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淮西三均

德妃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道圣旨的抄本。

她站在廊下,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淮西三郡收回,漳州三郡改封康王。

字不多,一笔一画都写得端正,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那几个字看出花来,可看来看去,还是那几个字。

常王留下的五郡,给七皇子拨了三郡,剩下两郡归了朝廷。

九儿什么都没捞着。

暮春将尽,日头已经带了毒气。

廊下没有风,砖缝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蒸,熏得人脸上发闷。

她手里的纸页被穿堂风一撩,哗啦响了一声,又垂下去。

她把那张纸折了,塞进袖子里,抬步往宫道上走。

步子比平日快了几分,裙摆扫过石板,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一路走过去,她心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九儿什么都没捞着。

她十六岁入宫,当年也是得过宠的。

后来就淡了,这些年皇帝来安仪宫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在宫里头能攥住的东西不多,剩下的都是虚的。

如今眼看着旁人一个个的封地上去,她的九儿连个边角都摸不着,她心里那口气,堵得发慌。

走到宫道拐角的时候,一个捧着食盒的小太监迎面过来,见了她连忙侧身让路,低着头请安。她看也没看,径直过去了。

六乐宫的门虚掩着。值殿的宫女见她来,愣了一下,想进去通报,被她抬手止住了。她跟萧贵妃是多年的交情,进这道门从来不必等通报。

只是她今日来得不巧。

殿里刚静下来没多久。

暖阁的窗都开着,风把帐幔掀起一角又放下。

萧贵妃斜倚在榻上,身上只松垮垮地披了一件薄纱外袍,里头是刚换上的素色肚兜,那件水红色的寝衣还揉成一团扔在榻尾。

她鬓边沁着一层薄汗,几缕湿发贴在颈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一张脸上那点红潮没散干净。

李瑜坐在她脚边的地毯上,只穿了中衣,衣襟没系严,一只手闲闲地搭在她的膝头上,另一只手捏着一只白玉杯,杯子里的残酒早凉了。

两人刚说完话,殿内还飘着一种慵懒的、事后的温热气息,混着一点酒气和汗气,散不出去。

德妃进来的时候,萧贵妃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早料到她会来。李瑜也没起身,只侧了侧身,给她让出半张地毯。

“坐。”萧贵妃说。

德妃在另一侧坐下,帕子在手里绞了两圈,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姐姐,那圣旨你看了?”

“看了。”萧贵妃的语气平平的,像是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九儿什么都没拿到。”德妃说着,眼圈微微泛了红,“七皇子才十三,他懂什么?把他放到漳州去,那地方又远又偏,他一个孩子怎么撑得住?陛下这是……”后半句她没敢往下说,咽了回去。

萧贵妃拿过李瑜手里的白玉杯,自己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先前让你收下南边五郡,你非嫌那地方困苦边远,说鸟都不去拉屎。如今倒好,叫七皇子拿去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把杯子搁回案上,语气不重,却像一根针,扎在德妃最疼的地方。

德妃的脸色变了变,忍住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两只锦盒,搁在萧贵妃膝边,揭开盖子。

一只盒里是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绿得像一汪深潭;另一只盒里是一串玛瑙念珠,珠子颗颗圆润,红得通透。

她把盒子往萧贵妃那边推了推,声音放软了:“姐姐,我知道你有办法。你替我想想,九儿总不能一点着落都没有。”

这几只盒子,是她从安仪宫的私库里翻出来的。当年得宠那几年攒下的东西,压箱底压了十来年,如今舍得拿出来了。

李瑜伸手把那对翡翠镯子拿起来,对着烛火照了照,光透过去,在他指尖泛着一层幽幽的绿。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在萧贵妃脸颊上亲了一下,又转向德妃,把镯子放回盒里,懒懒地说了一句:“你可以要淮西三郡。”

德妃一愣。

李瑜把盒子推回她面前,靠着萧贵妃的膝头,像随口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七哥从淮西挪去了漳州,淮西三郡现在空出来了。趁着大臣们还没递折子提这事,你赶紧去跟父皇说。九弟年纪小,要一块好地,方便照看。淮西正好,不远不近,地也肥,比漳州那种蛮荒之地强多了。”他顿了顿,看了德妃一眼,“再晚,可就未必轮得到你了。”

德妃握着锦盒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低头看着盒里那对镯子,又抬头看了一眼萧贵妃。

这件事她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头绪,李瑜三言两语,倒替她理清了。

可她心里也明白,天底下没有白拿的好意。

她迟疑了一息,还是问了:“齐王殿下替我想这个,图什么?”

李瑜笑了一下,那笑意懒懒的,没落到眼睛里:“不图什么。九弟有了着落,母妃夜里睡得安稳,我也落个清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德妃却听出底下还压着东西。

她看了萧贵妃一眼。

萧贵妃靠在榻上,闭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嘴角那抹弧度还在,像是什么都说了,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映着那对翡翠镯子,在德妃膝头泛出一层幽绿的光。

她沉默了片刻,把锦盒合上,塞回袖子里,站起身来,朝萧贵妃微微福了一礼:“我这就去。”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走到门口时,李瑜的声音从身后懒洋洋地飘过来:“德妃娘娘,别忘了,淮西三郡,是我替你想的。”

德妃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掀帘出去了。帘子落下来,遮住了外头的天光。

殿里重新静了。

李瑜收了脸上那点笑,把白玉杯搁回案上,抬眼看向萧贵妃。萧贵妃仍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斜了他一眼。

“你倒是大方。”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欢爱过后的哑,“淮西那三郡,你递给她,是让德妃承你的情,还是让苏家记你的账?”

“都有。”李瑜把搭在她膝上的手收回来,理了理衣襟,“苏家在南边断了线,云州那几个人又死绝了,德妃这回是抓救命稻草。我把稻草递到她手里,往后这根草上拴什么,就由不得她了。”

萧贵妃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接话。

她伸手把榻尾那件水红寝衣拉过来,也懒得穿,就那么搭在臂弯里,起身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子又推开了一寸。

风灌进来,把殿里那股温热的气息吹散了些。

“德妃这个人,”她望着窗外出神,慢吞吞地说,“心是软的,手却不软。你今日给她指了这一条路,明日她就敢顺着往上爬。你防着她些。”

“儿臣知道。”

萧贵妃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满意,又像别的什么。

半晌,她收回目光,把那件寝衣往身上一披,转身回榻边坐下,拿起案上的账册,重新翻开了。

“去把衣裳穿整了。”她说,语气又变回了平日里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晚些你父皇兴许还要传你。别叫人看出什么来。”

李瑜应了一声,起身去了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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