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欢谷的战后清理工作比预想中更加繁琐。
核心大殿里的三十六具傀儡女修被一一拖到了中层的空旷大厅中，与先前净化的二十八名女修分开安置，这些傀儡的状况比中层的女修更加严重，魔种根须已经渗入了识海深处，破妄符全部用完的情况下，短时间内无法进行净化。
云逸将这批傀儡的安置工作暂时交给了秦若雪和红莲，自己正要去下层密室处理云梦瑶的紧急净化。
就在这个时候，一枚暗红色的传讯玉简从谷口方向飞了进来。
速度极快。
带着合道初期的灵力波动。
“媚儿的传讯。”上官婉儿第一时间辨认出了玉简上的灵力印记。
云逸伸手接住了玉简，神识探入的瞬间，媚儿的声音就在脑海中炸开了。
不是平时那种妖媚慵懒的语调。
是真正的紧张。
“云逸，出大事了。”
媚儿的声音急促而压低，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语速。
“欢喜佛那个老东西，在你们动手的第一时间就放出了一道密信符，我在魔宗总坛拖住鬼面的时候截获了消息，但密信符比我的消息先到了一步，莫渊已经收到了。”
云逸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密信？”
“你的底细。”媚儿的声音沉了下去。“全部。”
上官婉儿在旁边看到了云逸脸色的变化，金色眼眸微微一凝。
“怎么了？”
云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玉简中的信息继续往下听。
媚儿的声音在脑海中一字一句地展开。
“密信的内容我从鬼面的副本中偷看了一部分，欢喜佛在信中写了你的体质，太古纯阳体，写了你的精元可以净化魔功，写了你目前的修为是元婴中期，写了你身边有多少女人。”
停顿了一下。
“还写了你是用什么方式净化的，双修，一个字都没落下。”
云逸闭上了眼睛。
“那个老东西。”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意。“被废了修为还不老实。”
“密信符是提前布置好的。”媚儿的声音继续。
“不是临时放的，是他身上一直带着的自动触发型密信符，只要修为跌破渡劫期，密信符就会自动激活飞向预设目标，这种东西散修联盟有卖，价格不菲，但对欢喜佛来说不算什么。”
“也就是说，不管我们怎么对付他，只要他的修为受损，密信就会自动发出。”
“对，就算你当场杀了他，密信一样会飞出去，这是他的保险，一千两百年的老狐狸，你以为他会没有后手？”
云逸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
“莫渊的反应呢？”
媚儿沉默了片刻。
当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语调变了，不再是急促的情报播报，而是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味道。
“他沉默了整整一天。”
“一天？”
“从收到密信到下达命令，整整一天没有说一个字，闭关的密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鬼面在外面守了一天一夜，连呼吸都不敢放大声。”
“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
媚儿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个很不自然的停顿。
“那种笑容……我没有亲眼看到，但传讯的弟子跟我说，莫渊笑的时候，他后退了三步，腿都在抖，那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愤怒的笑，是……”
又一次停顿。
“是猎人发现了一只比预想中更大的猎物时候的那种笑。”
云逸将玉简从额头旁移开，看向了上官婉儿。
“婉儿姐。”
“我听到了。”上官婉儿的表情变得严肃，传讯玉简的声音虽然只有持有者能听到，但以化神中期的神识，在这个距离上捕捉到溢散的灵力波动并不困难。
“欢喜佛留了后手，密信已经到了莫渊手里。”
“不止是密信。”云逸将玉简中剩余的信息全部听完，然后转述给了上官婉儿。
“欢喜佛在密信里写了我的太古纯阳体的全部特性，精元净化魔功、双修方式、当前修为、身边的人……一字不落。”
上官婉儿的金色眼眸微微眯起。
“你的意思是，莫渊现在不仅知道你的存在，还知道你是用什么方式在挖他墙角？”
“更糟。”云逸的声音压得很低。“媚儿说莫渊沉默了一天之后下了两道命令。”
“什么命令？”
“第一道，全力追杀我，活捉优先。”
上官婉儿的眉头皱了起来。
“活捉？不是杀？”
“莫渊刚突破合道后期，根基不稳。”云逸的目光沉了下来。“媚儿在传讯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莫渊看完密信之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太古纯阳体的精元……正好能用来稳固本座的根基，’”
上官婉儿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要用你的精元……”
“采补。”云逸的嘴角扯出了一丝冷笑。
“合欢天魔功的核心就是采补，只不过以前是采女修的元阴，现在他盯上了太古纯阳体的纯阳精元，如果被他得手，用我的精元来稳固合道后期的根基……”
“那他的修为就会彻底巩固，甚至可能更进一步。”上官婉儿接过了话头。
“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息。
“第二道命令呢？”上官婉儿问。
媚儿的声音在这一段变得更加低沉，几乎是贴着传讯玉简说的。
“第二道命令，召回莫灵儿。”
云逸的眉头动了一下。
“召回灵儿？”
“莫渊要用她做诱饵。”媚儿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
“在他看来，莫灵儿是他的女儿，是合欢魔宗的圣女，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棋子，他打算让莫灵儿以‘被俘’的姿态出现在你面前，引诱你主动送上门。”
“他觉得灵儿还听他的？”
“当然，在莫渊的认知里，莫灵儿对他是绝对崇拜的，父亲就是一切，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女儿的忠诚。”
云逸缓缓放下了玉简。
“婉儿姐。”
“嗯。”
“莫渊下了两道命令，第一道是全力追杀我，活捉优先，要用我的精元稳固他的根基，第二道是召回莫灵儿，用她做诱饵引我入局。”
上官婉儿的金色眼眸看着云逸的表情，试图从中读出更多信息。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莫渊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比如？”
“比如灵儿早就不是他的棋子了。”云逸的声音很平静。
“比如媚儿一直在给我传递情报，比如红莲已经站在了我这边，比如他最信任的妻子，他最宠爱的女儿，他最倚重的长老，全都已经被我拿下了。”
上官婉儿沉默了一瞬。
“但反过来说，他现在知道了你最核心的秘密，太古纯阳体。”
“对。”
“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正道弟子，在莫渊眼里，你是一个行走的至宝，整个合欢魔宗，甚至整个魔道，都会想要得到你。”
“我知道。”
“追杀的级别会提升到最高，鬼面、甚至莫渊本人，都有可能亲自出手。”
“你还有半天时间。”上官婉儿的声音微微加重。“你母亲的净化不能再拖了，魔纹已经蔓延到了大腿根部，苏清月说半天内必须处理。”
“我现在就去。”云逸将传讯玉简收入了储物戒中，转身走向了通往下层的通道。
“等等。”上官婉儿叫住了他。
云逸回头。
“媚儿的传讯里，有没有提到莫渊具体什么时候派人来？”
“没有具体时间，但媚儿说，莫渊在下达命令后，重新进入了闭关密室，应该还在巩固根基，鬼面被留在了魔宗总坛待命，短时间内不会出动。”
“那就是说，我们还有一个短暂的窗口期。”
“最多三到五天。”云逸的目光微微凝重。
“等莫渊的根基稍微稳定一些，鬼面就会带人出来，化神后期的护法，加上莫渊亲传的追杀令，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上官婉儿打断了他。“先去处理你母亲的事。”
“嗯。”
云逸转身走进了通道。
脚步声在狭窄的石壁间回荡。
上官婉儿站在原地，金色的眼眸注视着那个年轻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暗处。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空如也的符袋。
“太古纯阳体……”低低的自语。“整个玄洲大陆都会想要的东西。”
目光微垂。
想起了在中层炉鼎阁门外，一间一间听着净化过程传出来的那些声音。
肉体撞击的闷响。
女修从压抑变成失控的呻吟。
还有云逸低沉的指令声。
白皙的耳根又微微泛红了。
“不是现在想这些的时候。”上官婉儿用力摇了摇头，转身走向了安置被救女修的大厅方向。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
合欢魔宗总坛，欲界大殿。
媚儿的传讯玉简中没有描述的部分，正在这座暗红色的巨型宫殿中真实地上演着。
欲界大殿的正中央，是一座以人骨和灵玉混合铸成的巨型宝座，宝座的扶手上雕刻着交缠的男女肉身，每一处雕刻都栩栩如生，甚至能看到雕刻表面那些凝固的“液体”纹路。
莫渊在闭关密室里。
但大殿中并不安静。
鬼面站在宝座下方三丈处，黑色袍子纹丝不动，鬼面具下的呼吸极其平缓，几乎听不到，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在鬼面身后，七名合欢魔宗的核心弟子跪成一排。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因为从闭关密室的方向传来的灵压，在过去一天一夜里，变化了三次。
第一次是收到密信的瞬间，灵压骤然暴涨，整座总坛的禁制都在颤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魔气。
第二次是半天之后，灵压突然收敛到了近乎消失的程度，安静得像是密室里的人已经不在了。
第三次是一刻钟前。
灵压再次释放。
但这一次的灵压和前两次都不同。
平稳。
冰冷。
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感。
闭关密室的石门从内侧缓缓打开。
莫渊走了出来。
黑色魔袍完好无损，一头黑色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面容英俊中透着邪魅，看上去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但眼神变了。
那双深邃的眼瞳里，原本的暴虐和占有欲都退到了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理性的、冰冷的审视目光。
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刚刚确认了猎物的位置，正在计算最佳的扑杀角度。
“宗主。”鬼面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低沉而恭敬。“一天一夜了，属下……”
“不用紧张。”莫渊的声音很平静。“本座只是在想事情。”
莫渊走到了宝座前，但没有坐下。
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那些交缠人体的雕刻上缓缓划过，指尖在一处女体雕刻的胸部位置停留了一瞬。
“鬼面。”
“属下在。”
“欢喜佛的密信，你看过了？”
“属下只看了宗主允许看的部分。”
“那本座给你看完整版。”莫渊从袖中取出了那枚暗红色的密信符，指尖灵力一抹，符纸上的文字浮现在了空气中。
鬼面的视线扫过那些浮动的文字。
一行一行。
“太古纯阳体……天衍圣地弟子云逸……元婴中期……精元可净化合欢天魔功……方式为双修……已净化苏清月体内大部分魔功……已拉拢红莲、魅影等人……”
每看一行，鬼面面具下的呼吸就粗重一分。
“已与副宗主媚儿……”
读到这一行的时候，鬼面的声音突然停了。
密信上写得很直白。
欢喜佛的措辞没有任何委婉。
“云逸已多次与副宗主媚儿交合，媚儿疑似已被太古纯阳体的精元俘获。”
大殿里的空气凝固了。
七名跪在地上的核心弟子连头都不敢抬。
莫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继续看。”
鬼面咽了咽唾沫，继续往下读。
“云逸以纯阳精元为武器，通过双修方式逐步瓦解合欢天魔功的控制，其精元量极大，质极纯，每次双修可灌注足量精元净化一名化神期女修体内的魔种，太古纯阳体的觉醒仍在持续，当前为第四重‘采补归元’，后续觉醒不可预估，此体质之精元若用于合道期修士的采补，理论上可极大加速根基稳固。”
鬼面读完了最后一行，面具下的脸上已经全是冷汗。
“宗主……”
“有意思吧？”莫渊的嘴角缓缓翘起。
那个笑容。
鬼面后退了一步。
身后七名核心弟子中有三个人的身体同时颤了一下。
“太古纯阳体。”莫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不疾不徐。“原来是这个东西，一直在暗中挖本座的墙角。”
手指从扶手上的女体雕刻上收回，在空气中轻轻弹了一下。
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但大殿中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那股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寒意。
“本座的炉鼎，本座的妻子，本座的长老，一个一个地被拐走，用的还是那种方式。”莫渊微微歪了歪头。“
本座倒想看看，那根太古纯阳体的东西，到底有多好用，好到能让这些女人一个接一个地叛变。”
“宗主！”鬼面单膝跪地。“属下请命，即刻率队追杀此人！”
“不急。”莫渊摆了摆手。“杀了就浪费了。”
“宗主的意思是……”
“活捉。”莫渊转身坐上了宝座，修长的双腿交叠，黑色魔袍的下摆在骨玉台阶上铺散开来。“本座要亲手将这个太古纯阳体抓到手里。”
“活捉一个元婴中期的修士不难。”鬼面抬起头。“但他身边有红莲、苏清月等人护卫，红莲是化神巅峰……”
“红莲？”莫渊的眼角微微挑起。“那个三百年前本座亲手从散修界捞回来的女人？”
“是。”
\"她的红莲业火确实棘手，但也仅此而已，化神巅峰在本座面前，和蝼蚁没有区别。\"
“那苏清月……”
“苏清月的修为恢复了多少？”
\"根据密信中的信息，推测为元婴初期到中期之间，远不及巅峰状态。\"
“那就更不足为虑了。”莫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宝座的扶手。\"元婴初期的苏清月，本座用一只手就能按在地上。\"
敲击声在大殿中回荡。
“但本座现在不适合亲自出手。”莫渊的语调微微变化，那种冰冷的理性再次浮现。“刚突破合道后期，根基还差三分稳固，贸然远行动用大量灵力，可能会留下隐患。”
“所以……”
“所以需要一个诱饵。”
莫渊的目光落在了大殿侧面的一幅画像上。
莫灵儿。
“我的女儿。”莫渊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但那种柔和中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计算味道。“灵儿一直崇拜她的父亲，对本座的命令从无违抗。”
“宗主要用圣女殿下做诱饵？”鬼面的声音微微迟疑。
“不是做诱饵。”莫渊纠正道。“是让她以‘落入敌手’的姿态出现在云逸面前，以那个小辈的性格，正道弟子的圣母心态加上太古纯阳体对阴性灵力的本能渴求，他一定会‘收留’灵儿。”
“然后呢？”
\"然后灵儿会在他身边，等本座稳固好根基，她会将他的位置、防御、身边人的部署，全部传回来，到时候本座亲自出手，一网打尽。\"
莫渊的嘴角再次翘起。
\"连人带体质，一起带回来，太古纯阳体的精元，本座要亲自品尝到底是什么滋味，好到能让本座的妻子、本座的长老，一个个地爬上别人的床。\"
大殿中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传令。”莫渊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第一道，全宗追杀令，目标，天衍圣地弟子云逸，活捉优先，杀不掉的情况下允许重伤但不准毁其丹田和根基，本座要一个完整的太古纯阳体，赏格，化神级灵脉一条，天级功法三部，以及本座亲自指点合欢天魔功的机会。”
“属下遵命。”
“第二道，传讯莫灵儿，命她即刻返回总坛，告诉她，父亲需要她。”
“属下遵命。”
鬼面站起身，转身向大殿外走去。
“鬼面。”
“属下在。”
“密信中提到的那些女人，红莲、魅影、苏清月，还有……本座的妻子。”
声音在最后两个字上微微加重。
\"等本座抓到那个太古纯阳体之后，会让她们亲眼看着，本座是怎么把那根被她们抢着品尝的东西，从根部折断的。\"
鬼面的脚步顿了一瞬。
殿门关上。
莫渊独自坐在宝座上。
修长的手指继续敲击着扶手，目光落在了那幅莫灵儿的画像上。
“灵儿啊。”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父亲这次要你做的事情，你不会让父亲失望的，对吧？\"
画像上的紫发少女笑容天真。
莫渊不知道的是。
此时此刻，画像中那个“对父亲绝对崇拜”的女儿。
正在千里之外的一处隐蔽据点中，蜷缩在一个年轻男人留下的一件白色外袍里。
玲珑的身体缩成一团，紫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鼻尖埋在衣袍的领口处，反复嗅着上面残留的气息。
云逸的气息。
太古纯阳体特有的温暖而纯净的阳气。
“云逸哥哥……”细小的声音从衣袍里闷闷地传出。\"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紫色的眼眸中没有一丝一毫对“父亲”的崇拜。
只有对另一个男人的渴望。
那个将她从莫渊编织的谎言中拯救出来、第一次让她感受到了真正的温柔、第一次让她知道了“被珍惜”是什么感觉的男人。
召回的命令还在路上。
但无论那道命令什么时候到达。
莫灵儿都不会再回到父亲身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