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密室出口的荧光灯照得人眼睛发酸。

陆辰揉了揉被黑暗和闪光折磨了一个多小时的眼睛,睫毛上还挂着刚才在里面被吓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苏晚晴站在他旁边,用手指轻轻蹭掉自己眼角残留的泪痕,动作很小,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

陈寻走在最后面,帮大家还了手环,跟前台小哥交流了几句关于新主题的体验反馈,然后走到两个女孩面前,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干净,没有失落,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很有分寸的了然。

“接下来你们姐妹俩慢慢逛吧,我就不打扰了。姐姐难得来看妹妹,你们肯定有很多话要说。今天很开心,下次有机会再一起玩。”他看了陆辰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温度,但没有纠缠。

是那种“我很想再见到你,但我不急”的温柔。

然后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商场的人群里。

白色衬衫的背影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不见了。

陆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应该松一口气的。

约会对线结束,任务完成,没有人受伤,没有人失控。

但他心里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反而有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慢慢浮上来——像是考试结束后才发现自己交错了答卷,但又不知道自己原本应该写什么答案。

现在只剩下两个人了。

他和苏晚晴并肩站在密室门口的走廊上,周围是人来人往的周末客流。

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从他们身边经过,有情侣手牵手走进对面那家电玩城,有举着奶茶自拍的闺蜜团叽叽喳喳地讨论下一站去哪。

每个人都在过着正常的、按部就班的周末,而他们两个人站在人群中央,像两颗卡在原地的棋子,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去坐一会儿吧。”苏晚晴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陆辰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走廊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最后在商场中庭的休息区找到了两个空位。

旁边是一棵巨大的室内景观树,树下围着一圈木质长椅,正对着一个母婴用品店的橱窗。

橱窗里摆着粉蓝色和粉红色的婴儿连体衣,旁边是打折的奶瓶消毒器和进口奶粉堆头。

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从店里出来,车里的小婴儿正握着自己的脚丫子往嘴里塞,她丈夫跟在后面,拎着两个装满尿不湿的大袋子,嘴里嘟囔着“这种东西怎么这么贵”,然后他妻子回头白了他一眼,说“你少买一个游戏皮肤就够用半年了”。

苏晚晴看着那对年轻的夫妻,想象着陆辰以前应该也会在她怀孕的时候笨拙地拎着大包小包,一边嘴上嘟囔一边偷偷查攻略看买哪个更划算。

然后她想起他们两个人以前逛母婴店的时候,陆辰曾经过一排婴儿床,指着最里面那张白色的说“这个可以变形成书桌,以后孩子从小用到大,划算”。

她当时笑话他只顾着算性价比,没有审美。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迟早会来买这张床。

迟早会为了买什么牌子的奶瓶吵架,然后陆辰打开手机做对比表格,证明A牌比B牌便宜二十块但多一个功能,她气得不理他但最后还是选了他推荐的。

现在母婴店还在,打折活动照常进行,那对年轻夫妇抱怨完购物袋太重就牵着手继续往前走了。

而苏晚晴自己坐在这家店的正对面,隔着一条走廊的距离,和她的丈夫一起看着橱窗发呆。

粉蓝色的婴儿连体衣被店员调整了一下位置,旁边新加了一个小小的促销牌,上面写着“两件八五折”。

“我们原本现在应该在里面买东西的。”苏晚晴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她没有哭,没有红眼眶,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扇橱窗,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陆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排婴儿床还在,最里面那张白色的变形床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记得那张床,他还记得自己站在那张床前比划过尺寸,心里计算着婴儿床放在他们主卧哪个位置最合适。

那时候苏晚晴站在他旁边,说他要先关注好看不好看再关注实用不实用。

那是结婚前几个月的事。

陆辰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格纹裙上的手指,手指很细,指甲上还残留着苏晚晴今天早上给他涂的透明甲油。

这双手现在也可以推婴儿车,但推车的人不再是爸爸,而是妈妈。

“走吧。”他说,“先去吃点东西。”

两个人找了家茶餐厅,点了以前周末最常吃的干炒牛河和云吞面。

菜上来之后谁都没怎么动筷子,陆辰把一盘干炒牛河挑来拣去但真正吃到肚子里的没几口,苏晚晴也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碗里的云吞汤,把虾皮从碗边捞起来又放回去。

以前吃饭苏晚晴负责决定吃什么,陆辰负责做最终决定,两个人会在饭桌上聊公司的事。

但今天陆辰聊不出口——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跟她聊公司的事。

用以前的语气?

太奇怪。

用现在的语气?

更奇怪。

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帮她夹菜,以前他总会把最大的云吞夹给她。

如果现在他伸手帮她夹了,她会吃掉还是会盯着那只女生纤细的手发呆?

他最终还是没有帮她夹菜。他把筷子收回来,夹了一口牛河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吃完饭之后路过了一家饰品店。

不是他们上次买发卡的那家,是另一家新开的,粉紫色装修,橱窗里摆满了发圈和耳环。

苏晚晴在橱窗前放慢了脚步,陆辰也跟着停了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橱窗里那些亮晶晶的小东西,然后苏晚晴推门进去了,陆辰跟在后面。

苏晚晴在耳环区挑了很久,最后拿起一对珍珠耳夹对着镜子试。

陆辰站在她旁边,看到她歪着头调整夹子位置的样子,想起上次在那家饰品店,苏晚晴也是这个姿势——然后她让他帮忙挑,他只挑出了一个毫无搭配逻辑的金属发卡。

那时候她看着他挑的发卡笑了,说“你的审美还是那么糟糕——这是在夸你”。

那是婚假第三天的事,也是她最后一次在他面前笑得那么自然。

“你也挑一个吧。我送你。”苏晚晴看着镜子里的他,语气轻轻柔柔的,像是在哄妹妹。

陆辰的目光在展示架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对小小的樱花耳夹上。

很淡的粉色,花瓣很小,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不是那对珍珠的。

他伸手拿起了那对樱花。

苏晚晴看了看他手里的樱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珍珠。

珍珠温润典雅,是她一贯的风格;樱花小巧可爱,是现在更适合他的风格。

他们以前很多情侣款的东西——情侣杯、情侣拖鞋、情侣围巾。

但现在他们连耳环都挑不到同一个风格了。

她点了点头,把自己那对珍珠和樱花一起拿到收银台,付了钱,然后把樱花耳夹放进一个小纸袋里,递给陆辰。

“你先放在包里。这对没有金属过敏的风险,以后等你耳洞打好了想换花样再换。”

陆辰接过纸袋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躲,但也没有停留。

以前他碰到她的手指会顺势握一下,然后她就会抬头说“在外面呢别这么肉麻”。

他收回手,把纸袋塞进小包的侧袋里。

从饰品店出来之后天已经暗下来了。晚高峰的车流在街上排成一条红色的河,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忽短忽长。

苏晚晴停下来,看着街对面公交站牌上的地名,忽然说:“我想回老家住几天。我跟我妈也很久没见面了,反正婚假还有几天。先各自想一想吧。”

陆辰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只点了点头。

他本来想说“我陪你回去”,但立刻反应过来——他陪她回去要怎么介绍?

妈,这是谁谁谁。

她妈见过陆辰无数次,认得陆辰的脸,认得陆辰的声音,认得陆辰一米七八的身高和宽厚的肩膀。

面前这个人符合她认知里的哪一个特征?

一个特征都不符合。

如果他以“陆辰的远房表妹”身份跟着苏晚晴回家,那就是欺骗丈母娘;如果他直接说“妈,我是陆辰,我变成女人了”,那么丈母娘大概会直接晕过去。

带不来,也解释不了。

他不能去。他只能让她一个人走。

回家之后,苏晚晴简单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

衣服、护肤品、充电器,过夜的东西不多,很快就装好了。

她换了一身便装,走到玄关弯腰穿鞋。

陆辰站在客厅里看着她,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密室里他可以拉着她发抖,在饰品店里他们还能一起商量哪个颜色更好搭配,现在她却要走。

他忽然想问——之后还会回来吧?

但没问出口。

“票买好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到了给你发消息。”苏晚晴直起身,拉了拉行李箱的拉杆,对着玄关镜子照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陆辰最后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没有怨,没有怒,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倦意。

门关上了。

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电梯叮咚响了一声,然后是关门声,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陆辰站在原地,背靠着客厅的墙,看着这个突然变得无比空旷的家。

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光线晕不开,沙发和电视柜都蒙在阴影里。

电视墙上还贴着婚礼那天的红色喜字,茶几上放着昨天苏晚晴喝剩的半杯水,阳台上那排多肉植物的土已经干了。

婚纱照还挂在沙发正上方,照片里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搂着新娘笑得张扬肆意。

他有多久没敢正眼看这张照片了?

他发现自己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但更让他无法动弹的,是他从金属门框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此刻贴在墙边的身形轮廓——已经不是照片里那个人了。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沙发上那个苏晚晴惯常坐的位置。

沙发上还有她叠好的薄毯和靠枕,但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待着了。

以前单身的时候他一个人住也不觉得孤单,打打游戏、写写策划案、叫外卖,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后来跟苏晚晴同居,家里总是有她的声音——她在厨房煎蛋的油锅声、她在浴室哼歌走调的难听声音、她在客厅看电视时被综艺逗笑的笑声。

他习惯了一回家就有这些声音迎接他,习惯了在任何一个房间里抬头就能看到她的背影。

现在这些声音都不在了。

他才意识到,从变成这副身体开始,苏晚晴从来不在他身边的时间只有这短短几天。

她总是在的。

她帮他挑衣服,教他化妆,给他解围,陪他进密室。

就算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整条走廊的距离,他也知道她就在附近。

现在这个家只剩他一个人了。

没有人需要他等,没有人会给他发“到了吗”的消息,没有人会在半夜翻身的时候无意间把手臂搭在他腰上。

他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去卧室?

去客厅?

去厨房给自己倒杯水?

每一个选项都显得毫无意义。

他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去把干了的植物浇一下水,或者把茶几上那半杯水倒了,或者把今天的妆卸了——但他不想卸妆。

这是今天苏晚晴亲手给他化的妆。

卸掉了,她留在这个屋子里的最后一点温度就没了。

他最终坐回了沙发上那个苏晚晴惯常坐的位置,把她的那条薄毯拉过来叠在膝盖上。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微信的界面。

陈寻在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玩得开心,你们姐妹感情真好。下次有空再约。帮我也跟你姐姐问个好。”

他应该回复的。

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回。

以前他会直接回一句“下次约”,干脆利落。

现在他能打出来的一字一句都莫名沉重。

他可以把后面那句替姐姐问好的话转给苏晚晴,但她才走不久,大概还在高铁上。

他不想烦她。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回复,让那条消息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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