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沉思瑶走进舞馆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不对劲。
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空气还是那个空气,地板还是那个地板,窗户外面树叶还是在风里翻动着银色的背面。
但她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发现有两个家长正站在走廊尽头低声说话,其中一个看见她来了就用胳膊肘碰了碰另一个,两个人便散了。
沉思瑶没有转头去看她们。她推开排练厅的门走了进去,背对着门口把背包放在角落的桌子上。
她先是去上了个厕所,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听到那两个家长压低了的、断断续续的对话声的。
\"……真的?捧着花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说那男的看着还挺体面,穿西装来的,沈老师当时脸都红了……\"
\"啧啧,年轻漂亮就是好啊……那她男朋友知道吗?\"
\"谁知道呢,反正她男朋友好像之前有来接她,不过话说回来,她男朋友看起来挺老实的。\"
沉思瑶站在走廊拐角后面,手上擦水的纸巾夹被她搓成碎屑。
她没有走过去,等那两个家长的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远了,她才从拐角走出来回到了排练厅。
站在排练厅门口,看着那些正在垫子上打闹的孩子们,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手让他们回到位置上。
下午下课的时候,沉思瑶感觉自己像被放在一个玻璃罩子里面,家长们接孩子的时候,目光会在她身上多停留一两秒,有些家长会跟她多聊两句不痛不痒的话,但沉思瑶觉得每一句后面都藏着她们真正想问但没问出口的那半句,昨天那个送花的男人是谁?
你跟男朋友怎么了?
你是不是在谁的家长在一起了?
周先生没有在周三出现。
她放学后特意在排练厅多留了十分钟整理东西,就是想把话说清楚,走的时候走廊是空的,门口也没有人等。
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呼出来的时候并没有让她感觉到任何轻松。她知道自己只是逃过了今天。
今天赵泽伟值夜班,沉思瑶自己回家。
她走到黄楼楼下的时候,一边上楼一边在翻包找钥匙,一抬头看见门口放着一小束花,不是白玫瑰,是一把浅紫色的勿忘我和几支白色的小雏菊,用牛皮纸包着,没有卡片。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束花,没有弯腰去拿。她认出了花店的名字,跟周二那束花一样。
她打开门快步进了房间,关上门的时候感觉自己正在发抖。
她靠在门板上,又慢慢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她的心跳得有点快,呼吸也变得短促起来。
他居然找到她住的地方了,沉思瑶心里开始苦涩害怕起来。
她掏出手机,把周先生的号码从家长通讯录里翻出来,然后退出,再点开,再退出。
她想发一条消息说\"请你不要再送花了\",这样无赖地把一束花放在她公寓门口,赵泽伟肯定会看到的。
她在犹豫中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板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花板。
橘猫走过来蹲在她膝盖旁边,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臂,她低头看着猫,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耳朵尖。
猫的耳朵在她小腿下轻轻抖了一下。
她还是一句话都没有发出去。
她怕说了\"不要送\",明天他会改送别的,她怕说了\"不要再来了\",后天他会换一个她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
她不知道该怎么让一个人停下来,她已经害怕这个人的死缠烂打。
沉思瑶想过,告诉赵泽伟,让他来处理,这是她最不想选择的一条路,她不知道赵泽伟会怎么做,不知道他是会冷处理还是愤怒,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而陷入困境。
她不想让他有任何知道这件事后的风险。
就这样沉思瑶默默地度过了一个晚上。
她没想到,周五的时候,流言还是传到了赵泽伟的耳朵里。
那天中午赵泽伟在食堂吃饭,坐他对面的是外科的刘医生,平时关系不远不近。
刘医生吃完了一半饭,忽然抬头看他一眼,随口说了一句:\"赵泽伟,你女朋友是在附近的舞蹈培训机构当老师吧?\"
赵泽伟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嗯?是啊!。\"
\"听说有人给她送花了?\"刘医生的语气带着一种\"我也是听说的\"的随意,但那种随意后面夹着一丝被压下去的好奇。
赵泽伟缓缓放下筷子看着他:\"……什么花?\"
\"我也不清楚,就听我老婆提了一嘴,说有个家长在舞蹈室门口给她送了花,传得挺开的。\"刘医生说完看赵泽伟脸色变化又补了一句,\"我老婆也是听别人说的,不知道真假。可能人家就是正常感谢一下。\"
赵泽伟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慢慢咽了下去。\"……可能是误会。\"他说。
刘医生\"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吃饭了。
赵泽伟握着勺子的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动,他想问那个家长是谁,想问送的是什么花,想问沉思瑶有没有接。
可是他的犹豫就像一道闸门,卡住了那些问题。
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遇到关键的事情就会犹豫。
如果问了,就显得他在意,在意显得他不够信任她。
那他决定选择相信她,如果她愿意说的话,她会主动告诉他,如果她不想说,他问了就会变成一种不信任的开始。
他低头把剩下的饭扒完了,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他走出食堂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被悄悄地抽走了一根,剩下的部分叫做猜疑。
周五晚上沉思瑶回到家,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口的地上又放着一束花。这次是淡粉色的康乃馨,包装换了一种浅蓝色的纸,依然没有卡片。
她弯腰看了它一眼,然后转身绕开它,用脚把那束花轻轻拨到墙边。她推门进了家,关上门的那一刻靠在门板上闭上眼,感觉自己正在被挤压。
周先生在用他的方式向她展示,他可以在任何地方放下任何东西,他不仅知道她住在哪栋楼,他还知道她在哪个房间。
他可以把花放在她每天必经的门口,而他不需要看到她的反应,他知道她会看到。
她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那心跳有一种她说不清的闷响。
她在想要不要告诉赵泽伟,她不想让他知道,她有办法解释,但她知道在内心深处,她害怕看到他在那束花面前跟自己一样无力。
所以她选择不告诉他,让他继续以为生活是无压力的甜蜜日子,然后她自己站在门里,听着门外那束花被晚风翻动包装纸的细碎声响。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去厨房倒水。橘猫跟在她脚边绕着圈子,她弯腰给它开了罐头,看着猫埋头吃食的样子
周六傍晚,赵泽伟和沉思瑶坐在客厅吃饭。炒了两个菜,一锅汤,米饭盛在两只白瓷碗里并排放着。
沉思瑶今天在家休息,赵泽伟早上去了趟医院处理一个急诊,下午就回来了。一个正常的周六,两个人一起吃饭、待着、看看手机、说几句话。
但那顿饭吃得不正常。沉思瑶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碰了两下,夹菜的时候伸出去又收回来,像是夹哪道菜都要犹豫一下。
赵泽伟坐在对面,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没有开口。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碗沿上有一小圈油渍,他盯着那圈油渍看了一会儿。
\"你今天怎么了?\"沉思瑶先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带着一种\"我察觉到你了\"的试探。
赵泽伟抬起头看着她。\"我怎么了?\"
\"你从下午回来就不太说话。吃饭也没什么胃口。\"沉思瑶放下筷子,碗里的饭还剩大半碗,\"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赵泽伟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菜。西红柿炒蛋,蛋炒得有点碎,是沉思瑶的手艺。
他夹起一块蛋放进嘴里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你呢?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事?\"
沉思瑶的手指在桌沿上动了一下。\"我?我没有啊。\"
\"我们院的刘医生跟我说,有人在舞蹈室门口给你送花了。\"赵泽伟的声音不高,他的目光从碗沿移到她脸上,看着她。
沉思瑶坐在那里,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感觉到她神色顿了一下,\"有人送过花。一个家长送的。我已经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
\"没收。让他拿回去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种低,带着她的语气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
赵泽伟看着她,她低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没有看他。\"那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怕你多想。\"沉思瑶说,\"就是个家长。我已经处理了,没什么好说的。\"
赵泽伟坐在那里,他听出了她\"怕你多想\"里面藏着的那层\"我不想让你介入\"的边界。
他低下头,握着筷子沉默了几秒。他的胸口有一股闷胀感,那种闷胀告诉他\"她不想让我知道\"。
\"下次如果有这种事,你可以告诉我。你不用一个人处理。\"
\"我没有一个人处理。\"沉思瑶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很薄的、不易察觉的颤动,\"我说了已经处理好了。他就是送了一束花,我退了,事情就结束了。\"
\"那为什么我会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件事?\"
沉思瑶停住了。她抬头看着他,赵泽伟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他的嘴角微微抿着,像他正在努力把什么话压在嘴唇后面。
她看着他那样的表情,心里涌上来一个她不想承认的念头,他很在意。不是在责备她,但他被\"他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件事刺到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解释那束花之后还有第二束、第三束,解释那个人把花放在了家门口,解释她每天都在绕开那些花回到房间。
她张开嘴,想说\"其实还有别的事\",但那些话卡在了喉咙里。她最后开口的时候,只说了一句:\"那我以后都告诉你。\"
\"好。\"赵泽伟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那顿饭剩下的部分在一种压低了声音的安静中吃完的。
沉思瑶知道他心里没有完全放下,他也没有追问更多。
两个人各自收拾碗碟,沉思瑶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见赵泽伟在客厅里轻声接了个电话,然后他跟她说\"医院有点事要处理,我去一趟\",她说了声\"好\"没有回头看他,水龙头的声音盖住了门关上的那一响。
赵泽伟走出黄楼的时候,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看到一楼店铺面前站着的马国栋。
马国栋手里夹着一根烟,正在路灯底下慢慢地抽着。
他看见赵泽伟从楼里出来,抬手招了一下。\"
小赵医生,这么晚还出去?\"
赵泽伟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医院有点事。\"
马国栋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路灯的光柱里散开,他透过那层薄烟看着赵泽伟,语气带着一种关心式的随意:\"我最近好像看到个男的,经常在思瑶房间前站了一会儿,后来又走了。模样四十来岁,穿了件西装。你们认识?\"
赵泽伟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他的侧脸有一半隐在暗处。\"我没看到他。\"
\"哦。\"马国栋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马哥就是随便问问。你们年轻人谈恋爱不容易,外面总有些乱七八糟的人盯着。你自己留点神就行。\"
赵泽伟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呆。
马国栋那句话没有说\"你女朋友被盯上了\",但他说了\"外面总有些乱七八糟的人盯着\",他想用这句话在赵泽伟脑子提个醒。
\"谢谢马哥。\"
\"没事儿。马哥在这片儿住了十几年,谁的底谁的门道还算清楚。\"马国栋拍了拍赵泽伟的肩膀,那一下拍得不重,\"你忙去吧。\"
赵泽伟点了点头,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走了。他走了几步之后感觉到马国栋还站在路灯底下,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落在他的后背上。
他的手机在裤兜里,沉思瑶没有发消息来,他也没有发消息给她。
那道从\"别人嘴里听到\"的刺还在他胸口浅浅地扎着,马国栋那句\"外面总有些乱七八糟的人盯着\",也像一层薄盐洒在了那道刺上,有点刺痛。
而站在路灯底下的马国栋看着赵泽伟的背影走远了,又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摸了摸,抽出一根然后放回去了。
在路灯下面站了一会儿,想起之前看到沉思瑶一个人总是快步走回三楼时那种仓促的的姿态。
又想起周四下午看到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三楼沉思瑶房间门口放下一束花又走了。
他知道,有人在跟他抢。
不过他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多一个人在她身边绕,她会被压得更紧,那道防线会因为两面受压而更快地塌陷,到时候只要自己伸出援手。
马国栋看着赵泽伟消失的方向,在心里暗暗笑了一下,转身朝二楼走去。
马国栋回到二楼婚纱馆的时候,没有开灯。
他摸黑走到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那一根烟叼在嘴上,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亮了一瞬,映出他半张脸的轮廓。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黑暗中慢慢散开。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把刚才在楼下看到的一切重新过了一遍。
赵泽伟从楼里走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失落,就像一层被打磨得光滑但下面有裂纹的玻璃板。
他的嘴角有一点点向上翘。
马国栋又吸了一口烟,把烟雾缓缓地吐出来。
那个四十多岁穿西装的男人放完花,还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又走了,他在监控里看到那道身影的时候就知道那是什么,有人在追沉思瑶。
一个穿着西装、捧着花、站在她楼下、在她有男朋友的情况下依然出现在那里的男人,马国栋的经验告诉他,这是那个人在试探。
赵泽伟还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马国栋知道。
马国栋把烟灰弹进桌上一个空易拉罐里,那团灰烬在罐底轻轻散开。接下来只要做得好,沉思瑶关系会跟他进一大步。
何况,他还想要别的东西,那就是计划得到沉思瑶身体,那种计划本身带来的乐趣和满足感,眼看她在不知不觉中被四面八方收紧的绳套包裹,而他刚好站在那些绳套的交汇点上,看着她一点点失去方向感。
那个西装男追沉思瑶追得越紧。
马国栋的机会就越大,而赵泽伟会在他那层“犹豫、沉默”的保护壳下面越缩越深,他会因为不追问而越来越不确定,而他的沉默本身就会变成一道正在变宽的裂缝。
沉思瑶则会被两边夹得更紧,一端是那个越追越近的男人,另一端是她正在裂开的男朋友的沉默。
她会在那个夹缝中慢慢被挤压到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靠。
马国栋的烟烧到了滤嘴边缘,他把烟头摁灭在易拉罐里,然后重新掏出一根点上。
他需要做的不是在那些夹缝中去拉她一把,她还在躲他,她现在还处于警戒状态。
他需要等。
他需要等她把\"躲他\"这件事放在\"那个男人越来越让人受不了\"这件事的后面。
然后他可以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姿态温和,不急不迫。
他可以出现在她最疲惫的那一刻,手里端着一杯温和的东西,说:\"思瑶,你要是遇到什么麻烦,马哥这边有办法。\"自己可以替她挡掉那个西装男,用他在喀什多年积累的势力和人脉。
当然,也可以教她如何在不引起更多麻烦的前提下让那个人知难而退,但他不会!
马国栋要的就是沉思瑶被挤压到极点,如果在一开始就替她挡掉所有事情,只能让她看到\"马哥有办法\",而不是“幸亏马哥出手!”。
同时,他还想到。
可以慢慢引导赵泽伟去直面那个西装男,赵泽伟如果去找那个人理论,以他的性格和人设在对峙中不会有任何胜算。
马国栋猜测,赵泽伟会手足无措。他会发现自己那些\"我相信你\"的壳在真正的势力对抗面前,会碎成了一地毫无用处的碎渣。
沉思瑶会看到,看到她唯一可以依靠的男人在别人面前张不开嘴,看到他连问那个男人\"你要做什么\"都问得磕磕巴巴。
她会看到他在那个穿西装的男人面前退后半步,而那一刻她会开始思考赵泽伟值不值得依靠?
马国栋笑了一下,那一个无声的笑的余韵在他嘴角处停留了几秒才缓缓放平。
他在黑暗中把烟灭了,站起来,打开了店里的灯。
白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重新变回了那个温和的、热心的\"马哥\",那个给租客减房租、给年轻的医生提个醒、给邻居帮个忙的老好人。
他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空荡荡的,路灯照着一片安静的街面。
他知道沉思瑶现在三楼的灯还亮着。
她可能正坐在沙发里,抱着膝盖、低着头,像是一只被困在角落里的猫。
他知道赵泽伟现在正在医院值班室里,坐在桌前低头写着什么东西,他写得很慢,因为脑子里正在转着某件他不愿意承认的事。
他知道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现在正在某个地方伺机而动,像一只耐心的鹰在观察它选中的猎物。
但,他要做的就是先隔山观虎斗,他拉上了窗帘。
回到柜台后面,他掏出手机,翻到沉思瑶的微信对话框。
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他最后一次发消息的界面,\"你啥时候有空过来看看之前拍的宣传片\"。
他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发新的。
他在等她把自己送上门来。
等到她足够疲惫的时候,他会听到她主动说\"马哥,我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
马国栋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去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回到店里关灯,锁门,回到了自己真正的住处,一边走一边唱着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