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将尽,日头一天比一天毒。
永昌坊的街面上,铺子前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白,偶尔有挑水的汉子走过,洒下的水痕不出半刻钟便蒸干了,只留下一圈淡得几乎看不清的印子。
黑土菜馆的门敞着半扇,灶台上的油烟从门楣上方的木格子里往外冒,被风一吹便散成薄薄一层,挂在檐角底下,混着醋溜白菜和蒜末炝锅的香味,飘出去老远。
墨云岫蹲在后院那棵枣树底下择菜。
她穿着一条半旧的青布裤子,裤腿挽到小腿中段,露出一截沾了泥点子的脚踝。
上身穿了一件洗得发灰的短褐,袖口卷到手肘以上,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烫伤痕迹,是前几日翻锅时被溅起来的油星子烫的。
她低着头,手指在菜叶间翻拣着,把发黄的叶子和菜梗掐掉,扔进旁边的竹筐里。
枣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碎碎的一块一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桂兰从前面铺子里快步走过来,脚步比平时急了些,在廊下站定,朝她喊了一声:“公主,外头来了几个官爷,说是什么市舶司的,要见您。”墨云岫手上动作没停,只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市舶司?又怎么了?”桂兰摇头:“没说。就说是来送东西的。”墨云岫把手里那棵菜搁进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拿围裙擦了擦手指,往前头去了。
铺子门口停了一辆青帷马车。
车帘掀着,车辕上坐着一个管事的模样的人,后头跟着四五个差役,穿着市舶司的青色短衫,腰间系着黑带。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面皮白净,颌下一缕短须,穿着一身暗绿色的官袍,腰间佩着一块素银牌子,正站在铺子门口,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黑土菜馆”的木板,像是在端详什么。
见墨云岫从里头出来,那官员笑着拱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燕王妃,下官市舶司提举司副使周延年,奉司里之命,给您送块匾来。”他说着一挥手,身后两个差役便从马车上抬下一块木匾。
那匾约莫三尺宽、一尺半高,红底金字,漆得油亮,上头刻着四个大字——金诚银善。
笔画饱满,棱角分明,漆色新得能照出人影来。
匾额边上还有一行小字,落款是“市舶司提举司赠”,底下压着一方朱红的官印。
墨云岫站在门槛里头,低头看了看那块匾,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叫周延年的官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没接那匾,只是问了一句:“送匾?什么意思?”
周延年笑着说:“司里考核市面商户,王妃这间铺子自开张以来,生意红火,客似云来,且从不短斤少两,不欺客,不抬价,诚信经营,童叟无欺。这是市舶司今年头一块‘金诚银善’匾,司里斟酌了许久,觉得给王妃这间铺子最合适。”他说得客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像是真的在夸她。
墨云岫听完了,沉默了一瞬,目光从那张笑脸上扫过去,又看了一眼那块被两个差役举在手里的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是么。”她说,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那就挂上吧。”
周延年连忙吩咐差役把匾送进去。
阿蛮从后院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放下的柴刀,看见门口站着好几个穿官服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后看见桂兰朝她招手,便走上前去。
两个差役抬着匾往里走,阿蛮侧身让了让,目光在那块金晃晃的匾额上停了一停,撇了撇嘴,没说什么。
阿烈跟在后面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也缩回去了。
周延年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铺子门口,像是还要说些什么,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阿蛮身上。
阿蛮今日穿了一身短打,头发扎成一根高高的马尾,用一根素色的布条绑着,发尾垂在肩后。
她生得比寻常云阳女子高半个头,肩宽腰窄,皮肤是北曜风沙磨出来的小麦色,胳膊和小腿的线条结实而匀称,站在灶台边上,像一根晒足了日头的白桦木,笔直而爽利。
她正低着头把灶上那口铁锅端下来,换了一只新锅上去,手臂抬起来时,短褐的袖口绷紧了,露出小臂上一条流畅的肌肉轮廓。
周延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像是被什么绊住了似的,半晌没有移开。
他身旁一个年轻的差役,约莫二十出头,面皮还带着点少年人的薄嫩,生得眉清目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衫,腰间别着一把没开刃的短刀,正站在马车边上。
他的目光也跟着周延年往铺子里看,先是看了一眼灶台,然后看见了阿蛮。
他看见她单手把那口沉甸甸的铁锅端下来,搁在灶台边上,又弯腰去搬一筐炭,整个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
日光从灶房的窗格里漏进来,落在她肩膀上,照得她小麦色的皮肤泛着一层健康的、暖融融的光泽。
她的马尾辫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垂下来,扫过肩头,又晃回去。
那小差役的脸忽然红了。
红得毫无征兆,从耳根一路烧到颧骨,连鼻尖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车辕上的缰绳,手指在绳结上绕了两圈又松开,又绕了两圈,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旁边的同僚瞥了他一眼,低声问了句“你怎么了”,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日头晒的”,伸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周延年终于收回目光,朝墨云岫又拱了拱手,说了一番“司里日后还会再来核验,望王妃继续保持”之类的话,便带着差役们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了铺子门口,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拐过街角,便不见了。
墨云岫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被两个差役搁在柜台边上的那块匾。
金晃晃的,在堂内的光线里反着一层油亮的光。
她站了一会儿,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又是哪个想的捧杀招。”声音不大,只有站在她旁边的桂兰听见了。
桂兰没有接话,只是把那块匾扶正了一些,靠在了柜台内侧的墙上。
阿蛮从灶台后头走出来,拿围裙擦了擦手,看了一眼那块匾,又看了一眼墨云岫的脸色,什么也没说,转身回灶房继续干活去了。
阿烈蹲在后院门口削土豆皮,像是听见了什么,抬头朝前面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削。
阿米娅蹲在墙角给猫碗里添水,猫蹭着她的脚踝,尾巴甩来甩去,她低头摸了摸猫脑袋,没有出声。
乌雅是最后一个从后院出来的。
她方才一直在后头切菜,没看见前头送匾的阵仗,等她出来时,马车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她站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攥着半截萝卜,问阿烈:“刚才来的是谁?”阿烈头也没抬,削着土豆皮,慢吞吞地回了一句:“市舶司的,送匾。”乌雅“哦”了一声,把萝卜搁在案板上,正要转身回去,忽然看见阿蛮正蹲在灶前拨炭火,马尾辫垂在肩头,小臂上沾了一层细灰,但整个人还是那副干干净净的、被日头晒得发亮的模样。
乌雅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想起了什么,凑到阿烈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阿烈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阿蛮,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削土豆。
乌雅又把脑袋凑到桂兰那边,压着嗓子说:“桂兰姐,你方才看见没有?那个站在马车边上的小差役,脸都红到脖子根了。他一直在看阿蛮。”桂兰正低头理着柜台上的单据,闻言抬起头来,顺着乌雅的目光看了一眼蹲在灶前的阿蛮,又看了一眼乌雅那张带着三分促狭的脸,抿了抿嘴,没有接话。
乌雅见她不理,又转向阿米娅,声音更低了:“你说是不是?那小子一眼都没看别人,就盯着阿蛮看。阿蛮端锅的时候,他脸都红透了。”阿米娅蹲在墙角,抬起头来,怀里抱着那只猫,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像是。我也看见了。”乌雅便得意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又凑到阿烈耳边去说。
阿烈听完,终于放下手里的土豆,抬起头来,一本正经地看了一眼阿蛮的背影——她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炭,马尾辫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整个后背的线条被灶火映得暖融融的。
阿烈看了两息,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削土豆,语气平平的:“嗯。看出来了。”乌雅拍了一下手,像是得到了什么确认似的,又跑去拉桂兰的袖子。
桂兰被她缠得没法子,低头把单据理好了,才说了一句:“人家是市舶司的差役,来送匾的,看两眼怎么了。你别瞎说。”乌雅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声“我又没瞎说”,终于被阿烈拽了一把,回去切菜了。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灶膛里的火还在噼啪地烧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阿蛮蹲在灶前,手里的火钳一下一下地拨着炭,将那些烧得通红的炭块拨到一处去。
她拨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那根马尾辫往肩后一甩,转身去案板上切菜了。
那块“金诚银善”的匾靠在柜台内侧的墙上,被灶火映出的光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墨云岫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外头空荡荡的街面。
日光斜斜地从檐角照下来,落在门槛外面那一小片青石板上,照得那些被踩得发亮的石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身后灶台上的铁锅被阿蛮端起来,又放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声音落在安静的铺子里,像是替她把方才那句“捧杀”压回了灶底,等着那一锅水烧开的时候,再慢慢翻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