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这菜馆干了几天,当真是如火如荼。
自打开张以来,灶火从早烧到晚,锅铲声没断过。
门口排队的人也从没少过。
有从西城专程赶来吃土豆干青椒的,有说那羊肉锅连汤带肉一碗下去浑身冒汗的。
墨云岫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天天站在灶台后头颠锅。
油星子溅在手背上,烫出几个小红点,她眉头不皱,手腕倒是粗了一圈。
阿蛮和阿烈里外穿梭。
阿蛮端菜,托盘举过头顶,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条泥鳅;阿烈擦桌,抹布往肩上一甩,一手收碗,一手抹桌子,动作快得带风。
桂兰蹲在柜台后头记账,笔尖蘸着墨,在纸上沙沙地响,就没停过。
可到了月底,桂兰把账本一摊,手指压着封皮那道折痕,来回摩挲了两下。
灶上炖着汤,咕嘟咕嘟的声响里,她开口,声音压得比汤泡还轻:\"公主,这个月的账……\"她顿了顿,喉头动了一下,\"刨去柴米、炭火、碗碟,还有您让送的那几碟泡菜……净赚,五十文。\"
阿蛮正蹲在门口剥蒜,手里的蒜瓣\"啪\"地掉进了簸箕。
\"五十文?\"她抬起头,蒜汁沾在手指上,黏糊糊的,\"那还不如我去街头卖艺。翻两个跟头,赏钱都不止这个数。\"
墨云岫拿过账本,没翻,往灶台上一丢。账本落在柴堆上,溅起一点火星子。她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面粉扬起来,在日光里浮了一层。
\"急什么。\"她说,声音混在油锅的滋啦声里,\"这才刚开始。\"
桂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墨云岫已经转过身,从锅里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尝了一口。
眉头微微皱起——咸了。
她放下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明日开始,每桌送一小碟泡菜,再送一壶粗茶。\"
桂兰差点跳起来,账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烫手的山芋:\"公主!送茶送菜,成本不就更高了?一壶粗茶三文,一碟泡菜两文,一桌送出去五文,一天少说几十桌——咱们那五十文,还不够贴一天的!\"她越说越急,手指头在账本上戳出几个墨印子。
墨云岫靠在灶台边,灶台的热气烘着她的后背。她没看桂兰,看着窗外那棵枣树。枝头新发了嫩芽,绿得扎眼。
\"这叫让利。\"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你让人家觉得占了便宜,人家下次才会来。做生意不能只盯着眼前的铜板。\"她收回目光,看向桂兰,\"先把人养住。人养住了,钱自己会来。\"
桂兰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那账本又往怀里搂了搂,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长,像把肺里的空气全挤出去了。
阿蛮坐在门槛上,剥完最后一颗蒜。
蒜皮拢了拢,扫进簸箕里。
她忽然转过头,冲墨云岫龇了龇牙,露出一排白牙:\"公主,要不然,你让我和阿烈在门口摔跤吧。北曜的摔跤,比那些耍猴戏的好看多了。保证把半条街的人都引过来。\"她说着还比划了一下,两手作势要揪阿烈的领子。
阿烈正在灶台边切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头也没回:\"你摔得过我?\"
墨云岫没好气地摆摆手:\"得了吧。那哪是吸引人,那是吓人。让人家看见两个女人在门口打架,还以为我这馆子里头有什么猫腻。\"
阿蛮撇撇嘴,没反驳,转回去继续剥蒜了。
另一头,李翊坐在书房里。
手里捏着一本账册,正要翻页,听见门外有人通传,说是阿莱求见。他让人进来了。
阿莱这几日忙里忙外,已经很久没来书房请安。
李翊心里有数,放下账册——册页停在中间,露出半截墨字。
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浮着一层薄薄的茶垢。
他没喝,又放下:\"你最近怎么老往东院跑?\"
阿莱站着回话,先灌了一大口茶,顺了顺气。
便把这几日跑市舶司、办经营许可、替王妃跑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市舶司那个主事故意卡着文书不批。
李翊听着,手里转着那只核桃。核桃在他指间转了几圈,忽然停住。
阿莱说到\"市舶司\"三个字时,李翊正要去端那盏凉茶。
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指尖离盏沿只差半寸。
他没端,收回手,在膝上慢慢攥成拳。
指节抵着衣料上那道暗纹,硌得有些发麻。
阿莱还在说,说王妃在永昌坊开的菜馆生意极好,客人多得站不下脚,连带附近几家铺子也多了些人气。倒没扰民,也没人闹事。
李翊\"嗯\"了一声。那声\"嗯\"从鼻腔里出来,轻得像叹气。
他只是想到,市舶司是太子的人。
李干不可能不知道王妃在永昌坊开菜馆的事。
墨云岫虽然从平康坊挪了出来,可永昌坊紧邻平康坊,客流难免交叉。
那些商户若是发觉自家生意被分薄了,不可能不闹。
市舶司的人都是太子一手安排的,迟早会有人把这事捅上去。
他想到这一层的时候,眉心跳了一下。
但他只是把指尖停在桌沿上。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核桃在掌心转动的沙沙声。
阿莱见他面色沉静,便识趣地行了礼退下了。门轴\"吱呀\"一声,光从门缝里切进来一道,又暗下去。
果不其然,三日后早朝,风云骤起。
那日有雾。
宫道上的石板湿漉漉的,像泼了一层油。
李翊走在人群里,靴底沾着泥,每一步都踏得实。
他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从昨晚就开始了,像一根线勒在太阳穴上,越收越紧。
一名给事中出列,呈了一本折子。内侍接过,趋步上前,双手捧过头顶。
李鸿影坐在龙椅上,没立刻接。
他先拿帕子擦了擦手,刚用过膳,指间还留着蟹粉的油腻。
帕子是江南新贡的软缎,他擦得很慢,擦到第三遍,才接过折子。
殿里静得能听见玉漏的滴水声。
他翻开,看了第一页。没翻,又看了一遍。第二页只扫了一眼,忽然\"啪\"地合上了。
那声音不大,但在殿柱间撞出一声回响。像谁抽了一记耳光,又像骨头轻轻裂了一道缝。
折子没往御案正中搁。偏了半寸,搁在案角,露出底下压着的一本朱批。朱红色的字迹从纸边渗出来,像一道旧伤疤。
\"市舶司,尚食局。\"李鸿影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点饭后倦意。
他抬眼扫了扫殿中众人,目光在右列靠后的位置停了一下。
那目光不重,有些漫不经心,像看一只停在窗棂上的蛾子。
\"合议。\"他说,\"按例办理。\"
李翊站在右列靠后,脊背挺直,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折子里的内容,无非是弹劾燕王治家不严,纵容王妃私用皇庄菜蔬、肉品在市肆售卖。
皇庄产业归内帑,本不该流向民间。
如此经营,与民争利,于法不合。
王妃的食材全是从自家皇庄拉过来的。
这个事不算机密,要想查,随便哪个有心人派个人到皇庄转一圈就明白了。
但他最担心的事还是成真了:有人借机把这事捅到了御前。
\"按例办理。\"
李翊心里清楚,市舶司是太子的地盘,尚食局那边也未必干净。
皇帝说了这四个字,就已经让这件事从御前转到了下面人手中。
剩下的事,会怎么走,就不是他能说了算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