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婚假的最后三天,陆辰和苏晚晴做了一件他们从婚礼第二天起就一直在逃避的事——拜访双方的家人。

先去的陆辰父母家。

老两口住在城南的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墙壁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宽带办理的小广告。

陆辰以前爬这段楼梯一步两级,从来不用中途休息,现在他提着两袋水果跟在苏晚晴身后,爬到三楼就开始喘。

苏晚晴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其中一个袋子,什么也没说。

进门的时候陆辰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她穿着最简单的牛仔裤和白色短袖,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颜,但那张脸怎么看都不是原来的陆辰。

父亲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到她们两个站在玄关,愣了一下。

她把陆辰看了又看,然后解下围裙走过来,拉着她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一盘刚切好的哈密瓜,母亲递过来一片,陆辰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苏晚晴坐在侧面的单人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替陆辰开了口。

她先从客观事实讲起——婚礼第二天他发现自己身体发生了变化,他们去了医院,做了一系列检测,染色体和激素水平目前都是女性的状态。

她把报告从文件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公婆面前。

母亲的视线在报告和她之间来回看了好几遍,然后她没有继续追问报告的事,而是问了一个让陆辰差点没忍住眼泪的问题:“那工作呢?还能上班吗?”

陆辰愣了一下,然后开始一五一十地汇报,语气像是在跟领导做年终述职:公司那边已经谈好了,职位不变,岗位不变,项目组甚至说新项目还需要她出面做视频讲解,以后说不定还有加薪的空间。

房贷不会被影响到,每个月的一万二还是有保障的。

母亲听完点了点头,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然后又问“身体检查有没有说其他有什么问题,以后还要不要定期复查”。

陆辰说目前看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手续比较麻烦——身份证、学历证书、社保公积金这些都要一个一个去更新。

父亲这时候才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看了陆辰一眼。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你们俩以后打算怎么办?离婚?”

陆辰和苏晚晴同时僵住了。这个问题她们自己都没想清楚,更不知道怎么回答。

母亲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离什么婚啊。三十岁的人了,房贷还有二十五年,两个人住在一起好歹有个照应。离了能怎么着,再找一个?再找一个房贷也是二十五年,不累吗。我们那个年代,夫妻到后来也就是室友,各睡各的,早上一起吃顿饭,晚上一起看会儿电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年轻人把婚姻想得太复杂。”她说完又拿起一片哈密瓜递过去,动作自然地中断了这个话题。

陆辰低头看着手里那片哈密瓜,橙色的果肉在灯光下泛着水光。他没有哭。他把哈密瓜吃掉了,很甜。

从陆辰父母家出来之后,两个人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晚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你们家……好像更在意你的工作。”陆辰说:“是更在意房贷。”苏晚晴纠正他:“是在意你能赚钱还房贷。”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了一个不知道该归类为笑还是叹息的气声。

第二天去苏晚晴父母家,情况几乎如出一辙。

岳父岳母住在一个安静的小区,种了一阳台的花草。

岳母看到陆辰的时候确实愣了挺久,但她愣完之后的第一反应和陆辰母亲如出一辙——问工作,问房贷,问手续,问接下来两个人打算怎么办。

苏晚晴把同样的话复述了一遍,岳母听着听着表情反而放松了下来。

“公司不介意就好,工作保住了就行。你们年轻人要生孩子就早点生,生不了——那就算了嘛。两个人自己过自己的,不比什么都强?”

苏晚晴张了张嘴,看了陆辰一眼。

陆辰看着她,表情和她一模一样——抿着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们来之前准备了一大段解释——关于感情,关于未来,关于可能的分开,关于身份的变更。

但显然两家人的期待值已经低到了地板:有工作,能供房,两个人没打架,OK,合格。

至于两个人是夫妻还是室友、是男女还是女女、要孩子还是不要——在那份每月一万二的房贷面前,都变成了次要问题。

老一辈没有读过《亲密关系》,但他们对婚姻的理解就是搭伙过日子,不管性别是男是女,锅里有米、卡上有工资、有人陪着去医院挂号就是好日子。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坐在出租车后座,各自看着自己那侧的车窗外面。

高架桥两侧的城市夜景飞速后退,霓虹灯染了一片天。

陆辰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审过的剧本,一个主角跨越千山万水终于回到家,以为全世界的障碍都在眼前,最后发现根本没有人在意他做过什么——因为他内心的波澜在别人看来只是一杯喝剩的温水。

他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感觉我们是不是太小心眼了。”苏晚晴忽然说。

“可能吧。我们这边顾着底线的事,他们那边把所有东西都默认到了及格线。”陆辰轻轻地说。

回到家里之后,两个人换好家居服,一个坐在沙发左边,一个坐在沙发右边。

客厅很安静。

阳台上的多肉因为这几天没人浇水又蔫了一棵,叶子发黄蜷缩,电视墙上的囍字边角翘起来了一点。

他们有太多的阻碍依然没解决——不能做爱、不能生孩子、不能真正成为夫妻。

但在家人的态度面前他们反而觉得自己是在自寻烦恼。

可是人的欲望不止有物质,还有情感。

房贷是桥梁,但过桥需要的是别的让两个人能并肩走上去的东西。

苏晚晴靠在沙发扶手上,愣了一会儿,然后说:“那现在怎么办?”

陆辰想了想:“要不先上班吧。至少明天食堂的午餐有红烧肉,先上班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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