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夺魁

\"魔\"字一出,满院寂静。

回廊下坐着的各路文人纷纷正了正神色,目光齐刷刷落在庭院中央。

三公主端坐于雅座之上,气度从容,仿佛只是随口吐出一个寻常的字眼。

但在座众人都明白——这一个\"魔\"字,是压在所有人心里的一块石头。

谁先开口,谁就要在这块石头上落下第一笔。

半晌,北侧魔族那边,那个文士模样的中年男子缓缓起身,朝三公主行了一礼,开口道:\"在下不才,先抛砖引玉。\"

他清了清嗓子,吟出一句七言:\"魔威荡荡压三洲。\"

\"压三洲\"——魔威浩荡,三界皆伏。魔族征服派的立场,昭然若揭。管事在旁提道:\"接\'洲\'字。\"

东侧妖族那边沉默了片刻。白拓身旁一个瘦高的妖族文人站了出来,声音带着几分讨好,接了一句:\"洲外浮萍逐水流。\"

末字\"流\"——自比无根浮萍,随波逐流。投降派甘愿依附强者的姿态,表露无遗。

\"接\'流\'字。\"管事又提。

西侧人族这边,一个年轻书生眉头皱得死紧,显然被前两句激出了火气。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流年易逝志难休!\"

末字\"休\"——光阴易逝,志气不灭。人族反抗派的不甘,字字分明。

\"接\'休\'字。\"管事看了那书生一眼。

南侧回廊下,林越身旁那位须发花白的魔族老者捋了捋胡子,缓缓开口,接了一句:\"休兵罢战话从头。\"

末字\"头\"——休兵止战,从头再来。

和平派的主张,平和却不软弱。

那年轻书生愣了一瞬,随即朝老者郑重行了一礼——他方才替人族解围,此刻又替全场点明了\"罢战\"之意。

老者只摆了摆手,没再多言。

接龙又走了两轮,众人渐渐发现,这接龙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句都暗含立场。

魔族文士句句不离\"魔威\",妖族投降派句句透着卑顺,人族反抗派句句带着不甘,只有三公主这一方,人妖魔混杂,接得四平八稳。

直到那中年文士又开了口。他沉吟片刻,吟出一句:\"洲头白骨几人收。\"

末字\"收\"。

这句一出,满院皆静——白骨无人收,说的是战乱惨状,也是在场的妖族人族不愿听、也不敢接的话。

\"收\"字收尾,更难接——\"收\"字开头,怎么作诗?

妖族摇头,人族皱眉,连那魔族老者也捋着胡子沉吟了半晌。管事等了片刻,正要开口宣布众人接不上来——

\"收尽干戈铸作犁。\"

一个声音从南侧回廊下响起,不紧不慢,却清晰地传遍庭院。

是林越。他放下茶盏,缓缓起身,又补了一句:\"末字——\'犁\'。\"

满院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收尽干戈铸作犁\"——把刀兵收起,铸成耕地的犁。

化战为耕,化杀为生。

方才那句\"白骨无人收\"的惨烈,被他这一句轻轻接住,又轻轻托起,落在了一片安宁的田垄上。

那中年文士的目光在林越身上停了几息,微微眯了眯眼。

他没有再出题,只缓缓开口:\"……好一句\'收尽干戈铸作犁\'。这一轮,是在下输了。\"他顿了顿,\"这位公子,不知可否留名?\"

\"在下林越。九公主座下随从。\"林越拱了拱手。

庭院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九公主的随从,却坐在三公主这一方,身份倒是微妙。

三公主端坐于雅座上,目光在林越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魔兰心也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又飞快别开目光,哼了一声。

接龙又走了几轮,最终第一关结束。管事清点人数,高声宣布:\"第一关,共十六人通过,进入第二关!\"

\"第二关——命题诗。\"管事的声音回荡在庭院里,\"题目由公主殿下亲出。\"

三公主缓缓起身,走到高台中央那方空白题板前,提笔蘸墨,写下一个字:

\"雪。\"

满院文人纷纷提笔。有人写雪景,有人写雪夜,有人写离人踏雪,有人写孤舟寒江——题目是\"雪\",但每个人都借着雪,写着各自的心事。

北侧魔族那中年文士先交卷了。管事将他的诗稿呈上,三公主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四句:

\"雪覆千山万类藏,独余魔焰照穹苍。

寒锋指处皆臣服,一统三洲夜未央。\"

借雪写魔焰独存、三洲臣服,征服派的野心,藏都藏不住。三公主看完,没有点评,把诗稿放到一旁。

西侧人族那边,龙昕月也交了卷。她的诗是这样的:

\"雪落人间本素衣,何曾俯首事魔威?

寒冰淬得剑锋冷,不折腰时不肯归。\"

以雪自喻——雪本洁白,从不向魔威低头。反抗派的骨气,跃然纸上。三公主看完,依旧没有点评,放到一旁。

东侧妖族那边,白拓一方交上来的诗,则透着另一番滋味:

\"雪压残枝且低垂,风来犹自颤微微。

但求一隅容身地,不问他年是与非。\"

只求容身之地,不问是非对错——投降派的悲凉与苟且,尽在其中。

林越坐在案前,看着那张空白的纸,想了很久。他提笔,写下四句:

\"纷纷瑞雪落天涯,一夜千山尽着纱。

莫道苍茫分你我,冰心同照本无瑕。\"

雪落千山,不分人魔,不论种族,一样覆盖,一样洁白——天地本无分别,人心才有了隔阂。

末句\"冰心同照本无瑕\",又悄悄嵌了\"雪照\"二字,点到这座城的名字。

诗稿呈上去,三公主展开,目光落在那四句上,久久没有移开。

半晌,她把诗稿递给魔兰心。

魔兰心接过来,本想挑几句毛病,可目光落上去便移不开了,脸上的神情从漫不经心渐渐变成惊异。

她抬头看了一眼回廊下的林越,又低下头,把那首诗看了一遍又一遍。

\"如何?\"三公主问她。

魔兰心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无瑕。\"她把诗稿递回去,又补了一句,\"这句\'冰心同照本无瑕\'——雪照城三个字,全在里面了。\"

三公主微微颔首,把那页诗稿轻轻放在案上,又看了一遍。片刻后,她开口了,声音清冷而平和:

\"第二关,最优之作——林越。《雪》。\"

庭院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

妖族、人族、魔族的目光都落在林越身上,有惊异的,有不服的,有若有所思的。

那中年文士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开口。

龙昕月的目光在林越身上停了几息,眼底的审视淡了几分。

白拓的眼神则更加复杂了。

魔兰心坐在三公主身侧,看了一眼那首诗,又看了一眼林越,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她心里其实已经认了,那首诗确实比所有人都好,但她嘴上不肯承认罢了。

\"第三关——辩论。\"管事的声音再次响起,\"辩题,由公主殿下亲出。\"

三公主的目光缓缓扫过庭院,最终落在那方题板上。她提笔,又写下五个字:

\"何为天下大同。\"

满院肃然。

第三关,留下的十人分坐庭院两侧。

辩题一出,那中年文士第一个起身,侃侃而谈:\"天下大同者,一统也。法度一统,律令一统,三界同奉一主,再无征战,此乃大同。我魔族若能统御三界,以铁腕定规矩,以威严止纷争,各族俯首,天下自安。\"

他话音落下,妖族投降派里有人附和。白拓却坐在位子上没有动,只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人族这边,一个年轻书生忍不住起身反驳:\"大同若是一统,那与灭族何异?各族自治,互不侵扰,各守其土,各安其生,这才是大同!\"

\"各自为政,终究是散沙一盘。\"那中年文士不慌不忙,\"百年之后再起战端,岂非又生灵涂炭?\"

龙昕月缓缓开口了,声音清冷:\"铁腕一统,今日服,明日反。压出来的太平,不是太平,是灰烬下埋着的火星。大同——若不能让每个族群都心甘情愿,便不算大同。\"

双方你来我往,辩了许久,谁也说服不了谁。

魔族的征服派说大同是一统,人族的反抗派说大同是自治,妖族投降派想附和却又不敢多言。

庭院里渐渐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南侧回廊下那个一直没有开口的年轻人身上。

林越放下茶盏,缓缓起身。

他看向那中年文士,又看向龙昕月,看向那些神色各异的妖族、人族、魔族,开口了:\"诸位说的大同,一个要一统,一个要自治,吵了半日,其实争的是同一件事——\'谁来做主\'。\"

他顿了一下:\"可我想问一句——若是各族各安其道,不需谁来\'做主\'呢?\"

那中年文士皱了皱眉:\"不需做主?那岂不是乱成一团?\"

\"我说的是\'各安其道\'。\"林越说,\"人有人道,妖有妖道,魔亦有魔道。大道三千,殊途同归。天下大同,不是让所有族群都变得一样——而是让每个族群,都能按自己的道走下去,彼此不再以刀兵相见,不再以血仇相待。\"

他看向庭院里那些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地落进每个人耳里:\"仇恨从何而来?从隔阂而来。隔阂从何而来?从\'非我族类\'四个字而来。可诸位回头看看——雪照城里,人族的孩子和妖族的孩子一起长大,魔族的摊主给人族的顾客递上一碗热汤,三族同坐一桌,饮酒谈天。他们之间有仇恨吗?没有。因为他们朝夕相处,便知道了对方和自己一样,有喜怒哀乐,有爹娘儿女。\"

\"大同不在远方。\"林越说,\"大同就在这一饭一茶之间。若是有一日,三界众生都能像雪照城的百姓一样,不必再问\'他是哪一族\',只问\'他是善是恶\'——那便是天下大同了。\"

庭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中年文士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出话来——他要一统,是因为觉得各族必定相争;可林越说得对,若是各族能各安其道、互通有无,又何须一统?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坐了回去,没有说话。

龙昕月看着林越,眼底的审视已经全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也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没有反驳。

魔兰心坐在三公主身侧,看着庭院中央那个侃侃而谈的年轻男子,脸颊不知不觉红了起来。

她想起那晚在雪照楼,他扑在她身上时那股滚烫的气息——她连忙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三公主端坐于雅座之上,看着林越,许久,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赞许:

\"天下大同……不是一统,不是割据,而是——和而不同,各美其美。\"她顿了顿,\"魁首——林越。\"

锣声响起,文会落幕。庭院里响起一片掌声——有真心佩服的,有随声附和的,也有暗暗咀嚼着那句\"只问他是善是恶\"的。

林越站在庭院中央,迎着满院的目光,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他方才那番话,不只是说给文会上的人听的。

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要在魔界立足,要在三界大战的漩涡里活下去——光靠拳头不够,光靠血誓也不够。

他需要让更多的人相信那句话:各族本可不相残。

散场时,白吟霜和凤清音挤过来,凤清音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你方才那首诗——还有那番话——简直帅得没边了!那个郡主看你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白吟霜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我看不止郡主——那位龙姑娘,看你的眼神也不太对劲了。\"

林越哭笑不得,正要说什么,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他回头,看到魔兰心站在回廊下,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一对上,郡主的脸一下子红了,飞快地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别处的风景。

过了一会儿,她又偷偷转回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朝这边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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