝粘住走廊尽头的墙面,身体借力弹射出去,从哈莉头顶飞过。
哈莉的棒球棒朝上捅了一记想截他,棒头擦着他的小腿外侧划过去扯破了一截裤管的布料,可没碰到肉。
彼得落在演播厅门前的走廊上,单脚踹开了那扇“ONAIR”的门。
演播厅里。
格蕾丝坐在嘉宾椅上,嘴巴还在动。
“……所以我要恭喜你们,美国的纳税人们。
你们用自己的转发和评论,完美地证明了我的论点:这个国家的公民缺乏最基本的信息甄别能力。你们值得被骗。”
彼得冲到她面前,两只手抓住了她的肩膀用力摇了一下。
“格蕾丝女士!醒醒!你在说什么?!”
格蕾丝的嘴巴在他摇晃的那下就停了。
格蕾丝的肩膀在他的手掌底下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是从水底浮出水面一样,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背脊撞在了椅背上。
“……什?”
格蕾丝的视线聚焦了。
扫过面前的三台摄像机,扫过那颗还亮着红灯的三号机镜头,扫过茶几上她自己扔出去的U盘。
然后格蕾丝的双手开始发抖。
“我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可你看起来像是在嘲笑观众……”
“不。不。不不不不。”格蕾丝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腿撞翻了茶几,杯子和U盘滚落在地,她转身扑向椅子旁边的手提箱,手指在密码锁上哆嗦着拨了三次才对准数字,“我能补救。我能补救。箱子里有原件,有公证过的原件,我把原件拿出来对着镜头展示,观众会…………”
铝合金手提箱在她手里刚翻开了一条缝。
“让开让开让开…………”
哈莉的棒球棒从演播厅的门口飞进来。
那根贴满贴纸的铝合金棒身在空中旋转着,凯蒂猫坠子甩出了一圈又一圈的弧线,精准地砸在了摄像头上。
直播信号断了。
彼得在棒球棒飞过来的瞬间已经抱住了格蕾丝的腰把她往地面按。
两个人摔在演播厅的地板上,手提箱从格蕾丝手里脱落翻倒了,公证原件、光盘、地产转让副本散了一地。
彼得没有时间去捡那些东西,他一只手搂着格蕾丝的腰,另一只手朝天花板射了一条蛛丝,身体带着格蕾丝一起被拉到了空中,从被砸碎的落地窗的空洞处荡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
格蕾丝的身体在他怀里僵硬得像一块木板,两只手死死攥着帽衫的前襟,指节苍白。
“格温!”彼得朝楼顶的方向喊,蛛丝的摆荡把他们带上了二十楼的高度,“格温接应!有人控制了整栋楼的人!格蕾丝的直播被劫持了!我们需要撤离!”
身后哈莉的声音从十七楼的破窗处飘上来:“格温?格温……?这个名字,嗯…………”
她歪了歪头,铃铛在发梢叮了一声,然后从窗框上跳出来,踩着外墙的窗台一级一级往上蹿,速度快得像在走平地。
彼得带着格蕾丝翻上了天台。
格温站在天台的中央。
“格温!快帮我接住她!我要回去…………”
彼得把格蕾丝从怀里转移出来,朝格温的方向伸出了手。
格温从口袋里抽出了左手。
那只手攥成了拳头。
彼得的蜘蛛感应在格温出拳的前零点一秒炸了开来。
可他刚刚放开格蕾丝的姿势让他的重心偏了,身体来不及做出完整的闪避动作,格温的拳头擦着他的下巴侧面掠过,指节碾过他下颌骨的角度让他的脑袋猛地往右偏。
“格温?!你在…………”
第二下来自身后。
铝合金棒球棒的棒面拍在了他后脑勺上。
足以让一个普通人的颅骨碎裂,对超级蜘蛛人体质来说刚好是让意识强制关机的阈值。
彼得的身体朝前摔倒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面罩的布料碾在粗糙的水泥面上蹭出了一道灰白的磨痕,然后一动不动了。
哈莉收回棒球棒搁在肩上,低头看了看趴在地上的蜘蛛侠,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肋骨,确认呼吸还在。
“没死。只是睡着了。”她把棒球棒举起来对准了彼得的后脑勺,“那我补一…………”
格温的手抓住了棒球棒的棒身。
哈莉偏过头来看她。
“……我记得你。”哈莉的棒棒糖从嘴巴左边换到了右边,“小丫头。
前几天晚上,我们俩一起把那个太阳扔进了河水里面。”
“他不能死。”格温的声音平平的,手指没有松开棒球棒。
“为什么呀?”
“……因为,他还有用。”
格温和哈莉对视了两秒。然后楼下传来了撞击声。
巨大,金属碾压金属的撞击声,从一楼的街道方向轰了上来。哈莉松开棒球棒走到天台边缘趴在矮墙上往下看。
路面上,三辆黑色雪佛兰呈扇形停在了CBS大楼正门前。其中一辆的前保险杠凹进去了一大块,引擎盖翘起来冒着白色的冷却液蒸汽。
十几个穿黑色战术装备的人从车门里翻了出来,动作训练有素得像一条流水线。
人行道上,帕特森的身体从被撞飞的抛物线终点处翻滚一圈,躺在了消防栓旁边。
她背上扛着的默多克在撞击的瞬间脱离了她的肩膀,摔在人行道上滚了两圈,后脑勺磕在了路沿石上,那个撞击反而把他从昏迷里震了出来。
默多克的手指动了一下。
扎带绷着他的双手手腕,可他的意识却正在重新上线…………
帕特森从消防栓旁边坐了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碎玻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小腿。骨头的断端在皮肤底下顶出一个不正常的角度。
她面无表情地用双手把小腿掰了一下,断端重新对齐了,骨膜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粘连。
哈莉趴在天台矮墙上,棒棒糖嘬了一口。
“看上去有些疼。”
与此同时,十七楼的一扇窗户从里面炸开了。
碎玻璃朝外飞溅了十几米的范围,一个浑身钻石化的人形从窗框里跳了出去。
那具钻石身躯的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切面,每一个切面都在反射着楼内泄出的灯光和街道上的路灯灯光,让整具身体看上去像一颗巨大的多面体宝石在夜空中坠落。
可在那些钻石切面的缝隙之间,一种不属于宝石的颜色正在透出来。
红色。
从内部渗出来,暗沉,像被压抑的怒火一样的红色荧光。
那是菌膜在负面情绪下的颜色,从钻石形态的每一条裂隙里泄出来,让这具晶体身躯看上去像一颗被熔岩灌注了内核的钻石。
艾玛。
她的钻石身体在坠落的过程中逐渐恢复了血肉形态。
紧跟着,第二个身影从同一扇窗户里跃了出来。
体型在夜空中划出一个巨大的剪影。
菲斯克。
他的身体在坠落中保持着直立的姿态,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猎猎翻卷,两只脚对准了街道方向。
然后一颗白色的圆球从街东侧的某个位置飞了过来。
速度极快。
旋转的缝线在空气中割出一道尖锐的呼啸。
标准的MLB比赛用球。
棒球的飞行轨迹精准地对准了菲斯克在空中的位置。
菲斯克的右拳在棒球接近到一米距离的时候迎了上去。
拳面对准了球心,所有的动能都集中在指节的前端,这一拳足以把一辆卡车的引擎盖砸进驾驶室里。
拳头碰到棒球的那一瞬间。
白色的球体炸了。
爆炸的规模远远超出了一颗棒球应有的物理极限。
橙红色的火球从拳头接触点向外膨胀了三米的半径,冲击波把菲斯克的身体从坠落轨迹上横向推了出去,整个人砸在了CBS大楼对面写字楼的外墙上,砖石碎裂灰尘弥漫。
那颗棒球里封存的能量密度,跟一发八十毫米迫击炮弹的全部装药完全一致。
哈莉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着那团还在消散的火球,棒棒糖从嘴里拔了出来。
“哇哦。
这是什么新品种的棒球?
我也想要。”
火球还在半空中膨胀,第二颗棒球已经到了。
那颗球从五十二街东侧一栋六层停车楼的顶层飞出来,旋转的红色缝线割开夜风,飞行轨迹的末端对准的是刚从写字楼外墙砖石堆里站起身的菲斯克。
菲斯克的右手还嵌在碎砖里没拔出来,他的头往右侧偏了半寸,念力刃从眉心位置无声劈出,那颗棒球在距离他三米外的空中被一分为二。
分成两半的球体各自炸开,两团橙红色的火球在同一水平线上膨胀、重叠、融合成一片更大的火海,冲击波沿着街道的纵向轴线朝东西两端推出去,停在那里的黑色雪佛兰被推得往后滑了半米,轮胎在沥青地面上擦出四条焦黑的拖痕。
菲斯克从碎砖里抽出手臂,砖石碎屑从他大衣的褶皱里簌簌往下掉。
“塞巴斯蒂安·肖。”
他的声音不大,可整条街都能听见。
停车楼的顶层边缘,一个男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两只手各捏着一颗棒球,十根手指的指腹贴在棒球的白色牛皮面上,指节微微发着暗红色的光…………那是动能被压缩进球体内部时能量泄漏的辉光。
塞巴斯蒂安·肖站在楼顶边沿往下看着菲斯克。
“菲斯克先生。”肖把左手那颗棒球往上抛了半米又接住,球体落回他掌心的瞬间,暗红色的光芒又亮了一度,“你把我的女朋友弄哭了。”
他松开右手,让那颗棒球从掌心里自由落体掉到脚边。
球触到楼顶水泥地面的那一瞬炸了,爆炸的冲击波没有往外扩散,而是被他用吸收动能的能力全部吞进了体内。
他的身体表面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涟漪,皮肤底下的血管短暂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准备了很多东西。”肖把左手那颗棒球也吸收了,双手往大衣口袋里一插,转身朝身后做了个勾手指的动作,“先让我的下属陪你们玩玩。”
几辆雪佛兰上走下了十几个人影。
变种人。
服装没有统一制式,可每个人的身体上都带着某种肉眼可辨的异常。
帕特森把刚刚对齐的胫骨踩实了。
她的左腿还在颤,骨膜在皮肉底下疯狂地分裂增殖,断端的骨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层一层往上叠。
她用大脚趾在鞋子里抓了一下鞋底确认脚掌还能发力,然后把从默多克手里缴来的那根短棍从内兜里抽了出来,掂了掂,金属棍身的重量在掌心滚了一圈。
帕特森目光锁定在了那个负责开车的家伙身上。
“那个石头人归我。”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左脚已经迈出去了。
断腿的胫骨在负重的那一瞬间发出了“嘎”的一声,刚长好的骨痂被体重压得微微变形,帕特森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觉反应,步伐从第一米的踉跄变成第二米的快走,从第三米开始她已经在跑了。
灰白色石质双臂的变种人,右拳朝帕特森的面门砸过来,拳面的石壳在挥动过程中相互摩擦发出像两块石磨碾在一起的闷响。
帕特森没有躲。
她把自己被击中的位置选在了左肩。
石拳砸在她肩胛骨上的同时,她的锁骨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断裂音,整条左臂失去了吊挂的力量往下垂落。
可她的身体在被击中的那一刻已经压进了石头人的内围,右手短棍的金属杖尖从下往上捅进了石头人的腋窝。
那个位置的石质化覆盖比拳头薄得多,杖尖穿透石壳捅到了臂丛神经,石头人的整条右臂像被拔了电源一样失去了控制,石拳还捏着拳头的姿势僵在了半空中。
帕特森松开短棍让它卡在石头人的腋窝里,右手抓住自己脱臼加骨折的左臂,用膝盖顶住肩关节的位置,往上一顶一旋。
“咔。”肩关节复位了。
锁骨还断着,可至少肱骨回到了关节盂里,手臂能动了。
“一拳。”帕特森用左手在石头人的面门补了一拳,指骨打在他的鼻梁上发出敲石头的脆响,石头人往后踉跄了两步没倒,“你打我一拳我还你一拳,公平。”
“但是…………现在要算一算你刚刚撞我的账。”
哈莉从天台上跳下来的时候棒球棍是横着抡的。
她的落点选在了那一群变种人最密集的位置…………三辆黑色SUV之间的空隙…………双脚落地砸碎了沥青路面,棒球棍在落地的同时朝水平方向扫了一个整圆。
三个还没来得及散开的变种人被棒球棍的气浪同时扫飞了出去,其中一个砸进了街对面便利店的玻璃橱窗里,另外两个分别撞在了两根路灯杆上,路灯杆的金属柱身被撞凹进去了两个深浅不一的人形坑。
“好多人!”哈莉把棒球棍扛回肩上,棒棒糖在嘴里从左腮换到右腮,脚尖踢了踢脚边一个正在挣扎着想爬起来的变种人的肋骨,弯腰捡了对方掉在地上的短刀看了一眼又扔掉了,”
带头的那个,刚才扔棒球的那个,你是不是有很多这种会炸的球?
卖我几颗嘛,我用我老板的信用卡付…………”
她的话被一道迎面射来的酸液打断了。
那个蹲在水塔阴影里的女人已经从楼顶转移到了地面,十根手指朝哈莉的方向同时甩了一下,十道黏稠的酸液在空中拉出十条弧线朝哈莉的脸和胸口覆盖过来。
哈莉的身体在酸液离她还有一米的时候做出了反应。
她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膨胀的幅度远超正常人体的极限,肺部的容量在氪星基因的驱动下瞬间扩张到了一个非常规的数值。
然后她对着那十道酸液吹了一口气。
一口气。
街道上的空气在她的嘴前压缩成了一面直径一米的气墙,十道酸液撞在气墙上被反方向吹了回去,全部泼在了那个酸液女的身上和她身后的墙面上。
酸液女自己的变种能力让她对酸性物质有耐受性,可被自己的酸液糊了满脸的冲击力还是让她往后退了三四步,脚后跟绊在路沿石上摔了个仰面朝天。
她背后的砖墙被酸液泼到的部分在几秒之内被腐蚀出了蜂窝状的凹坑,砖缝里的水泥“嗞嗞”地冒着白泡往下淌。
哈莉闭上了嘴。
眨了眨眼。
“我刚才是吹了一口气?”
她试着又吹了一口气,这次是对着地面上的一堆碎玻璃吹的。
碎玻璃被吹得像被高压气枪打了一发,哗啦啦地飞出去十几米远打在对面写字楼的外墙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嘴,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腮帮子。
“哇哦。”
格温在停车楼的侧面墙壁上快速移动。
她的蛛丝在楼体外墙上交替粘附,身体在楼面之间弹射,绕到了那十几个变种人的侧后方。
格温的目标是那个站在最后面操控汽车警报的瘦高男人。
那个人还在张嘴无声地说着什么,周围所有汽车的车灯都在疯狂闪烁,喇叭的尖啸声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堵声墙,把他的位置精确地暴露在了格温的听觉定位里。
格温从楼面上弹射出去,身体在空中翻了一百八十度,双脚对准了瘦高男人的后背踹下去。
瘦高男人在最后一秒察觉到了背后的风声,身体往旁边侧了一下,格温的脚没有踹到他的脊椎正中,踹在了他的肩胛骨上。
他整个人被踹飞出去撞上了一辆SUV的车门,车门被撞凹进去了一块,车子的喇叭在他接触车体的瞬间爆发出了一声最大的尖啸然后哑了。
所有的汽车警报同时停了。
街道忽然安静了一秒。
然后格温感觉到一股力量从侧面砸过来。
那个被帕特森捅了腋窝的石头人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把地面上的一大块水泥板掀了起来,朝格温的方向砸过去。
水泥板的阴影罩住了格温的身体,她的蛛丝射向了侧面的楼体想把自己拉出去,可蛛丝的粘附点角度偏了,身体在空中偏移的速度比水泥板飞行的速度慢了一拍。
水泥板的边缘撞在了格温的左前臂上。
骨折的声音很脆。
格温从空中摔了下来,肩膀先着地滚了半圈,左手在翻滚过程中无力地甩了一下,她咬着下唇把那只手按在胸口上止住它的甩动,右手的蛛丝朝石头人的脸上射了一团。
蛛丝糊住了石头人的眼睛。
石头人左手去撕脸上的蛛丝,格温趁这个间隙翻身爬了起来,右手还按着左臂的断处,断骨在掌心里微微滑动,每一次滑动都让她的嘴唇白了一度。
菲斯克动了。
他的身影从写字楼的碎砖堆前消失了零点几秒,再出现的时候已经站在了石头人的面前。
菲斯克的左手攥住了石头人还糊着蛛丝的脸,五根手指扣进他的石质面壳里,石壳在指力下出现了五条从指尖往四周延伸的裂缝。
“你打了她。”
他把石头人的头往地面砸。
石头人的后脑勺撞在沥青路面上砸出了一个直径半米的大坑,石壳碎屑和沥青颗粒朝四面八方喷溅,他的身体在撞击之后抽搐了一下,石质化的手臂还想抬起来反击,菲斯克的右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胸口上。
念力刃从掌心射出,垂直穿透了石头人的胸膛。
石壳在念力刃的切割面上被削出了光滑的断面,心脏、大血管、脊椎…………全部在同一时间被切断。
石头人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彻底失去了力量,四肢软绵绵地摊在路面上,石质化的外壳在他死后开始从边缘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正常的皮肤颜色。
菲斯克直起身来,转向停车楼顶层。
塞巴斯蒂安·肖还站在那里。
他看着自己的变种人侍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都没有减少半分。
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了出来。
每只手里捏着三颗棒球。
总共六颗。每一颗的表面都在发着暗红色的光,这六颗球里储存的动能总量,足够把整栋停车楼连同它下面的半条街一起炸平。
“你的能力很有意思。”
肖把那六颗棒球在十根手指之间交错着排列成了一排,像在展示一副扑克牌,“吸收动能再释放,对吧?
跟我很像,只不过你的释放方式更…………”他偏了偏头找了一个词,“科学一些。”
他把六颗棒球同时抛了出去。
六颗球分散成了六个方向,每一颗的目标都是CBS大楼周围的建筑…………一颗飞向CBS的十五楼窗墙,一颗飞向对面的写字楼,一颗飞向停车楼自己的底层支撑柱,剩下三颗各自飞向周围三条巷子的出口。
这些球同时炸开的话,整栋CBS大楼会被困在一片由塌方和火墙构成的包围圈里。
菲斯克的反应比球的飞行速度快。
念力锚点在他头顶同时张开了,透明的力场节点精确地出现在了六颗球的飞行轨迹上,球撞进锚点的那一刻被定住了,六颗球悬在半空中各自的位置上,暗红色的光芒在球体表面滚动着像被关在玻璃罐里的火焰。
然后锚点开始收缩,力场的边界朝球体内部压缩,六颗球的动能被锚点从内部锁死,暗红色的光芒被压回到球心里越来越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六个安静的、白色的、普通的棒球,从锚点里掉了下来滚落在路面上的碎石之间。
与此同时,塞巴斯蒂安·肖,他的身体表面泛起了暗红色的涟漪…………在菲斯克处理那六颗球的那几秒里,他已经把之前吸收的全部动能灌注进了自己的双腿。
塞巴斯蒂安·肖的脚底在楼顶边缘踩空,停车楼的顶层女儿墙在他起跳的瞬间整条碎裂,他的身体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抛物线,在坠落的过程中伸出手臂捞住了地面的艾玛。
艾玛的钻石形态已经消退了大半,露出来的皮肤上那些红色的菌膜还在发着暗沉的光。
肖把她夹在腋下,另一只手从大衣内侧摸出了最后一件东西…………一颗棒球,不过这个比之前那些大了一圈,球面上用黑色记号笔画了一个手写的字母“X”。
他把这颗球朝地面砸了下去。
球在触地的那一瞬间爆炸。
这颗球的装药量远超之前所有,爆炸的冲击波在地面上砸出了一个直径五米深一米的坑,柏油路面被掀翻,像撕裂的皮肤一样向外翻卷。
可爆炸的全部动能…………橙红色的火焰、碎石、冲击波…………全部被肖的身体吸收了。
他的身体在爆炸中心变成了一颗暗红色的太阳,皮肤底下的血管亮到了近乎透明的程度,整个人在那一瞬间看起来像一尊被从内部烧红的玻璃雕塑。
然后他把吸收的能量全部转化成了速度。
他抱着艾玛的身体朝东侧弹射出去,速度超过了肉眼能追踪的极限。
街道上只留下一道从炸坑边缘向东延伸的空气湍流痕迹,沿路三个路灯被气流扯得往同一方向歪了三十度。
几秒之内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曼哈顿的楼群之间。
街道上安静了。
碎玻璃。
碎石块。
还在燃烧的几辆SUV的残骸。
趴在路面上不再动弹的十几个变种人侍卫。
帕特森坐在路沿石上把短棍在裤子上擦了擦上面的血和石粉,收进内兜里,然后弯腰捏了捏自己还在愈合的左腿胫骨。
骨头已经长好了大半,可刚才跑的那几步又把骨痂震裂了一道细纹,她用两根手指顺着骨头的方向捋了一下那道裂缝,骨膜重新开始滋长。
哈莉站在街道中央。她的两只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对着地面上的一摊碎石在反复练习吹气。
碎石被她吹得满地翻滚。
“我这个新功能你们看到了吗?”
她直起腰来朝周围喊了一声,棒棒糖的棍子在嘴角翘着,“我一口气把那个女的的酸液吹回去了!
我是不是应该去申请一个超级英雄执照?
话说,除了漫画书当中,现实当中有这个办执照的地方吗?”
没人回答她。
三个人的注意力都在菲斯克身上。
菲斯克站在炸坑的边缘,低着头看着坑底的沥青熔化物和还在冒烟的泥土。
肖跑了。
带着艾玛跑了。
但…………菲斯克并不意外。
菲斯克转过身来。
帕特森从路沿石上站起来把短棍搁在肩上朝他比了个拇指表示自己还能走。
哈莉蹦跶着跑过来。
“老板老板。”哈莉把棒球棍杵在地上当拐杖撑着身体,歪着头问,“你刚刚为什么小声对我说,不让我出全力?
你要是让我放开了打,那个扔棒球的肯定跑不掉。
“我的新眼睛…………对了对了,你看…………”
她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眼角,“我觉得我能从这里面射出东西来。刚才我在天台上的时候试了一下,真的!
把楼顶的空调外机烧了个洞。
“还有一个…………”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起腮帮子朝路边一辆翻倒的SUV吹了一口气,那辆两吨重的车被吹得在地上横移了三米,哐当哐当地撞上了另一辆车的残骸,“这就是超级口气!
你看到了吧!这两样加一起,我肯定能拦下那个棒球男的。”
菲斯克没有回答哈莉。
他朝格温招了招手。
格温站在街道边缘的一根路灯杆旁边。
左臂的骨折还在,断骨在皮肤底下顶出来的凸起角度比刚才更明显了,她的右手一直按着断处试图用手掌的压力把骨头固定在相对对齐的位置上,可每一次呼吸都会让断骨在皮下微微错动一下。
她的脸本来就已经因为疼痛变得苍白,在被菲斯克招手的那一刻又白了一度。
“…………菲斯克叔叔!”
格温走到了菲斯克面前。
菲斯克弯腰一把抓住格温的腰,利落的把她拎了起来。
格温有一些羞涩的想要挣扎,但是菲斯克的力量很大,并且不容置疑。
“叔叔!”
“把嘴巴闭上!”
手臂夹着她的身体往自己身边一带,然后坐在了炸坑边缘一块还比较平整的翻起的路面上。
菲斯克把格温翻了个面趴在膝盖上,右手的虎口卡在她后腰的位置把她固定住,左手按住了她的后背让她无法用右手撑着身体翻起来。
格温的身体在他膝盖上僵了一瞬。
然后,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重新开始挣扎。
右手的蛛丝刚要从腕部射出来往旁边的建筑上粘,可菲斯克的手指只是在她手腕上捏了一下。
她就老实听话地不动了。
“叫你回家。”
第一巴掌。
隔着裤子的布料打在了她的屁股上。
格温的左脚踢了一下菲斯克的大腿外侧。
“为什么不听话。”
第二巴掌。
这一巴掌的力道往上提了一个等级。
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在安静的街道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皮肉碰撞音,隔着布料的缓冲都能听出掌心的力度。
格温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又被他卡着后腰的手拉了回来,她的左手因为断骨在压着的时候挤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从齿缝里漏出来的闷哼。
“我有理由…………”
第三巴掌。
这次格温的话被直接打断了。她的身体在菲斯克的膝盖上弹了一下,右手的手指抓住了菲斯克大衣的下摆攥紧又松开。
屁股上的痛感隔着布料在皮下扩散开来,像被人拿一块烧热的铁板按在肉上又拿开。
每一下都落在不同的位置,左面,右面,大腿根部靠近臀线的位置,臀峰,臀侧。
菲斯克的手掌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每一巴掌的力道都控制在恰好能让皮下毛细血管破裂产生淤青但不会伤到深层肌肉的分寸里。
格温的身体在他膝盖上从最初的僵硬逐渐变成了小幅度的抽搐,每挨一下她的脚踝就会绷紧一次,运动鞋的鞋尖在地面上划出几道断续的白痕。
帕特森在旁边看着。
她把短棍从兜里掏出来又塞回去,拧开旁边消防栓的水龙头洗了洗手上的血。
哈莉歪着头看了两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场面不适合自己插嘴,于是转身继续去研究自己的新能力了。
她对着地上的一堆碎石吸气吹气吸气吹气,碎石的流动形态在她的反复实验中逐渐从无规则的散射变成了可以大致控制的喷射方向。
“我可以用这个扫落叶对吗?
秋天的时候派得上用场对吧?”
格温的屁股在十几巴掌之后已经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裤子的布料被撑得绷紧了,从腰线到大腿根部的那片区域鼓出来了一个饱满的弧度,把运动裤的松紧腰带都撑得往下滑了半寸。
她抓着菲斯克大衣的手已经松开了,右手的手指无力地垂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着颤。
菲斯克停了手。
手掌搁在她红肿的屁股上,掌心的热度透过布料传到她的皮肤上,跟已经被打热了的皮下组织混在一起分不出界限。
格温张了张嘴。声音闷在他的膝盖和她的胸腔之间发出来,模糊的,断断续续的。
“我…………只是不想让他们…………怀疑…………”
“所以你就留在那里。”菲斯克的声音低平,“你留在一个被精神控制者包围的演播厅楼顶,等着对方什么时候发现你什么时候朝你动手。”
格温的喉咙动了一下…………却没有再反驳。
“我让你回家。”
“下次。”格温的声音小得像从牙缝里挤气,“下次我会………”
菲斯克把她从膝盖上拎了起来。
他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一样,一只手抓着她的后领,另一只手托了一下她没有受伤的右侧腰,把她扶稳在地上站好。
格温的双脚踩在碎沥青上晃了一下才站稳,右手立刻按住了左臂的断骨处,那根桡骨在刚才的挣扎中又错位了一点,断端在皮下顶出了一块新的凸起。
菲斯克低头看着她肿起来的屁股和错位的断臂。
“帕特森。”
“嗯。”
“帮她接一下骨头。
我看到了,你刚才给自己接骨的手法很利索。”
帕特森从消防栓旁边走过来,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两把,蹲到格温面前捏了捏她的断臂,手指在桡骨和尺骨的断端位置各按了一下确认移位程度。
“忍着点。”
格温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把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
帕特森的双手同时发力,两根骨头被同时推进了原来的位置,“咔咔”两声脆响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格温的身体抖了一下,从肺里挤出来的半声闷哼被她硬生生地截断在齿关之后,断骨复位后,手臂的轮廓从折线变回了直线,皮下残留的碎骨片会在接下来几天被她的蜘蛛代谢自行吸收掉。
“好了。”帕特森拍了拍膝盖站起来,“三周不要拿重物。
“你愈合得比我慢…………我是说你的愈合能力比我慢一点点…………你也是经过超级血清改造过的吗?”
格温摇了摇头,紧紧跟在菲斯克的身边。
她转过身的时候,屁股肿起的弧度还撑在裤子里,走路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一步都带着微弱的蹒跚。
哈莉在后面看着,棒棒糖从嘴角这边换到那边。
“小丫头。”
哈莉走到了格温的旁边,小声的说道,“下次,要是再被我老板打屁股,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帮你往裤子里塞一本杂志…………这样就不疼了。”
我在哥谭的时候被…………算了当我没说…………”
哈莉·奎因看到了菲斯克撇过来的目光,立刻举双手投降。
菲斯克说时间不早了,先走吧。
随后,刚准备抬腿离开。
街角传来一阵尖锐的刹车声。
那是一声被硬生生扼住的怒吼,伴随着引擎过载的咆哮,一辆布加迪威龙像一头失控的野兽般冲了过来。
它的车头在撞上前方的隔离桩前的一瞬间,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姿态急刹停下,引擎的轰鸣像濒死的巨兽喘息般震颤着周围的空气。
车门向上扬起。
托尼·斯塔克右手撑着方向盘,左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方舟反应堆的光芒穿透衬衫,在他掌心投下一片惨淡的青蓝色光晕。
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大口大口地呼吸,呼出的空气带着微弱的嘶嘶声。
他环顾四周。
破碎的橱窗。烧焦的车辆残骸。翻卷的柏油路面。
被念力斩断的石柱碎片。还有散落在地上的棒球残骸,以及那几只仍在冒着白烟的SUV。
硝烟,焦糊味,还有隐约的血腥气。
整条街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小型的末日战争,到处都是毁灭的痕迹,只有那几个站着的人影,显得格外诡异。
哈莉最先注意到了他,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棒球棒在手里转了个圈,凯蒂猫贴纸闪着光。
“喂!你这辆跑得真快!
我上次开的那辆车可没这么快的!”
哈莉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辆布加迪,然后又转向斯塔克,带着孩童般的天真好奇:“我可以把这个搬到我的房间里去吗?”
斯塔克抬头看着她,左手撑在车窗上,大口喘息着,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咳……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但依然带着特有的傲慢与玩世不恭,目光扫过街角的惨状,又落回哈莉身上,甚至还朝哈莉身后的菲斯克点了点头:“你们的破坏力还是一如既往啊。”
我说,你们能不能稍微给市长先生一点面子?”
视线越过众人,抬起手指了指那个方向。
“我说……那边……”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感,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我知道那附近有一家……非常好的墨西哥肉酱饼店…………实际上,是我刚刚开车路过的时候看到的。”
帕特森从路沿石上站起来,左腿的胫骨已经愈合了大半,走路的时候还有一点不自然的僵硬。
她走到斯塔克面前,歪了歪头打量了他两秒。
“你跟你父亲长得真像。”
斯塔克撑着车窗的手换了个姿势。
他的心脏已经恢复平静,脸色也比刚刚好看了一些。
“我不认识你。”
帕特森没有在意。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又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了他胸口那团青蓝色的光上,停了比一秒更久的时间。
“你是帕特森?”
斯塔克的语气忽然变了。从刚才那种敷衍式的客套跳到了一种带着迟疑的确认。
“我父亲跟我说过你。其实也没几次,也就……一百多次吧。
大概。
可能更多。
我小时候每次在饭桌上讲冷笑话,他都会提一遍认识你和史蒂夫。”
帕特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母亲说你跟他谈过恋爱。”
帕特森耸了耸肩。
那个动作牵动了她左肩刚复位不久的锁骨,锁骨的断端在皮下轻微地错动了一下,她用右手按了按肩膀把骨头推回去。
“吃过一次饭。”
“一次饭。”
“一次饭。”帕特森把手从肩膀上放下来,插进大衣口袋里,“他在餐桌上讲冷笑话。
第三个讲完我把他左边的两根肋骨打折了。”
斯塔克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我替他向你道歉。”斯塔克说完这句话以后沉默了一秒,然后补了一句,“不过他的冷笑话确实很烂。
我记得我七岁的时候他跟我讲过一个关于企鹅的,我到现在都没听懂笑点在哪里。”
“企鹅那个我听过。就是那顿饭上讲的。第三个。”
“讲完以后我让他选哪根肋骨。他选了左边。”
“所以…………你认识我爸妈。”
“我认识你妈。
只跟你爸吃过一次饭。”
“……技术上来说你打了他所以也算认识吧。”
“算。”
哈莉在旁边听完了全程,棒棒糖从左腮换到右腮,棒球棒搁在肩上歪着头看看斯塔克又看看帕特森。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小时候每次讲冷笑话你爸都会提一个打断他肋骨的女人?”
“对。”
“那你妈呢?”
“我母亲每次听到这个故事都会说‘她打的位置不对,应该打第四和第五根,那两根离肺远不容易出事’。”
“你妈说得对。
但我那时候,只在护士学校待了两个月,解剖学学得并不够扎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