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河埠街上的裁缝铺

从鹭汀县城到桐溪,班车要开五十分钟。

车是那种老式的中巴,车窗关不严,雨丝从缝里斜斜地钻进来,在玻璃内侧积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车上没几个人,前排一个老太太抱着一笼鸡,鸡偶尔咕咕地叫一声,又安静下去。

我把背包抱在怀里,隔着帆布,能摸到那包信方方正正的轮廓。

公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水田,秧苗刚插下去不久,嫩绿嫩绿的,一行一行,被雨水洗得发亮。

偶尔掠过一座白墙黑瓦的村子,屋后必有一条小河,河上必有一座小桥。

司机把收音机开得很响,放的是一出我听不懂的地方戏,咿咿呀呀,唱一句,后头拖一个老长的腔,半天收不住。

我从来没有到过这个地方,可是越往前走,胸口越发紧。我总疑心这条路我走过,只是那回是往外走的。

……

桐溪镇的车站很小,一间平房,一块铁皮站牌,锈得只剩下“桐”字还认得出来。

下了车,雨正下得绵密,不大,却没完没了,空气湿得能拧出水。

我撑开伞,按手机上的地图往河埠街走。

老街是从一座石拱桥开始的。

桥身爬满了青苔,桥栏上的石狮子被雨淋得乌黑,脑袋磨得光溜溜的,不知被多少人摸过。

过了桥,一条青石板路沿着河岸弯弯曲曲地伸出去,一边是河,一边是挨挨挤挤的木楼,楼上的窗子全都支开着,晾着的衣裳收了一半,剩下一半在雨里滴水。

墙上贴满了告示。

白底黑字,盖着红章,一张叠着一张,有的被雨泡得起了皱,边角卷起来,在风里扑扑地抖。

我停下来读了一张:“桐溪老街改造项目征收公告”,落款是桐溪文旅开发有限公司。

底下密密麻麻的条款,我读了两行就读不下去了,只记住了“限期”和“逾期”这几个字。

不少人家的门板上都用红漆喷了一个“拆”字,外面画一个圈。红漆喷得很粗,边上往下淌,淌到一半干住了。

走到一半,我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座两层的木楼,临河,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匾上刻着四个字:若棠裁缝。

字是填了石绿的,年头久了,颜色褪得很淡。

两扇木门半开着,门板上也有一个圈,可圈里的那个字被人用白漆涂掉了,涂了好几遍,一笔都没露出来。

灰黑的门板上剩下方方正正一块白,雨天里看着扎眼。

我收了伞,在门口站住。伞尖往下滴水,滴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

门里很静。我闻到了布料、樟木和熨斗烫过棉线的气味,还有一股白兰花的甜香。

是白兰花。

……

铺子里比外面暗。

靠河的那面墙开着一排木格窗,窗下摆着一张宽大的裁衣台,台面被磨得油亮,上面摊着半幅浅蓝色的料子,压着一把大剪刀。

墙边立着三个木头人台,各穿着一件没有完工的旗袍,月白的、灰色的、墨绿的,领口别着大头针,在暗处立着。

地上铺的是青石板,中间被人走得微微凹下去,泛着一层油光。

里屋传来一阵声音。

嗒。嗒。是高跟鞋踩在青石地上,一声一声,脆,细,不紧不慢,从里屋往外来。

我忽然动不了了。

那个声音我听过。在澜城的弄堂口,在我生日的傍晚,在梧桐树下,越来越远。

现在,它朝我这边过来了。

里屋的布帘被一只手掀开了。

那只手很白,很瘦,指节细长,中指上套着一枚旧旧的铜顶针。

然后是一个低着的头,黑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髻,插着一根木簪。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没有一点花纹,只在右襟别着一朵白兰花。

旗袍下摆到小腿,往下是一双米色的小羊皮高跟鞋,圆头,鞋口浅浅的,露出半截脚背,跟细,足有九公分。

她踩着它,脚背绷成一道弯,步子却一点不晃。

她手里拿着一卷软尺,正低头把它一圈一圈地绕起来,没有抬眼。

“先进来吧,外面凉。”

她说话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然后她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到底有多长,我记不得了。我只记得她手里的软尺掉了下去,在青石地上弹了一下,松开的那一头一路滚到我脚边,停住了。

她没有去捡。

她就那样站在布帘前,一只手还举在半空,保持着绕软尺的姿势。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又动了一下。

“渡渡。”

只有这两个字。

见面的样子,我在心里预备过好几种。

高铁上想,班车上想,过桥的时候还在想:我是谁,我为什么来,我要问她什么。

我以为自己会很冷静,会客客气气的,说不定还有一点恨。

可她一叫出那两个字,我预备的话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她比我想象的要小。

不是年纪小,是整个人小。

她站在那里,踩着九公分的跟,也才到我的下巴,肩膀窄窄的,腰身细细的。

脸很白,素着,一点粉也没擦,只有嘴唇是天生的淡红。

眉毛淡,细细两弯,眼睛却亮,眼尾微微往下垂,看人时总像带着三分歉意。

下巴尖尖的,脖子上一道纹也没有。

她该有四十一了,可站在那里,看上去顶多三十,不像谁的母亲。

可是她的眉眼,我是认得的。我每天早上在镜子里都能见到。

我弯腰捡起软尺,绕好,走过去递给她。

她接过软尺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我的手指。很凉,在发抖。

……

她给我泡了一杯茶。

杯子是白瓷的,杯沿有一道细细的金线,她端着它从里屋走出来,走得很小心,茶水还是晃了出来,洒了几滴在她的手背上。

她像是没觉得烫,把杯子放在我面前的小方桌上,又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白。

“你坐。”她说。

我坐下了。她没有坐,就站在裁衣台边,离我两步远。窗外的雨声沙沙地响,河上划过去一只乌篷船,橹声吱呀吱呀的。

我捧着茶杯,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睛发烫。

“我叫沈渡,”我说,说完才觉出这句话有多傻,“在澜城一家古建公司上班。这次是来修戏台的,要驻场半年。”

她点点头,又点了一下。

“戏台……”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就在前面,过两座桥就是。”

“嗯,我在地图上看到过。”

又没话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是绿茶,很嫩,入口微苦,咽下去才回甜。我把杯子放下,盯着杯沿那道金线。

“奶奶走了,”我说,“上个月底。”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

我抬起头。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白,比她身上那件月白的旗袍还要白。她张了张嘴,过了半天,才问出一句话。

“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想过她会问奶奶说过她什么,问奶奶有没有提起她,问这些年奶奶待我好不好。可是她只问了这个。

“不疼,”我说,“睡着的时候走的。”

她闭了闭眼,轻轻吐出一口气,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发抖。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那就好。”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用手背在脸上很快地抹了一下。动作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我捏着茶杯,指腹压在那道金线上,压得生疼。

二十一年,我以为自己多少是怨她的。可这会儿我在心里找了一圈,找不着。我只看见她的肩胛骨在旗袍底下支出两个尖。

“你上个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涩,“在弄堂口?”

她的背僵住了。

过了半晌,她才转回身来,低着头,盯着脚尖前那一小块青石板,不点头,也不摇头。

她没有否认。

“我走过去的时候,”我说,“你让了一下。”

“嗯,是我。”她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你为什么不叫我?”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都泛白了。

“我怕……”她顿了一下,“怕你为难。”

信里也是这么写的。远远地,不让你为难。

我从衬衫口袋里取出那封信,叠成三折的信纸已经被我的体温捂得软了。我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放在桌上,推过去一点。

“信,我收到了。”我说,“我只拆了这一封。”

她盯着那张信纸看了很久。伸出手,又缩回去,最后只拿指尖碰了碰信纸的一角。

“一封也好。”她说。

另外那二十封在哪里,我为什么只拆一封,她都没问。

……

傍晚,门口进来一位撑着花伞的阿婆,来取一件做好的旗袍。

她从里屋取出一件叠好的旗袍,用牛皮纸包起来,系上一根麻绳。阿婆一边从布袋里摸钱,一边歪着头打量我,眼睛眯成一条缝。

“若棠,这后生是哪个?面生得很。”

她系麻绳的手停住了。

我也屏住了呼吸。

在桐溪,在这条街上,大概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她可以说是远房亲戚,可以说是来修戏台的客人,随便哪个说法都能把这句话带过去。

我甚至已经替她想好了,觉得那样也没什么。

她把麻绳打了一个结,拉紧,抬起头来。

“是我儿子。”她说。

声音还是软的,低的,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阿婆愣了一下,张着嘴,眼神变了,目光在我和她的脸上来回转了两圈。

她是老街上的人,二十多年前的事,她多半记得。

她什么也没说,接过纸包,撑着伞走了。

花伞很快拐过了桥头。

她站在裁衣台后面,手指还捏着那截剪剩的麻绳。她没有转头,耳根却红了,一直红到脖子。

我坐在那里,胸口又闷又烫。二十二年来,头一回有人当着外人这样说我。

……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说我得走了,文保所给我在镇上的招待所订了房间。

她“嗯”了一声,送我到门口。我撑开伞,正要跨出门槛,她在身后叫住了我。

“那个招待所……”她犹豫了一下,“上个月贴了告示,说要拆,好多房间都封了,漏雨。”

我回过头。

她站在门里,半边脸被屋里昏黄的灯光照着,另半边隐在暗处。她的手扶着门框,指尖抠着门框上一道旧裂缝。

“楼上有个阁楼,空着,”她说,声音越来越低,“收拾一下就能住。你要是……不嫌弃的话。”

说完她就低下头去,等着我回绝。

雨落在伞面上,噼噼啪啪地响。河对岸的人家陆续亮起了灯,倒在水里,被雨点打碎,又拼回去。

“好。”我说。

她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

阁楼在二楼上面,要从一道很窄的木楼梯爬上去。

她在前面带路,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提着旗袍的下摆,九公分的细跟落在木楼梯上,哚,哚,哚,比在石板上闷,每一级都落得很稳,鞋尖先着,后跟才放下去。

我跟在后面,拎着行李箱,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发髻,白兰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她每上一级,旗袍下摆就往上提一点,裹着肤色丝袜的脚踝在我眼前一抬一落。

我心里没来由地一跳,赶紧把眼睛挪到扶手上去。

阁楼不大,斜顶,最高的地方我能站直,最低的地方要弯着腰。

地板是旧木头的,踩上去会轻轻地响。

一扇小小的老虎窗朝着河,推开来,就能见到河面和对岸的屋顶,雨雾里,黑瓦一层压着一层。

屋里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空了好些年的样子。

窗台上没有一点灰,墙角立着一张单人床,床头放着一只樟木的小柜子。

她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一个枕头,被面是靛蓝色的土布,印着细碎的白花,叠得方方正正。

她跪在床边替我铺床,把被角抻平,又把枕头拍松,放正。我站在一旁,想帮忙,又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被子是新弹的,”她低着头说,“去年冬天弹的,一直没人盖过。”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在去年冬天给一个空阁楼弹一床新被子。

她铺好床,站起身来,把旗袍下摆的褶子理平。她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过头,嘴唇动了动。

我等着。

“你……”她顿了一下,“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下碗面,”她说,“雪菜肉丝的,好不好?”

“好。”

她点点头,转身下楼去了。哚,哚,那声音顺着楼梯往下走,下到楼底,换成了石板上的嗒,往灶间去了。

我在床边坐下来,手掌按在被面上。被子很蓬松,有太阳晒过的味道。这么个雨天,也不知道她是哪天晒的。

……

那碗面,我吃得很慢。

面是她自己擀的,切得很细,雪菜是自己腌的,咸里带一点鲜,肉丝炒得很嫩,汤上浮着几粒碧绿的葱花。

她坐在小方桌对面,自己面前却没有碗。

她就看我吃。

也不是看我,是看我的手、碗、衣领,就是不看我的脸。

我吃到一半,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只好埋下头去,把整张脸都埋进面碗冒出的热气里。

“好吃吗?”她轻声问。

“好吃,比澜城面馆里的好吃。”

“你小时候,”她说了半句,又停住了。

我抬起头。

她已经别过脸去,看着窗外的河。

我也没有追问。

那一晚,我们说了很多话,都是不要紧的。

我们说戏台,说梅雨,说桐溪的桥一共有十二座,说隔壁那家茶馆的桂花糕最好吃。

奶奶,父亲,那些信,那二十一年,我们都绕开了,谁都不敢往那边多走一步。

她始终叫我“渡渡”。

我始终没有叫她。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好几回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二十一年没叫过的字,我不知道头一回该用什么声音叫。

……

夜深了。我躺在阁楼的小床上,听着雨落在头顶的瓦片上,细细碎碎的。

二楼她房里的灯还亮着。

光从地板的缝隙里漏上来,在斜屋顶上画出几道淡淡的金线。

我听见她房里那台旧脚踏缝纫机的声音,咔咔咔,咔咔咔,响一阵,停一阵,再响一阵。

后来缝纫机也停了。

四周静得只剩下雨声。我以为她已经睡下了,正要合上眼,就听见楼下传来一句话,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渡渡,晚安。”

不是冲着楼梯说的。她大概就坐在那盏灯底下,冲着天花板说,说得很顺,像是说惯了。

我睁着眼睛,盯着屋顶上那几道光,一直盯到它们熄灭。

“晚安。”我在黑暗里说,声音小得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那个字,还是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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