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刚过三天。
林浩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数学错题本，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
他已经盯着同一道导数题看了快十分钟，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墨水凝成一个小点。
他发现自己看不进去。
那些数字和公式在眼前浮着，像水面上漂着的碎叶子，捞不起来。
他放下笔，往后靠进椅背里，抬头盯着天花板。
期末统考在一月八号。
还有五天。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用力搓了两下。
他已经连续三晚睡不足六个小时了，白天在学校靠着咖啡硬撑，晚上回家接着刷卷子，脑子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但他不敢松。
此刻坐在书桌前，看着那道卡住的导数题，他忽然觉得580像一座悬在头顶的山，他连山脚都还没摸到。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分。苏婉大概在赶稿。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姐，导数第三问，我卡住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亮了。苏婉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举到耳边，她的声音带着键盘偶尔敲击的背景音：“哪道题？拍给我看看。”
林浩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又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条文字：“换元之后讨论a的范围，你漏了一种情况。a=0的时候要单独列出来讨论，不能跟a>0合并。”
林浩盯着那行字，低头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草稿。他确实把a=0的情况合并进a>0里面讨论了。
“懂了。”他打字回过去。
“嗯，早点睡。别熬太晚。”
林浩看着那行字，锁了屏。但他没有站起来去洗漱。他翻了一页错题本，继续往下写。
那晚他写到十一点半才合上本子。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的闹钟响了，他按掉闹钟在床上躺了大概三十秒，然后翻身坐起来。
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一片青灰色，他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把冷水。
…………
接下来几天，他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劲。
课堂上他开始走神，数学老师讲压轴题的时候，他盯着黑板上的辅助线，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物理课做随堂小测，一道中等难度的电磁感应题他算了三遍，每次答案都不一样。
午休的时候陈越拉他去打球，他投了五个三分，一个都没进。
球砸在篮筐上弹出去，滚到场边的枯草丛里。
陈越跑去捡球回来，站在他面前，把球递过去的时候没有松手。
“你今天怎么回事？”
“没怎么。”林浩伸手去接球，陈越没有放。
“你投了五个一个没进，你跟我说没怎么？”
林浩低头看着自己球鞋的鞋尖，没有回答。
陈越没有再追问。他把球夹在胳膊底下，伸手拍了拍林浩的后颈，力道不重：“晚上早点睡。别把自己搞崩了。”
林浩点了点头。
一月七号晚上，统考前一晚。
林浩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最后一张复习卷子，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苏婉发来的：“明天考试，今晚不许熬夜。十点之前上床睡觉。”
林浩看着那行字，打字回过去：“再看半小时。”
对面秒回：“不行。立刻去洗。”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把卷子合上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一阵眩晕，扶着桌沿站了两秒才稳住。
他走进卫生间洗漱，水流哗啦响着，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
他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然后关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天花板模糊成一团灰白，他闭着眼，但脑子里那些公式和题型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头顶，闷了一会儿，又掀开。
“……睡吧。”他对自己说。
那晚他翻来覆去大概到了十二点多才迷迷糊糊睡着。闹钟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根本没睡过。
统考第一天是语文和数学。
上午语文还算顺利。
下午数学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选择题做到第七道的时候，他卡住了。
一道常规的概率题，他算了两遍答案对不上，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一开始就把条件看漏了。
他深吸一口气，划掉重算，答案出来了，但已经用多了三分钟。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心跳开始加速。
填空题第四道，数列求和，他算到一半发现前面的步骤错了，擦掉重来，又错了。
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越写越急，字迹从规整变得潦草，涂抹的痕迹越来越多。
大题第一道是三角函数，不难，他做出来了。
但第二道立体几何他画了两遍辅助线都不对，手心开始冒汗。
第三道导数，他看了一眼题目，脑子里轰地一下——和前天晚上卡住的那道题很像，但换了一个参数范围。
他按照苏婉教他的方法换元、讨论、分开a=0的情况，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发现这一步的分母符号看反了。
他放下笔，看着卷面上那一片涂改的痕迹，忽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盯着题目，那些字像在眼前晃动着。
剩余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他跳过去先做了最后一道选做题，然后回头重新算那道立体几何。
这一次辅助线画对了，但计算又出了一处粗心。
等他把整张卷子检查完的时候，铃声响了。
他放下笔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其他考生三三两两从身边经过，有人在讨论答案，有人在笑，有人在对答案的时候发出懊恼的“啊”。
他站着没动。
冷风从楼缝里灌进来，吹在他汗湿的后背上，冰凉的，他打了个哆嗦。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袋，拉链没拉好，一支笔从缝隙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直起身的时候，感觉到眼眶发热。
回家的路上他骑着自行车，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到家的时候他爸妈都不在。他换了拖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坐了下来。
他盯着书桌上那张写着“580”的便利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开始抖。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找苏婉。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过那些卡住的题、算错的数字。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他拿过来看，是苏婉发的：“今天考得怎么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还行”，又删掉了。
打了一行“数学有点难”，又删掉了。
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还行。”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明天还有理综，早点睡。”
林浩看着那行字，锁了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