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妖原。
一片广袤无垠的焦黑色平原,土地干裂,寸草不生,只有零星扭曲的枯树和嶙峋怪石点缀其间。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和一种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地面上随处可见深深浅浅的坑洼,散落的残破兵器,和早已风化或半掩在泥土中的森森白骨,有人族的,也有妖族的。
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仿佛被经年不散的战火硝烟所笼罩。
第二日,人族大军便在这片死亡之原的边缘扎下连绵营寨。
第三日,晨曦微露,战鼓已然擂响。
两军对垒。
妖族一方,军容同样严整。
最前方是黑压压的形态各异的妖兽大军,咆哮震天。
中军位置,一面巨大的绣着狰狞兽首的青色旗帜下,妖族第一大将磐山君骑在一头形似犀牛的巨兽背上,青面獠牙,手持裂地轰天锤,浑身雷光隐隐,煞气冲天,正用妖族语言厉声咆哮,似乎在激励士气。
人族这边,先锋由秦无烈统领,他骑乘乌骓,立于阵前,金色铠甲在灰暗天光下如同凝固的黄金,鎏金枪斜指苍穹,气势丝毫不弱。
没有太多废话,短暂的对骂与挑衅后,随着双方统帅一声令下,血腥的混战瞬间爆发。
如同两道截然不同颜色的洪流猛烈对撞,人族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法术爆裂声,与妖族的咆哮、嘶吼、骨骼碎裂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葬妖原上最残酷的乐章。
陈尘被分配在远离前线的一片相对安全的后方区域,负责协助搬运一些军械。
他站在一辆堆满箭矢的破车旁,远远望着那片修罗战场,心神震撼。
这就是战争……
与他想象的快意恩仇、斩妖除魔完全不同,没有华丽的招式对决,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搏杀与死亡。
每一刻都有人或妖倒下,鲜血泼洒在焦黑的土地上,迅速被贪婪的泥土吸收,只留下更深的暗红色泽。
他看到了战场中那些耀眼的身影。
秦无烈如同一尊金色的战神,在妖军中左冲右突,鎏金枪所过之处,金芒现世,妖兽纷纷毙命,勇猛无匹,引得身后秦家军士气大振。
楚清漪则如一道清冷的月光,在水月仙宫弟子结成的剑阵中穿梭,月色剑光如练,精准地刺入妖兽要害,身法飘逸,剑下却毫不留情,每一次出手都带着净化妖邪的凛然之意。
更远处,萧逸风的身影几乎看不清,只能见到一道璀璨如冰河的剑光纵横捭阖,所向披靡,无论是皮糙肉厚的巨妖还是灵活狡诈的小妖,在那道剑光面前都如同纸糊一般,瞬间被撕裂。
还有陆沉星、沈溪晴等翘楚也都各领风骚。
这才是真正的强者……在血与火的战场上绽放光芒,决定着战局的走向。
而自己……
陈尘低头看了看自己因常年采药和近日养马而粗糙的双手,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自卑与无力。
他曾幻想过仗剑杀妖,可真正置身这血腥地狱的边缘,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杀气与死亡气息,他才明白自己有多渺小,有多……畏惧。
“喂,那边的,发什么呆,前线伤员太多,人手不够,你们几个,过来帮忙抬伤员。”
一个满脸血污的军士冲着陈尘这边大喊。
陈尘不敢怠慢,连忙和另外几个杂役一起,跟着那军士跌跌撞撞地冲向更加靠近前线的地方。
真正的恐惧,在他踏足这片区域时达到了顶点。
断臂残肢随处可见,呻吟声、惨叫声不绝于耳,浓烈的血腥味几乎让他窒息。
不时有流矢或零星的妖术余波从头顶飞过,吓得他们抱头鼠窜。
好几次,他差点被倒下的战马或濒死士兵的身体绊倒,甚至有一次,一道妖族的爪风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火辣辣的疼痛。
他战战兢兢地和其他人一起,将一个个血肉模糊的奄奄一息的伤员从尸堆里拖出来,扛在肩上,拼命往回跑。
肩膀被温热的鲜血浸透,耳边是伤员痛苦的喘息或无声的抽搐,脚下是黏滑的血泥和内脏碎块……
什么上阵杀妖的豪情,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最本能的求生欲和对这人间地狱的深深恐惧。
当他把一个胸口被洞穿的只剩一口气的年轻士兵扛到临时搭建的医护营帐时,正好撞见了正在忙碌救治的陈婉。
“陈尘?!你怎么……他们怎么能让你去前线?!”
陈婉看到他满身血污、脸色惨白的样子,吓得手里的银针都掉了。
“师傅……我没事,只是……只是帮忙抬伤员。”
陈尘喘着粗气,将伤员小心放下。
陈婉连忙上前检查他,确认只是皮外伤和惊吓过度后,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眼中的忧色更浓。
她拉着陈尘到一旁,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后怕与愤怒:
“我听说……今天有好几个被发配来的杂役,甚至伙夫,因为得罪了某些军官,被强塞了武器,逼着上了最前线……结果……连个全尸都没留下,陈尘,你千万要小心,离那些秦家的人远点,他们……有时候比妖族还坏。”
陈尘心中一凛,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外面的喊杀声似乎发生了变化,人族一方的欢呼声陡然高涨。
陈尘掀开帐篷一角望去,只见妖族军阵开始松动,磐山君虽然依旧勇猛,但显然独木难支,妖族败象已显。
“妖族要退了。”
有人兴奋地大喊。
果然,磐山君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挥锤逼退几名围攻的人族将领,随即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妖族大军如同退潮般开始向后溃散。
“追,别放跑它们!”
楚清漪清冷的声音响起,她显然不愿放过这个扩大战果的机会。
萧逸风也剑光一转,就要率天华山弟子追击。
然而——
“鸣金,收兵!”
秦无烈的声音却通过传令兵,清晰地响彻战场。
刚刚举起武器准备追击的人族将士们愣住了。
楚清漪和萧逸风也停下了脚步,愕然看向中军方向。
秦无烈骑在乌骓上,面容冷峻,再次重复:
“镇妖侯有令,穷寇莫追,收兵回营。”
“秦无烈,你什么意思?妖族溃败,正是乘胜追击、扩大战果之时,为何收兵?”
萧逸风第一个按捺不住,身形一闪,已来到秦无烈马前,声音冰冷。
楚清漪也飞身而至,秀眉紧蹙,清冷的眸中带着不解与怒意。
“秦世子,此时不追,更待何时?难道要放任妖族逃回永夜城,他日卷土重来吗?”
秦无烈面对两人的质问,脸色不变,甚至带着一丝早有准备的从容,淡淡道:
“萧兄,清月仙子,稍安勿躁,兵法有云,穷寇莫追,妖族虽然撤退,但阵型未乱,磐山君那厮尚有余力,此时盲目去追击,若是遇到埋伏,或者妖族狗急跳墙,反戈一击,那不是得损兵折将?我秦家儿郎的性命,同样宝贵,今日已经大胜,挫了妖族锐气,已圆满完成任务,剿灭妖族,非一朝一夕之功,还需从长计议。”
萧逸风冷笑道:“从长计议?秦世子所谓的从长计议,便是坐视妖族安然退去,明日再来袭扰?葬妖原上,我人族将士流的血,还不够多吗?”
楚清漪也语气清冷地说道:“秦世子,清漪虽不懂兵法,但也知战机稍纵即逝,今日妖族新败,士气低落,正是重创其主力的大好时机,若是因为顾虑伤亡而错失良机,他日妖族恢复元气,再想取胜,代价可能就不小了。”
三人就在战场边缘,当着无数将士的面争执起来,气氛剑拔弩张。
最终,争执不下,三人连同闻讯赶来的赵流萤,一齐来到了中军大帐,面见秦远天。
大帐内,秦远天正与几名心腹将领看着地图,见四人联袂而来,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赵流萤率先发难,言辞比楚清漪更加尖锐直接:
“秦侯爷,今日大胜,妖族溃败,为什么不下令乘胜追击?莫非秦侯爷真的如外界传言,养妖自重,用妖族作筹码,永固北境兵权不成?”
秦远天脸色一沉,道:“郡主慎言,本侯之心,天地可鉴,今天鸣金收兵呢,是因为将士们都激战了一日,早已疲态不堪,妖族退而不乱,其中没准有诈,用兵之道,不能一味莽冲,郡主生在南境,没上过战场,还是不要妄议军机为好。”
萧逸风冷声道:“秦侯爷,话是这么说,但疲态可歇,诈术可防,但战机,不可失。”
楚清漪亦道:“秦侯爷,清漪等前来北境,是为了杀妖卫国,不是苟安一时,如果侯爷真的有难处,是需要更多的兵力,还是需要更佳的时机,不妨跟我们说明白,但今日之举,实在难以服众。”
秦远天看着眼前这两位年轻却影响力巨大的翘楚,又看看脸色铁青的赵流萤,心中恼怒,却也知不能强硬压服。
他叹了口气,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面孔,道:“几位年少热血,求战心切,本侯完全理解,但本侯身为一军统帅,需为数十万将士性命负责,今日能够取胜,已经非常不易,就应当见好就收,巩固战果,再徐图后计,剿灭妖族,非一日之功,需要步步为营,诸位放心,本侯已制定了详尽方略,不日必将予妖族重创。”
又是一番车轱辘话,敷衍塞责。
最终,这场争执不欢而散,秦远天以统帅权威强行压下了追击的提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