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行政楼,一阵冷风吹过来,我把空着的那只手揣进衣兜。
走下楼梯,才反应过来这阵子跑了不少地方:医院、车站、旅馆,一堆事挤在一起。
脑子还停留在孙阿姨上车的那一幕,一时回不过神。
华仔的复查结果比预想的要好,之后好好养着就行。
辅导员那边,我也问好了留校察看处分大概什么时候公示。
剩下的,就是盯紧他接下来这一年里安分点,别再闯祸了。
复查这件事,总算暂时告一段落。
中午华仔在宿舍点外卖,顺手也帮我带了一份。
吃完,他把筷子轻轻放下,又郑重跟我道谢。我跟他说都是兄弟,别总把谢谢挂嘴边,太肉麻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腿养好。
下午没课。
宿舍里,阿伟戴着耳机打游戏,老余在听歌,华仔躺在床上睡着了。
我坐在座位刷了会儿手机,社团群不停弹出消息,催着交期末活动总结。
就在这时,一条微信弹了出来,是晴姐。
“在上课?”
“没有。下午没课,在宿舍休息。”
“室友怎么样了?”
“复查报告显示恢复得还行。”
“那就好。”她回得很快,隔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你也别光顾着帮别人忙,多顾顾自己,吃过饭了没有。”
“吃过了。”
“吃的什么?”
“外卖。”
她发来一个无奈的表情:“少吃点外卖,食堂总归卫生一点。”
我回:“好的,知道啦,晴姐。”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晴姐聊天变成了这样。消息都不长,但字里行间带着淡淡的暖意。
回想刚加上微信的时候,完全不是这种感觉。
当初我是在老哥的授意下,才加了晴姐的微信。
那时我的心思并不纯粹,更多是为了欲望,对话框里充满了浮躁的试探,每一句话都带着刻意的撩拨。
只要她稍稍给出一点暧昧的回应,我就会对着屏幕心绪翻涌,心底那点念头藏都藏不住。
但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对话框更多出现的是家长里短。
晴姐也会唠叨,比如让我别老吃外卖,别熬夜。
可那种唠叨和家里长辈给我的感觉不一样。
父母开口叮嘱,话语背后往往捆绑着成绩、未来、人生规划,听久了心里就会有压力,下意识就想抵触。
而晴姐的关心,却不会带来这种沉重感。
没过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晴姐。
头像看着有点陌生,可备注的名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 陆泽,学姐的男朋友。
我记得刚开学的升旗仪式,散场之后他主动过来加我微信,说要请我吃饭,答谢我暑假学车的时候照顾他女朋友。
但是加上之后两个多月,我们却从来没有聊过。当初他突然加我,我心里就存有几分疑惑。
我一直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他不找我,我也不会主动去找他。
至于学姐,也是有段时间没有联系了。只在学校球赛的那段时间,远远地在场边看见过她。
我记得上次学姐说要和陆泽好好谈谈来着,也不知道最后谈成什么样。
这两个月里,我偶尔也会看看之前陆泽经常发帖的那个绿帽淫妻论坛,看看陆泽有没有发新帖,找寻一下有没有蛛丝马迹。
但是我看了几次都没见陆泽有发新帖。
难道他已经‘改邪归正’,和学姐回归正常的情侣关系了吗?
想到这儿,我不禁有些好奇他为什么要突然联系我了。
我点开对话框。
“学弟,你好。”
隔了一会儿,第二条消息过来。
“之前就说要请你吃饭,结果加了这么久都没联系,实在不好意思。”
措辞很客套,看得出来是斟酌过才打出来的。我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复。
“大四一边实习一边找工作,一直挺忙,不是故意怠慢你,学弟可别觉得我说话不算数,哈哈。”
我回:“学长客气了,我没有这么想。”
“开个玩笑。”他很快回过来,停顿片刻继续写,“这次找你还是之前那件事,暑假学车,佳琪承蒙你照顾。作为她男朋友,于情于理我该请你吃顿饭,当面跟你道谢。”
目光扫过“受你照顾”和“男朋友”,总觉得话里藏着别的意味。
如果他是想追究之前的事,两个月前就可以来找我,没必要拖到现在。
我回复:“学长不用放在心上,都是小事,好意我心领了,饭就不必了。”
“别这么客气。”这次他回复快了不少,“拖了这么久,更该补上。”
“真不用。学长实习找工作已经够忙,不用特意为这个跑一趟。”
聊天框上方跳出“正在输入”,消失,又重新亮起。
“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我的拇指抵在屏幕边缘。
“是佳琪坚持要请你。她说学车的时候麻烦了你不少,一直记着。刚好我这边实习告一段落,可以歇几天,是她催着我来约你的。”
我来回把这两段读了两遍。
是学姐主动要请我?
院系足球赛那段时间,她站在人群外沿,离场地很远。
我抬头的时候正碰到她的视线,没有点头致意,也没有笑着打招呼,只是对上视线,她就躲开了视线。
那个样子,实在不像是会主动约我吃饭的人。
“学姐也太客气了。”
“她就是心思细。”陆泽发来,“你就别推辞了。”
“学长,真没必要专门请客,我当时也没帮上什么。”
“你再推,我反倒不好跟佳琪交代。”他接着发来,“这周你哪天晚上有空?地方我来订,离学校不远,吃完回校也方便。”
我想了想回复:“期末事情多,这周时间不好确定。”
“那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告诉我。”他不肯放弃,“时间你来定,我们可以配合你。”
“配合”两个字说得客气,却几乎堵死了我的退路。
话都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我斟酌片刻:“那就这周末晚上吧,地点学长定就好。”
“好。”他秒回,“等我定好把地址发你。佳琪知道你肯来,肯定会很高兴。周末见。”
————
周六傍晚我出了校门。
十二月的天黑得早,公交玻璃蒙着一层乘客呵出的白雾。
陆泽把地址发在微信上,是学校附近商圈的一家湘菜馆,说吃完回去方便。
我没有再多问别的。
餐馆临街,在一楼。
玻璃门上贴着套餐海报,屋内暖黄的灯光透出来。
推门而入,一股辣油混着温热水汽的气息扑面而来。
店里客人不多,我很快就看见了他。
陆泽已经坐在位置上等我。对面的座位空着,水杯倒扣在桌面,桌上摊着一本菜单。
他看见我,立刻站起身,笑着开口:“学弟,来得比约定时间还早。”
“我不习惯迟到。”我走上前,在他对面坐下。椅背微凉,桌面上还留着抹布擦过的水印。
我下意识扫过门口、过道,又瞥了一眼角落的转角。服务员端着托盘从身旁走过,门口风铃叮铃一响,进来一对情侣,并不是学姐。
“再说学长和学姐这么客气,我更不能迟到了。”我说。
陆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像是早就等着我这句话:“佳琪今晚有点事,来不了。学生会年底整理材料,她临时被叫回去加班了。”
听到这里,我心里隐约明白了,今天这场饭局,从一开始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学生会的工作还是辛苦啊。”我说。
他点点头,把菜单往我这边推了推。“先点菜,你看看想吃什么。”
我挑了几样家常菜,将菜单递回给他。他扫了一眼,又多加了一个菜,随后抬眼看向我:“喝点酒吗?”
“不好意思啊,学长。”我说,“我不太会喝。”
“行。”他应得爽快,转头仍旧叫服务员拿了一瓶啤酒,“那我自己来一点吧。”
酒瓶摆上桌,冰凉的水珠顺着瓶身,一滴滴落在桌面上。
等菜的空档,他主动找话题,问我期末忙不忙,社团事情多不多。
我顺着一一作答。
他时不时点头,目光却总不自觉瞟向门口,再飞快收回来。手指无意识在碗边轻点,看得出来,他心思根本不在吃饭上。
“暑假学车,佳琪跟我说你人不错。”他撬开瓶盖,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泡沫漫到指边,他随手用拇指擦掉,“她当初是为了陪我才暑假留校学车,那阵子我实习,每天回去都很晚。作为男朋友,那段时间我确实做得不好。学弟帮了忙,我该当面谢谢你。”
“学车刚好分到一组,聊起来才知道是同校。校友之间搭把手,算不上什么大事。”我说。
陆泽顿了顿,杯底轻轻磕了下桌子。嘴角扯了扯,笑意却没落到眼底:“话是这么说,但她是我女朋友,这份人情我还是要记。”
菜陆续端上来,辣味混着热气散开。他只草草动了两三下筷子,心神不宁,话题依旧绕着学姐。
“我和佳琪是学生会活动上认识的。”陆泽垂眼看着盘子,“当时活动缺人手,社团联派人过来支援,我就过去了。一开始并不熟,有一次活动结束,其他人全都走了,只剩我们留下来搬物资,才慢慢走近。”
他停了停,又给自己添上酒。
“是我追的她,追了挺久才答应。”说到这里,他顿住,像是把后半句咽回去,“之后就是普通情侣那样,约会、吃饭、看电影。等到大四,两个人能凑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
“挺好的。”我回应。
陆泽点点头,没有继续往下讲,低头扒了两口菜。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从回忆里抽离出来,重新开口。
“学弟球踢得不错,前段时间院系赛,听说你当队长,带着学院拿了冠军。”
“谈不上,主要是队友给力。”
“不用谦虚。”陆泽转动酒杯,杯壁一圈水痕跟着打转,“也是那阵子比赛,我才知道佳琪喜欢看球。那几天她总往赛场跑,还说现场人太挤,只能站很远看。”
他抬眼望向我,镜片反射餐馆顶上明亮的灯光:“不知道学弟有没有见到她。”
“应该没有。”我说,“比赛的时候注意力全在场上,场边的人,大多留意不到。”
“也对,她说站得很远,场上肯定看不见。”他点点头,把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一瓶喝完,他招手又叫服务员再开一瓶,给自己倒满。白色泡沫涌到杯口,他静静看了几秒,才压低声音。
“加上你微信之后,这么久没联系,也不全是因为忙。”
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安静听他往下说。
“加上你的那段时间,我和佳琪吵过聊过很多次。”陆泽的视线落在杯沿,“国庆我出去散心,放假回来我们又认认真真谈过一回,说好把过去翻篇,好好相处,不再折腾那些事。”
我隐约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但还是问:“那些,指什么?”
他猛地抬头,直直看向我,镜片后面眼神没有什么情绪。
“你心里清楚。”
餐馆周围其他人的说笑声忽然变得很远。我没有说话,筷子搁在碗边,再也没有伸出去夹菜。
陆泽盯着我看两秒,短促笑了一下,笑意转瞬即逝。
“果然。”他说,“你早就知道。暑假在出租屋,我看见了。”
桌面上安静几秒。邻桌交谈声依旧隐隐传过来,空气里还飘着菜油香气,只有我们这一桌,两个人都一动不动。
他目光依旧锁着我,没有移开。
“看你的反应,不像刚刚才知道。”他声音微微绷紧,“是佳琪跟你说的?”
我没有顺着他的话接,抬眼反问:“学长今天找我,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是要算账,两个月前就可以来找我。”
他打量我的神情,似乎还想从我脸上挖出别的答案,最后却没有追问下去。
他给自己倒满酒,把酒瓶慢慢推到我面前,瓶底撞在桌面发出轻响。没有劝酒,也没有举杯。
我扫了眼酒瓶,拿过空杯子,给自己倒了浅浅半杯。没有跟他碰杯,仰头喝下的时候,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
见我喝了,陆泽也抿了一口,喉结慢慢滚动,垂着眼盯着杯底,好像在斟酌措辞。
“国庆出去散心回来,我下定决心跟她好好过。”他嗓音干涩,“我们说好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做回普通情侣。她以为这件事到此结束。”
他停下来,又喝一口酒。
“可我心里始终放不下。实习一闲下来,暑假出租屋的画面就往脑子里钻,一遍一遍回放。”他停顿,艰难地挑选字眼,“以前我和她之间,就已经越过一些边界。明明心里有顾虑,却又…… 会觉得刺激,控制不住。后来我也试着收心,想回归正常,不再触碰那些。可越是刻意压抑,空闲的时候,那些念头反倒越发不受控制,甚至会主动去搜寻更多类似的东西。”
他飞快抬眼瞥了我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
“我知道这样不对,对不起她。”酒杯在指间转了半圈,“可我还是忍不住会去想。想她和别人……”
说出这几个字,他耳根一下子红了,仿佛被自己的话烫到。
“这次找你,就是为这件事。如果你还愿意……”
“如果你还愿意”半句悬在半空,没有说完。
他没能把剩下的请求说完,呼吸却已然急促起来。我隐约察觉到,那份深埋在他心底的欲望正悄然翻涌。
我握着酒杯,安静看了他片刻。
“学长的意思是,”我放慢语速,开口问道,“还想继续那样。”
陆泽肩膀猛地绷紧,既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就那样望着我,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发红发亮。
我把酒杯放在桌上,心里已经了然,他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
我没有立刻答复,语气平静地问:“学姐知道你今晚约我出来吗?”
他搭在杯壁上的手一顿,愣了一下,眼神下意识躲闪。“…… 她不知道。”
“也就是说,今天这顿饭,她也完全不知情。”我说,“这件事,最好等她知情之后,我们再来谈。”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又闭上。那句快要出口的“如果她不愿意呢”终究没有说出来。
安静几秒,陆泽低声回答:“我懂。”
酒杯停在指尖,不再转动。“所以我才先来找你。跟佳琪开口坦白,比跟你说这些难得多。”
桌上大半菜已经凉透。他随便扒了几口,像是只想走完饭局最后的流程。结账的时候他拦住我,说好是他请客,我也就不再争。
走出餐馆,他站在门口台阶上,双手插进兜里,只丢下一句:“我先走了。”
说完就转身朝反方向走去,脚步没有停顿,从头到尾,也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