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话说那李莫愁施展轻功,终于来到了青阳城内。

青阳城虽不比名动天下的襄阳大城,却也因地处数条商道的交汇之处,往来客商络绎不绝。

街道两旁,酒楼茶肆鳞次栉比,布庄药铺铁匠铺各据一隅,街边更有小贩支起摊子,叫卖声此起彼伏。

挑担的货郎穿行于人群之中,几名孩童追逐嬉闹,偶有骡马拉着货车缓缓驶过,惹得行人纷纷避让,倒也颇有几分市井繁华的气象。

然而,这满城的热闹,却与李莫愁无关。

她在城门附近寻了一处卖杂货的摊子,花了几枚铜钱,买下一顶宽檐斗笠,又寻来一方素色面纱,将斗笠压低,遮住大半张脸,再把面纱仔细系好,这才略作整理,混入了来往的人流之中。

那斗笠本是寻常物件,乡间行路的妇人,走南闯北的商贩,时常也有佩戴之人,原不足为奇。

可加上那一抹面纱戴在李莫愁身上,却偏偏透出几分引人注目的风韵。

她穿着的那件杏黄色道袍,道袍料子柔软宽大,本该将身形完全遮掩,可此刻被她挺拔的身姿撑开,反而将胸前那对饱满沉甸的弧度衬得更加明显,隐隐勾勒出乳峰的轮廓。

腰间素色丝绦将纤细的腰肢束得盈盈一握,往下却是浑圆饱满的臀线,随着每一步走动微微晃动,道袍下摆轻轻摇曳,将那丰腴却紧致的曲线若隐若现地勾勒出来。

街上的行人本就不少,见这女子身形如此惊心动魄,气度又与寻常妇人迥异,不免纷纷侧目。

有人咽了口唾沫,目光在她胸前与腰臀之间来回流连,却又不敢太过放肆。

一名挑着柴担的汉子走过她身旁,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直到被后面的人催促,才回过神去。

路边卖糖人的老汉抬头看了她一眼,笑呵呵地又低下头。

几个年轻男子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隔着人群偷偷打量,低声说着什么。

李莫愁浑然不在意,她早习惯了旁人的目光,若是平时定是一剑威迫过去,好教他们收收眼珠子。

可眼下身负伤势,性命尚未脱离险境,哪里有心思理会这些。

那些驻足观望的,大多不过是寻常百姓。

他们只觉得眼前女子身姿动人,气质不凡,却瞧不出她是谁,更不知这看似柔弱的人,便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赤练仙子。

若是换作眼力高明的江湖好手,情形便大不相同了。

李莫愁竭力维持着从容,可每走出数步,右脚落地时身形总会有一瞬不易察觉的停顿,随后才若无其事地迈出下一步。

遇上迎面而来的人群,她也会稍稍放缓脚步,借着避让调整呼吸。

旁人看来,只当她行路疲乏,唯有江湖中人才能从中窥得端倪。

她的呼吸看似平稳,实则气息绵长中夹着滞涩,每当胸腹起伏,衣襟下便隐隐传来牵扯之痛,迫得她暗中收敛内息。

藏在袖中的双手纤指如玉,却因一路强行运功而微微发凉。

这一路奔逃,当真苦不堪言!

先前遭遇余振海一伙时,对方人多势众,轮番围攻,不给她丝毫喘息之机。

若是单打独斗,她自恃能够轻松应对,可对方早有准备,进退有章,又有人策应,纵有一身本领,也难以从容。

从最初交手到且战且退,再到借地势甩脱追兵,她几乎没有片刻安生。

这一日一夜,不知翻过多少山岭,穿过多少荒径,追兵却如附骨之疽,始终不肯放过。

她数次强提内力,以声东击西之计施展轻功,终于勉强摆脱,却也因此损耗甚巨。

原本受创的经脉隐隐作痛,丹田真气虚浮不定,稍一运转便后继乏力。

若非她心性坚韧,又有一身不俗的武功,只怕早已支撑不住。

而此刻真正令她难以忍受的,却也不只是伤势。

“咕咕…”

李莫愁脚步微顿,隔着面纱轻轻蹙眉,似乎恼恨这不合时宜的声响。

可腹中空空,饥饿早已积攒许久,纵然想强压下去,却也无济于事。

自从昨日遭遇追杀,她便未曾进食,起初尚能凭一口真气支撑,可随着体力不断消耗,饥饿与疲惫阵阵涌上。

到了此刻,双腿愈发沉重,口中干涩难耐,平日轻盈的步伐也渐渐迟缓。

她抬眸,目光越过人群,朝街道两旁扫去。

前方不远处,恰有一间不算小的客栈,门面不算阔气,门前悬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子。

两扇木门敞开,门内隐约传来碗筷碰撞声,混杂着食客谈笑与伙计的吆喝。

门口摆着两张方桌,几名行商模样的汉子正坐着歇脚。

浓郁的饭菜香气随风飘出,夹着炖肉的醇厚与刚出锅的米饭香。

李莫愁鼻尖微动,空虚的腹中顿时又是一阵翻腾。

她略一沉吟,终究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还是先吃些东西再说。”

声音极轻,几乎淹没在街上的喧闹里。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并未松懈。

余振海一伙人既然一路追杀,自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她虽侥幸逃入青阳城,可城中人来人往,消息流通极快,那些人若追踪至此,定会四处打探。

江湖中人行事,往往不拘泥规矩,况且手中还有朝廷行令,翻遍整座城也未必肯罢休。

若贸然出城,容易在城门附近撞上追兵。

眼下倒不如暂留城中,找一处僻静住所,先把伤势调理好再作打算。

李莫愁抬手,将斗笠边缘又往下压了压,随即放缓脚步,装作寻常过路妇人的模样,朝客栈走去。

她并未急着进去,而是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朝四周扫了一眼。

街道上行人如织,商贩叫卖,车马往来,一切与寻常无异。

远处几个佩刀的汉子大声阔谈,衣着寻常,瞧不出异样。

李莫愁凝神观察片刻,见周遭并无熟悉身影,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不过她也明白,眼下没有发现追兵,并不意味着对方尚未入城。

李莫愁抬手掀开门帘,缓步走进客栈。

堂中人声鼎沸。

几名行商围坐靠窗的桌旁,一边吃酒一边聊着沿途见闻。

另一桌坐着几个佩刀汉子,衣着粗豪,腰间刀鞘磨损颇重,瞧着像是常年行走江湖的镖师。

临近柜台的位置,两名衣冠整齐的中年男子正低声商议生意,偶尔翻看随身的账册。

靠近门边,还有几个赶路的客人正在用饭,桌上放着包袱与行囊。

李莫愁心中稍定,打算找处安静的位置坐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旁边传来。

店小二快步迎上前来,走到跟前,他才抬眼看清李莫愁的身形,脚下竟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眼前女子虽戴着斗笠、面覆轻纱,可那一袭杏黄色道袍之下,身段却是丰腴无比。

即便瞧不清面容,也足以令人心生遐想。

店小二一时看得有些失神,喉结微微滚动,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察觉有些失态,连忙收敛目光,脸上堆起笑容,躬身问道:

“这位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若是用饭,小店有刚炖好的鲜肉,还有几样拿手的家常菜肴,您看……”

话说到一半,他又忍不住偷偷瞥了李莫愁一眼。

李莫愁却似浑然不觉,她素来容貌出众,行走江湖多年,早已见惯旁人的目光,何况此时心中另有牵挂,哪有闲情理会一个店小二的心思?

她并未立即答话,只是微微侧首,隔着面纱不经意朝堂内又扫了一眼。

角落处有一桌客人,令她的目光骤然停住。

靠墙的一张方桌旁,坐着一名白衣美妇。

那女子身着素雅白衣,乌黑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只以一支素净的簪子固定。

眉目温婉,肌肤白皙细腻,虽不施脂粉,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清丽。

眉宇间隐隐带着几分柔和,眼眸清澈,顾盼之间不见半分凌厉,反倒像春日里的一泓清泉,温润而宁静。

她坐姿端庄,举止从容,正侧身听着身旁少女说话。偶尔垂眸看向身边的孩童,眼底便流露出几分不自觉的温柔。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慈爱,寻常人纵然刻意模仿,也难以做到这般自然。

身旁的少女,一袭青色衣裙,乌发如云,眉眼清秀。

她的容貌虽不及白衣美妇那般温婉绝俗,却另有一股灵动之气,一双眼睛明亮有神。

她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拿着筷子,正与白衣美妇说着什么。

说到兴起之处,眉梢微扬,唇角含笑。

至于那名孩童,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色衣衫,生得眉清目秀,脸颊尚带着几分清俊。

李莫愁的脚步几乎僵在原地。

那张脸……

她整个人微微一怔,那双原本带着戒备与冷意的眼眸,在看清白衣美妇容貌的刹那,悄然泛起了波澜。

是她。

不会错的。

纵然分别多年,纵然对方的容貌比记忆中多了几分成熟妩媚,眉眼间也添了几分温柔慈爱,可李莫愁又怎会认错?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举手投足间熟悉的温婉气度……

分明就是她日思夜想却又不敢轻易提及的那个人。

师姐。

李莫愁心头猛地一震,几乎险些失声唤出这个称呼。

她万万没有想到,历经一日一夜的奔逃,好不容易才逃入青阳城,竟会在这间寻常客栈里,遇见多年未见的师姐。

一时间,她竟忘了自己身处何地,也忘了身上尚未平复的伤势。

怔怔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眸光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记忆深处那些早已被她刻意压下的往事,随着这一眼,再次浮上心头。

昔年在古墓之中,师姐妹二人朝夕相处。

那时的她尚且年少,性子虽有些倔强,却也并非如今这般冷厉嗜杀。

师姐待她素来温柔,无论她闯了什么祸,或是因一时赌气不肯说话,师姐总会耐着性子哄她。

有时她练功受了委屈,旁人只道她性子执拗,不肯低头,唯有师姐会悄悄寻来,轻声细语地劝慰。

那些日子,清冷的古墓里虽少有人烟,却也并非全然没有暖意。

至少那时,她尚且拥有一份真切的亲情。

只可惜,往事终究如烟,当年种种,早已随着岁月流逝,化作心底难以触碰的伤痕。

此刻重逢,心中那股久违的暖意骤然涌起,竟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白衣美妇身上,细细打量着对方的眉眼,仿佛生怕自己只是疲惫过度,在恍惚之间认错了人。

片刻之后,她终于在心中轻轻唤了一声。

“师姐…”

这两个字无声地掠过心头,竟让她鼻尖微酸。

再看白衣美妇,只见她正侧身听着身旁少女说话,偶尔垂眸看向身边的孩童,眼底流露出几分不自觉的温柔。

李莫愁看着看着,眼底竟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师姐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这么多年过去,她的性情似乎并没有改变多少。

想到这里,李莫愁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羡慕。

她羡慕师姐能够如此安稳地坐在这里,身旁有人相伴。

即便只是寻常的一顿饭,也透着几分平淡而温馨的气息。

而她自己呢?

这些年来,她独自行走江湖,见惯了人心险恶,也尝尽了世态炎凉。

旁人见了她,不是畏惧,便是憎恨,偶尔有人对她献殷勤,也往往另有所图。

至于亲情与温暖,更是早已成了遥不可及的东西。

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便不必再受旁人欺辱。

只要手中有剑,便能将所有不顺心之事尽数斩断。

可如今看来,有些东西,纵然武功再高,也终究求不来。

李莫愁暗自叹息,目光又转向那名孩童。

那孩子眉目清秀,鼻梁小巧,脸颊白嫩,眉眼之间竟有几分师姐的神韵。

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纯真。

只是仔细看来,他的眉宇间少了几分男子应有的英挺,反倒更多地承袭了师姐的秀气。

李莫愁心念微动。

想来,这便是师姐的孩子了。

她虽未曾亲口询问,却几乎已经认定了此事。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不由得又柔和了几分。

当年那个与她一同在古墓中长大的女子,如今孩子都这般大了。

岁月当真不饶人,转眼之间,昔日的种种竟都已离她们如此遥远。

若是师父尚在人世,见到今日这般情景,不知又会作何感想?

念及此处,李莫愁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楚。

她本想再多看那孩童几眼,可目光落到师姐身旁的青衫少女身上时,却又不禁生出了几分疑惑。

那少女又是谁?

看年纪,似乎与孩童相差好几,定然不是师姐的孩子,毕竟她也只知师姐与姐夫只有一个子嗣。

可她与师姐同桌而坐,举止间又颇为亲近,显然并非寻常相识之人。

莫非是师姐途中结识的朋友?

还是哪一家的晚辈,受师姐照拂,故而同行?

李莫愁心中转过数个念头,却始终不得其解。

她本想走上前去,亲口问上一句,可念头刚起,便又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如今的她,又有什么资格上前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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