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过得很快。
沈秀兰坐在床沿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
包里装着四千五百块,簇新的票子,橡皮筋箍着,搁在牛皮纸信封里。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四千五。
信用社那笔债连本带利四千一,还完还能剩四百。
够给前进交下学期书本费,再买双新布鞋。
她把钱重新箍好,抬起头看着窗外。梧桐树冒新芽了,嫩绿嫩绿的,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这三个月过得比她想得快。
刘德才不是坏人——不打人,不赖账,每个月按时给钱,偶尔多给一点让她给前进买衣裳。
说话粗,嗓门大,喝了酒爱吹牛,但从来没对她使过脸色。
有一回她从镇上回来晚了,他嘴上骂骂咧咧说你咋不死在镇上,手上却把她行李拎进屋,灶台上温着一碗排骨汤。
可他不是她的归宿。
他是做木材生意的老板,在县里有房子有厂子,接触的都是穿皮夹克的体面人。
她算什么呢?
一个从镇上来的寡妇,靠身子还债的。
他现在对她好,是因为新鲜感。
等新鲜感过了,还会有别人。
与其等他腻了再走,不如趁现在债还完了,自己先走。至少走的时候还能留个体面。
她把帆布包系好,站在客厅中间。茶几上的烟灰缸洗得干干净净,阳台上那盆绿萝刚浇过水,叶子绿油油的,比来的时候多抽了好几根新藤。
傍晚刘德才回来了。
推开门,看见茶几上那把钥匙和钥匙底下压着的搪瓷缸子,又看见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站在客厅中间,帆布包已经挎在肩上。
“今天就走?”,“嗯。”沉默了一会儿。
“吃过饭再走,我送你。”,“好。我给你做顿饭,最后一顿。”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拉开冰箱——鸡蛋、西红柿、一把挂面、半棵白菜。
三个月的厨房她摸得比自家出租屋还熟。
哪个灶眼火大,哪个抽屉放盐,他不吃香菜爱吃蒜,全知道。
她拿出鸡蛋和西红柿,开始和面。不是挂面,是手擀面。最后一顿了,不想凑合。
刘德才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她弯腰擀面的时候呢子大衣下摆蹭在案板边上,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
他想起来上个月他感冒发烧,她也是站在这间厨房里给他熬姜汤,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喂,嘴里念叨着让你别去厂里你不听,烧成这样了还嘴硬。
那时候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抓着她的手说秀兰你别走。
她以为他说胡话,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说不走,你好好躺着。
她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女人。
不是娇滴滴的好,是骨头里带韧劲的好。
有一回他厂里生意谈崩了回来摔了个杯子,她一声没吭,拿扫帚把碎玻璃扫干净,又给他倒了杯水搁在桌上,说摔完了喝口水消消气。
他当时看着她蹲在地上扫玻璃碴子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他妈的带种。
“刘哥,面好了,洗手吃饭。”两碗西红柿鸡蛋面端上桌。
面上卧了两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流出来。
他又去厨房拿了个空碗,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拨出来搁在空碗里,推到她面前。
“你吃。你瘦得跟竹竿似的。”她看着那个荷包蛋,眼眶忽然红了。
没有推辞,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淌出来,她拿筷子接住了。
低下头继续吃面。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桌上只有吃面的吸溜声。
吃完饭她站起来收碗。他按住她的手。
“我洗。”他端着碗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拿丝瓜瓤蘸洗洁精擦碗沿。动作笨拙,泡沫溅了一灶台。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洗完碗,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走吧。”面包车停在楼下。他把她的帆布包拎到后座,替她拉开车门。
“车站不远,我自己走过去就行。”他没理她,发动了车。
候车室没什么人。末班车停在广场上,发动机突突响着。他帮她把包拎上车,站在车门口,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她手里。
“拿着,路上买点吃的。”她低头一看,信封里是一沓簇新的票子。
“刘哥,这钱我不能要。这三个月我已经拿了四千五,够了。”他又推回来:“我给你不是为了买你。是真心想帮你。”她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攥在手里,没有再说推辞的话。
“刘哥,我走之前,想再跟你做一次。不是交易,是我心甘情愿的。谢谢你。”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但知道是真的——不是为了还债,不是为了报答,是她离开之前唯一能给他的。
属于沈秀兰的,不属于任何人的东西。
刘德才坐在驾驶座上,手里夹着半根烟,看着她。
喉结滚了一下,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
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车灯光束里慢慢散开。
他把车钥匙重新插进锁孔。
“上车。”,“回家。”还是那间朝南的卧室。还是那张铺着素色床单的双人床。窗外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她没有关灯,没有拉窗帘。
站在床边,把呢子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米白色毛衣从头顶脱下来,露出那件洗得起了毛边的白布背心。
背心里什么都没穿,奶子鼓鼓囊囊地撑起两个凸起。
裤子也脱了,碎花裤衩褪到脚踝,拿脚踢到一边。
她站在他面前,一丝不挂。白瓷般光滑的皮肤在床头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刘德才坐在床沿上,看着她自己解衣裳。
跟浴室里那回完全不一样——那回她手指抖得解不开扣子,脸一直红到耳朵尖。
今天她的手指是稳的,眼神是坦荡的,像在做一件她早就想做的事。
“刘哥,你别动,我来。”她走到他面前,伸手解他衬衫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灰布衬衫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那两块硬邦邦的胸肌和胸口一小片黑毛。
又去解他的皮带,手指摸索了两下就解开了。
外裤连同裤衩一起褪到脚踝,那根又粗又烫的肉棒从裤裆里弹出来,已经硬得发紫,龟头上渗出一滴亮晶晶的黏液。
她把他推倒在床上,跨坐上去,两手撑着他胸口,低头看着他。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他脸侧,嘴角挂着三个月来头一回真正放松的笑。
“这三个月,你每次都是一上来就往里插,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嚼都不嚼就咽下去了。”她拿手指在他鼻梁上刮了一下,抬起屁股,手伸下去扶着他的肉棒。
龟头在她两片阴唇中间蹭了蹭,沾满了黏糊糊的淫水,滑腻腻的。
她已经湿了——脱衣裳的时候就湿了。
这一回不是为了还债,是为了她自己。
“今天你慢点,我想好好记着。”她扶着他的东西对准了自己,沉腰往下一坐。
滋的一声,整根肉棒连根没入。
仰起脖子叫了一声——不是疼,是被塞满之后从嗓子眼里溢出来的满足。
她开始上下颠,两只奶子在胸前上下翻飞,奶头硬得跟两颗紫葡萄似的。
她动得不紧不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品尝一道做了很久才端上桌的菜。
他伸手握住她晃荡的奶子,手指陷进柔软的乳肉里。力道比平时轻了不少,拇指拨弄着她的奶头。
“秀兰,你这个女人,真他妈的让我没法忘。”她俯下身,两只奶子压在他胸口上,奶头蹭着他的皮肤,嘴唇贴在他耳朵边上:“刘哥,这几个月谢谢你。你是除了他爹以外,头一个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女人的男人。不是你给我的那些钱,是你刚才在车站说的那句话,我记着。”他猛地坐起来把她压在身下。
手掌托着她的后脑勺。
把她两条腿分开架在自己肩膀上,扶着自己那根青筋暴起的肉棒,龟头在穴口蹭了蹭,沾满了黏糊糊的淫水。
然后一挺腰,滋的一声插了进去。
这一次没有横冲直撞,而是慢慢地、一下一下往里顶。
每一下都插到最深处还要停一瞬,像是在记着什么——记着她的温度,记着她里头那层嫩肉裹着他的感觉,记着她喉咙里漏出来的那些压不住的闷哼。
“秀兰,以后你要是再跟了别的男人,别让他太容易得手。你得让他对你好。”他咬着牙说,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砸在她锁骨上。
她伸手摸着他背上那道从肩胛骨划到腰侧的旧疤,指尖顺着那道疤慢慢往下滑。
“这道疤以后还会疼吗?”,“不疼了,早就没感觉了。”,“那你还记得是怎么来的吗?”,“不记得了,谁他妈还记得这个。”她笑了:“忘了好,忘了就过去了。”他把她翻过来跪趴在床上。
屁股又大又圆,两瓣之间那道缝里水光潋滟的。
暗红色的阴唇被干得微微肿起来,往外翻着。
从后面进去的时候,她浑身一颤,两只手死死抓着床单,嘴里溢出一声压不住的浪叫。
他以前最喜欢这个姿势,每回都跟打桩似的又快又猛。
可今天他俯下身把脸贴在她后背上,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握住她晃荡的奶子,下身慢慢地、深深地往里顶。
“秀兰,以后你要是受了委屈,你就回来找我。我能给你出头。”她把脸埋进枕头里使劲点了点头。
眼泪终于淌下来了。
不是难过,是这三个月的委屈和感激全搅在一起,被他不经意的一句话全捅开了。
她回过头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头上的汗抹掉。
“刘哥,亲我。”他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舌头撬开她的牙齿伸进去。
平时她很少让他亲嘴,偶尔亲一下也是蜻蜓点水。
她回吻着他,两只手攀上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拉下来压在自己身上。
两个人在床单上滚了一圈,她又重新骑回他腰上,沉腰往下一坐,滋的一声把整根肉棒重新吞了进去。
这一次她没有忍自己的声音。
每一下都伴随着一声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浪叫。
动作完全放开了,像要把这三个月所有的账都用这一晚上的欢愉还清。
他掐着她的屁股,她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让他揉奶子。
“用力,别怕疼。”他又低头含住其中一粒奶头,舌尖裹着奶头绕圈。她仰着脖子叫了一声,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粗硬的发茬里。
“刘哥……快点……我要到了……”她感觉到他的肉棒在她里头猛地胀大了一圈,咬着牙说秀兰你夹得太紧了。
她两条腿死死夹着他的腰,阴道猛地收紧,花心深处喷出一大股滚烫的淫水浇在他的龟头上。
他闷哼一声,后腰一麻,一股滚烫的浓精从龟头里喷射出来,全灌进了她身体最深处。
射了好几下才停,每射一下她的阴道就紧跟着痉挛一下。
他从她身上翻下来,仰面躺倒在床单上,胸口起伏。
她侧过身把脸贴在他汗湿的胸口上,听着那颗心脏咚咚咚地跳着。
他伸手把她搂紧了,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蹭了蹭。
窗外梧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过了很久,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光着的肩膀。
“睡吧。明天我送你去车站。”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
明天上了那班长途车,她就是还完了债的沈秀兰了。
不是刘德才的沈秀兰,不是周建国的沈秀兰,不是任何人的沈秀兰。
只是一个带着儿子在镇上站前台、努力挣钱过日子的普通女人。
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刘德才站在长途车站广场上,看着那辆灰扑扑的长途车摇摇晃晃驶出站门。
尾灯在暮色里渐渐变成两个小红点,拐过街角,消失在那排梧桐树后面。
他站在那儿没动,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这辈子送过很多人。
送木材客户上火车,送酒肉朋友出县城,送他爹出殡。
可从来没有哪一回,站在车站门口,觉得心里头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什么东西。
不大,但刚好是填不上的那种。
这个女人跟了他三个月。
一开始只觉得她好看。
高挑,白净,说话轻声细语,跟他以前在风月场合见过的女人都不一样。
不主动讨好,不故意冷淡,就是平平静静的本分,像一壶搁在炉子上慢慢烧着的温水,不起眼,搁久了就凉了。
后来他发现她做饭好吃,尤其是手擀面,筋道,卤子咸淡正好。
再后来发现她不光会做饭,还会过日子——冰箱里永远有新鲜蔬菜,灶台上永远擦得干干净净,阳台上那盆绿萝他养了两年都没养活,她来了三个月就抽了新藤。
他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屋里亮着灯等一个人回来是什么感觉。现在他知道了。可她也走了。
他靠在面包车引擎盖上,连着抽了好几根烟。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她那句话——“刘哥,我走之前,想再跟你做一次。不是交易,是我心甘情愿的。谢谢你。”她没有叫过他“德才”,一直喊他刘哥。
以前觉得顺耳,现在想想,她可能从一开始就划好了线。
他是哥,不是别的什么。
他不是没动过要娶她的念头。
她走之前那几天,他在厂里盯着烘干窑,脑子里老走神,想着回去以后要不要跟她开口。
他甚至想过怎么跟厂里的人介绍她——就说是我对象,镇上的,在旅社站前台。
可他始终没开这个口。
他刘德才在县里混了这么多年,圈子里一起喝酒吃饭的都是搞建材的、跑运输的,谁家媳妇不是正经人家的闺女?
他要是娶了个为了还债跟男人睡过觉的女人,以后酒桌上别人问起来,他这张脸往哪搁?
他不在乎她嫁过人,不在乎她带着孩子。
可她为了钱跟男人睡觉,他嘴上说不在意,心里还是过不去。
每次想到这儿他就在心里骂自己虚伪——你自己不是花了一千五一个月才把她包下来的吗?
你有什么资格嫌她?
骂完了,那道坎还是在那儿。过不去就是过不去。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拿鞋底碾灭了。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机突突响着,车厢里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雪花膏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她每次回镇上都是坐那个位置,怀里抱着帆布包,脸朝窗外,阳光照进来把她侧脸照得清清亮亮的。
他把后视镜调了调,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被烘干窑烤得发红的脸。
算了。
她回去陪儿子是应该的,他给不了她名分,也填不满她心里头留给赵德发和前进的那块地方。
发动车子,缓缓驶出车站。
拐上来时的路,他把烟叼在嘴里,踩下油门,往县城的西边驶去。
厂里的烘干窑应该修好了,明天还有一车木料要进库。
他得回去盯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