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予回来的第一周。他还在找她。
周嘉明第二天还是把火车记录发过来了。
老K查了苏念的身份证购票记录——她买了一张单程票,目的地是一座南方的二线城市。
发车时间:周一下午两点十七分。
座位号:07车12F。
“她用的现金买的票。”周嘉明在电话里说:“但取票的时候用了身份证。老K查到了购票记录,但查不到她的出站记录——她可能在任何一个站提前下车,也可能坐过了站。沿途停靠的城市有六个。”
陈予坐在书房的电脑前,看着周嘉明发来的那份记录。他把那六个城市的名字抄在一张便签上,然后拿起手机,一个一个地拨。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赵泽宇。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赵泽宇的声音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听到的平静:“陈予?”
“是我。”陈予说:“苏念走了。你有没有她的消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赵泽宇说:“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她走之前给我发过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我走了,保重’。”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上周六。”
陈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上周六。她在离开前两天给他发的消息。她走之前跟他说了“保重”,但没有跟他说她在哪。
“如果她联系你——”
“我不会瞒你。”赵泽宇说:“但她不会联系我。她不是那种人。”
陈予沉默了几秒:“我知道。”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孙浩然。
那边接得很快。孙浩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陈总?”
“孙浩然,苏念有没有联系过你?”
“上周日打过一个电话。”孙浩然说:“她没说什么,就是问了问我还好不好。我问她是不是要走了,她没有回答。”
“她有没有说她在哪?”
“没有。”孙浩然停了一下:“但我让她好好的。她自己也说‘你也是’。然后就挂了。”
陈予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孙浩然说:“陈总,她不会让我知道她在哪的。她不想让任何人找到她。”
“我知道。”陈予说:“如果你再接到她的电话——”
“我会告诉你。”孙浩然说:“但我不觉得她会再打来。”
第三个电话打给了李小虎。
接电话的是一个粗重的男声——李小虎的爸爸李成材。
陈予说“我找李小虎”,那边喊了一声,过了很久,李小虎的声音才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不属于十五岁少年的低沉:“谁?”
“我是陈予。苏念有没有来找过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予以为他已经挂了。然后李小虎说:“没有。她没有来过。”
“如果你见到她——”
“我不会见到她。”李小虎的声音有些不安,他语速飞快地说:“她不会来找我。我也不想见到她。”
陈予没有说话,他以为李小虎也知道了一些事,开始排斥苏念。
李小虎说:“你们以后都别来找我,我也不知道她在哪。”
电话挂断了。
陈予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张便签上六个城市的名字。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卧室,从衣柜顶上取下一个旅行包。
他装了三件衬衫、两件外套、一双鞋、一本他正在读的书。
他把那张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那只碗还在餐桌上。
碗底朝上。
第二周。他去了那座南方城市。
他买了同一趟车次的票,坐在07车12F。
他坐在苏念曾经坐过的那个位置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他不知道她当时在想什么。
她坐在这里的时候,是看着窗外,还是闭着眼睛?
是哭过,还是像她信里写的那样——平静?
他把苏念的照片给站台的每个工作人员看——那张照片是从他手机相册里找出来的,去年秋天,她在公园里喂猫,感觉到他在拍照,于是抬起头,嘴角带着一道很浅的笑。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打印了六份,每个火车站两份。他在照片背面写了他的电话号码,说“如果有人见到她,请打这个电话”。
没有人打来。
他在那座城市里找了三天。
他走过老城区的巷子,走过新区的商场,走过河边的步道。
他进过每一家咖啡店,问过每一个坐在窗边的女人——她们都不是她。
他去过图书馆、书店、花店、民宿。
他站在每一个可能有她的路口,看着每一个从远处走来的人。没有人是她。
第三天傍晚,他坐在一个街心公园的长椅上。
他看着夕阳从楼群后面沉下去,橘红色的光落在草坪上,落在水池上,落在他膝盖上。
他想起苏念说过等他回来要跟他聊聊。
但她最终没有说给他听。
也许她说了,只是不是用嘴巴。
他坐在那里,看着夕阳完全沉下去。天暗了,路灯亮了,有孩子牵着狗从他面前跑过去。他站起来,走了。
第三周。他回到了原来的城市。
他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笔筒里那支签字笔。
他把它拿起来,拧开笔帽,发现笔帽边缘有一道极浅的牙印——苏念有一次咬过他的笔。
那天她坐在他旁边,看他签文件,等得不耐烦了,就拿起他的笔咬了一下。
他当时说“你多大了还咬笔”,她笑了一下,把笔还给他。
那道牙印还在。
他没有扔掉那支笔。
他把它放回笔筒里。
他打开一个加密文档,标题是“苏念离开后——给她的信”。他在里面打了一行字:“我看到了你的信。我会好好活,但我不自由。”
他看着那行字,然后关上文档,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是车流,是人群,是这座城市一如既往的运转。
他站在那扇窗前,像一个刚刚学会呼吸的人,在等下一次呼吸。
那天下午,他收到了林知夏的消息。
“我要离开沈亦舟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林知夏又发来一条:“我不会去找你。”
他回:“我知道。”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文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