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大哥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东边天上透出一点灰白。

妈妈把车从院门里推出来,跨上去,两腿分跨在车座两边,一只脚踩在脚蹬上,一只脚撑着地,回头喊我:“上来。”

我从后头跨上去,手按住座子后沿,坐稳了。妈妈在前头,腰板直着。我坐得靠前,想跟妈妈靠的近些。

“坐稳了?”

“嗯。”

妈妈蹬了两下,车动了。

刚出巷口,路不平,压过一块翘起的砖,车把歪了一下,妈妈“哎”了一声,脚蹬空下来,脚在空里划了一下,没够着。

车慢下来,在路当中停住了。

我看着她,脚撑在地上稳住车子。

妈妈喘气的声音在静里格外清楚,跟拉风箱似的。

妈妈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在腰上按了按,又直了直腰,才把车把往我这边递了递:“你来骑。”

我愣了一下,问:“我骑?”

“对。”她缓了口气,“不知道是咋了,脚没劲。”

我跨到前头,两只脚够着地,把车把扶正。

妈妈偏着身子坐上来,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坐稳了。

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指头有点凉,隔着衣裳也能觉出来。

“走。”

我蹬了一下,车往前一窜,妈妈在我后头“哎”了一声,手在我肩上抓紧了。我压着车把,稳住,慢慢蹬起来。

车上了大路,路宽了些,天也亮开一点。妈妈在我后头坐着,话比平常密,跟怕一停下来就接不上似的。

“后脖子冷不,领子提提。”

“不冷。”

“到底是小年轻,火力旺。妈妈老了,不中用了。”

我蹬着车,没回头,眼睛看着前头的路。

“以后换我骑,你歇着。”

“知道你孝顺妈妈。”

“水壶灌了没?”

“灌了。”

“在学校…”妈妈说着,一只手从我肩上探过来,在我后背上按了一下,“离曹小飞远点。”

我后背绷了一下,两只手在车把上攥紧了些。

妈妈那只手没马上收回去,搁在我肩上,指头在我肩头点了两下。

“听见没?”

“知道了。”

“初二了,功课要紧。你只管读书,你爸的事别瞎操心,明白没。”

我蹬着车,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风从耳朵边上过去。

“中午饭盒里给你装了红烧肉。天转凉了,拿到食堂热热再吃。”

我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肉炖得烂,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我又嗯了一声,把车把攥紧了些。

“在学校有同学欺负你没?”她的手指在我肩上收紧了一下,“千万别跟人打架,能忍就忍,回来先跟妈妈说。”

我又嗯了一声,脚上没停。

妈妈在后头扭了扭身子,往座子当中挪了挪。

脚上慢慢蹬,载着她往前走,晨风从袖口钻进来,也不觉着凉。妈妈在后头说着,一句接一句。

“你那钥匙……”妈妈顿了一下,“挂好没?别丢了。”

“挂着呢。”

过了老石桥,话头断下去,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还有妈妈在我后头,呼吸匀匀的。

妈妈在后座侧着身子,往我这边偏过来。一只手按住裙摆,压在车座边上,另一只手从旁侧搭上我的腰,手指扣着。

我腰上僵了一下,没敢动,两只手把车把攥得紧紧的。

妈妈的身子贴过来,脸颊抵在我后背上,热乎乎的,隔着衣裳透过来。搭在我腰侧的那只手,收得紧了些。

我蹬车没回头,风从耳边过去,妈妈一直没松开。

城关一小的牌子在路那头露出来,我慢下来,在门口停住。

妈妈松开手,从我后头下来,下来的时候,脚在地上顿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我把车把递过去:“你进去吧。”

“你呢?”

“我走过去就行。”

妈妈扶住车把,站在一小门口。一只手搭在车把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起,指腹在掌心里抠了一下。

我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妈妈还站在那儿,一只手搭着车把,看着我。

晨光从妈妈身后漫过来,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斜在水泥地上。妈妈没动,就那么站着。风从身边过去,把衣角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延延!”

我折回去。妈妈搭在车把上的那只手动了一下,跟要迎上来似的,又停住了。

妈妈把车子脚撑拨下来停稳,手拉开旧帆布包,从里头摸出个枣红皮子的小钱包,打开金黄的搭扣,点出张五块钱,递过来。

“拿着零花。”

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上边沾了点皮革的味道。递钱的时候,还在我手指头上捏一下。

妈妈看着我,又说:“饭不够吃就去买俩馒头,长身体别饿着。”

我“嗯”了一声,把钱揣进兜里。

妈妈把小钱包扣回搭扣,塞回帆布包,冲我摆摆手:“去吧,好好上课。”

我点点头,转身往中学那边走。走出几步,回头,妈妈还站在一小门口,扶着车把,看着我。晨光里妈妈的脸有点模糊,我看不清是不是在笑。

我冲妈妈摆摆手,妈妈也冲我摆摆手。我这才转过身,往中学那边去了。

上午的课,我坐在窗边。

黑板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上走,我抄着,笔尖在纸上沙沙的。

课间,前桌的李雪转过来,把试卷往我桌上一摊,指着上头一道题:“这道,你帮我看看。”

我低头看那道题,是道几何题,证 AB 加 AC 比 2AD 大,辅助线画到一半,卡住了。

我拿笔在图上添了一条线,又写了两个步骤,把本子推回去:“这样。”

李雪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谢谢你周延。”她冲我笑了一下,转回去。

中午放学,吃过了午饭。铝饭盒扣上,我拿胳膊肘拐了二蛋一下:“走,去校门口那家小卖部。”

二蛋正抹嘴,愣了一下:“去商店干啥?”

“想吃辣条不。”

二蛋眼睛一亮,又暗下去,挠挠头:“我兜里没钱。”

“我请你。”

二蛋瞪着我,半天没动,跟不信似的:“得了吧,咱俩一个德行,你哪来的钱?”

“我妈给的,去不去?”

二蛋一下子站起来,饭盒往桌上一扣,挎住我胳膊,把我往门口拽:“走走走!”

校门口那一圈店开得早,小卖部挨着租书店、奶茶档口,午休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那边去。

街口那家小卖部一进门,辣油味儿混着烟味直往鼻子里钻。

靠墙一溜货架,辣条一摞一摞码在上头,红红绿绿,油汪汪的。

门里横着一张掉了漆的木头柜台,柜台边上搁着一台冰柜,盖子上糊着霜。

二蛋一进门就扑到货架跟前,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眼睛一排一排数,数到第三排,咽了口唾沫。

老板坐在柜台后头的马扎上,端着个搪瓷缸,一口一口地喝,眼皮搭拉着没往这边看。

“想吃啥?”我凑过去,手撑在台面上。

二蛋眼睛还黏在辣条上,手指头往货架上点了点,点的是最贵那排。

“那个五毛一包。”

二蛋咽了口唾沫,又看看我,小声说:“那我吃个两毛的行不?”

“说请你吃就请你吃,五毛你随便挑。”

“谢谢你延延。”

“我去那边看看笔。”

二蛋看花了眼,这个想吃,那个也想买。一条胳膊压在二蛋肩膀上,冲二蛋抬了抬下巴:“小子,给哥买包烟。”

二蛋抬头看,一口黄牙的歪嘴混子正盯着他。

那人没立刻催,半眯着眼,目光在二蛋身上来回刮,先扫了扫他脚上那双开了胶、沾满黄泥的球鞋,又沿灰扑扑的裤腿往上走,落到他攥着裤缝、指甲里全是黑泥的手上。

看了一圈,他嗤笑一声,拿指节在柜台面上敲了两下。

那人又往前凑了凑,胸口快贴上柜台边,这回声音压得更低,从牙缝里往外挤,带着股横劲儿:“听见没?聋了?哥让你掏钱,是给你面子,别给脸不要脸。”

二蛋搭在柜台上的手跟被烫了似的,猛地缩回来。他一条腿往后撤了半步,脚底下蹭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沙哑的动静,后背紧紧抵住柜台边缘。

那人胳膊还压在二蛋肩上,眼睛在二蛋身上又过了一遍,目光往柜台里头一挪:“挑了半天,挑好了没?挑好了给哥也拿包烟。”

二蛋低着头,手指头在裤缝上抠着,没敢吭声。

那头一嚷嚷,我撂下手里的笔折回来,伸手拽住二蛋胳膊,把他往身后一挡,站到那人前头,盯着他:“干嘛呢!”

那人愣了一下,下巴昂起来,上下打量我一眼:“你谁啊?”

“你管我是谁。”我迎着他目光,“你想干嘛?”

那人嗤了一声,胳膊在柜台上压了压,身子又往前倾了半寸,歪着头看我:“哟,还护上了。这小子欠我钱。,咋了?”

“啥时候欠的?”我盯着他,挡在二蛋前头的那只手攥紧了拳头。

那人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遍,嘴角往旁边撇了一下,嗤了一声:“不服,你替他给?”

“凭啥?”我回盯着他。

“就凭老子是大驴子!”

那人彻底把胳膊从柜台上收回来,两只脚分得更开,身子正对我,脖子往前一伸,声音冷得往下掉冰渣:“小子,再给你脸,你可就不要脸了。今天他不请,你替他请。不然,你俩谁都别想全乎着从这走。”

我没躲,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两只手攥得死紧,下巴微微扬起来一点。

柜台里头,老板端缸子的手停了,脖子往前一探,半张脸从理货的纸箱子后头露出来。

他隔着柜台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我那攥紧的手,把缸子往腿上一搁,开了口:“哎,哎!有事出去说,别在店里闹。”

大驴子斜眼瞥了他一下:“别管闲事,信不信老子把你摊子掀了?”

老板的嘴张了张,没再往下说,脖子又慢慢缩了回去。

我两条腿钉在地上,下颌死死咬住,目光没挪开半寸。

正僵着,店门外头投进来两道影子。巷口那边晃过来两个人,是亮子和二毛。两人趿拉着鞋,嘴里各嘬一根绿豆冰棍,晃到店门口的台阶上。

他们也不往里走,站定了,一左一右堵着门口。二毛把袖子一撸,胳膊抱在胸前,亮子往地上啐了一口,露出一副看戏的笑。

亮子先开口,冲那人扯了一嗓子:“哟,大驴子,你咋跟俩小孩较上劲了?”

二毛跟着接话,嘎嘎笑了两声:“也不嫌丢人。连个初中生都治不住,以后还怎么在街面上混啊?”

大驴子被戳了短,回头瞪了他们一眼:“滚一边去,少他妈管闲事。”

亮子把剩下的半截冰棍咬得喀嚓响,冲我这边努努嘴:“人家骨头硬着呢,有种你把他这硬骨头敲折了啊。”

我盯着亮子二毛那两张脸,眼睛猛地红了。

脑子里发麻,胸口那股气一下子全堵到了喉咙眼。那两张脸死死贴在我眼前。

我喉结滚了一下,咽不下去,也没吐出来。

手在柜台边沿上攥紧了,手心里硌出了一道印子。

“滚开,别挡老子路。”

二毛一个趔趄,抱着的胳膊赶紧放下来,亮子咧开的嘴也闭上了,两人往旁边一蹦,让开了道。

是曹小飞。走过来,身上发散出一股很熟悉的味道,说不上来。

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把我往旁边一带,另一只手里夹着个没点的烟头,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把夹着烟头的手在柜台边上敲了敲,两只眼上下扫了大驴子一圈,慢悠悠地开了口:“这小子,老子罩的。你他妈敢动他试试。”

大驴子脸色一变,脖子往后缩了半寸,张了张嘴,啥话也没敢说出来。

曹小飞根本没等那人接茬,转头冲我撂了一句:“跟哥混。”

他也没看我,直接拿手指骨节在柜台面上扣了两下,冲着柜台里那半张脸喊:“老板,以后他的账,挂我那里。”

老板赶紧从纸箱子后头钻出来,拿笔在账本上要落笔。

曹小飞已经转过身,夹着烟头的手冲老板摆了摆:“再拿包玉溪。”

老板赶紧把笔一扔,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玉溪,顺着柜台面推过去。

曹小飞单手捞起来,撕开外头的塑料纸,抽出一根叼上,拿打火机点着。

火光闪了一下,转头就往店外走,连头都没回。

我脸冷下来,脖子微微一梗,别开脸。

大驴子在门口僵了足有十几秒。等曹小飞的背影彻底在门外消失了,他才猛地缓过气来,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那口唾沫就砸在门槛内侧的水泥地上,溅起一点儿灰。

他连看都没敢再看我跟二蛋一眼,一低头,缩着脖子,扭头就走,连句场面话都没留。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几声,很快也出了小卖部的门。

大驴子走了,二蛋这才长出一口气,从我背后慢慢探出头。

他伸着脖子往巷口大驴子走的方向看了看,又缩回来看着我,两眼瞪得滚圆,结巴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真敢。”

我没回他,眼睛还盯着柜台面上那几道汗印子。

二蛋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眼睛在那排辣条上停住。他喉结滚了滚,小声补了一句:“那往后来买东西,是不是不用钱了?”

我愣了一下,看他。

二蛋挠挠头,又说:“曹小飞说的,往后有他罩着,谁也不敢欺负咱了。”

我别开脸,没动。

二蛋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咋不理人家?人家可是帮了咱。”

我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两包辣条,一包塞给二蛋,一包自己攥着,没接茬:“老板,多少钱。”

老板从账本上抬起头,看了看那两包辣条,又看了看我,说:“挂曹老板账上就行。”

我把手往裤兜里伸,掏出妈妈早上给的那五块钱。钱在兜里焐了一上午,顺着柜台面推过去:“不用,算我的。”

老板眼皮一抬,看了看那张卷了边的五块钱,又隔着柜台看了看我。把钱扒拉进抽屉,又从一个带豁口的饼干盒里捏出四块钱。

我把找回来的零钱抓进手里,整好四张一块,又点了一遍才揣进兜里。

出了小店,刚过中午,街面上的水泥地被日头晒得发白,一辆拉砖的拖拉机“突突”着从道中间开过去。

路过对街巷子口,那家台球厅的招牌挂在那儿,塑料门帘半卷着。里头二毛和亮子正在打球,“啪”的一声脆响顺着门缝钻出来。

曹小飞就站在门口那片背阴的水泥台上,手里那台黑色的手机贴耳朵上,正打电话。

风一吹,他说话的声音就一句一句飘过马路来,混着两边杂货铺门前的自行车铃铛声,有点发飘,但听得很真。

“妈。”他叫了一声。

嗓门往下压了压,调子又软又腻:“你今晚来呗,我想吃你做的饭了。”

隔了两秒,曹小飞头低了点:“见不着你,我吃饭都没胃口。”

那声音钻进我耳朵里,比周围的自行车铃铛声都分明。

我站住脚。手里刚买的那包辣条抵着裤缝。

我扭头望向马路那头。

我拿胳膊肘拐了二蛋一下:“你听见没?”

二蛋正忙着撕辣条,被辣得斯哈斯哈,甩着鼻涕,头也没抬:“啥?我没听见。”

我没再问。马路那头的人换了只手拿电话,背过身去。

我收回目光,跟二蛋往学校走。

走到校门口,抬头看那根电线杆。杆子分成了两根,眨了下眼,又并回一根。

杆子顶上分出去几股电线,扯在在半空,被日头晒得发虚,看不真。二蛋已经走出去老远,回头看我。

“走啊!”他喊。

我收回视线。那几根线在我脑子里还是乱着,理不清。

攥紧裤兜里那几张票子,快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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