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内心

玉骨折扇轻轻一挥,万里堂那魁梧的身躯便如败叶飘絮一般倒飞出去。

数道五色翎羽破空激射,眨眼间穿胸而过,将他狠狠钉在焦黑的山岩之上,胸膛处登时绽开数团殷红血花。

电光石火之间,局势陡变。

李晨曦凤眸微凝,视线落在那飘落在鞠景道袍之上的焦黄符纸碎屑,心念电转之间,已然洞悉前因后果。

“孔素娥,你借了替身符诈死?鞠景,你这戏演得好深!”

李晨曦冷笑一声,狭长丹凤眼中寒意大盛。

她本是七窍玲珑的心思,转瞬便想通了关节——鞠景方才看似悲愤欲绝地扑上前去,实则是借着宽大袍袖遮掩那张替身残符,随后又挺身求死、出言相讥,无非是为了吸引她的全副心神,令她无暇细查那具假身的虚实。

鞠景身形微微动弹,却被孔素娥自后方紧紧环抱。清幽冷冽的孔雀暗香混杂着淡淡血气扑鼻而来,女子温润如玉的面颊近在咫尺。

鞠景只得强自稳住心神,直视李晨曦,沉声说道:“我等处于下风,你又是这般算无遗策之人。若不卖个天大的破绽,教你自以为大局底定,你少不得要将师尊那气海经脉反复查验数遍。与其教你疑神疑鬼,倒不如索性遂了你的心愿。”

李晨曦轻吐一口浊气,胸前峰峦随之起伏,冷冷打量着他:“原来你适才那般慷慨赴死,竟是有恃无恐,料定身上还有萧帘容所制的保命灵符?她当真舍得下血本,这等耗损半身元阴本源方能炼就的保命神物,竟也随手赠你数张。”

李晨曦虽失了斩草除根的先机,神色间却无半分慌乱。

她如今已聚齐八风道蕴,证就天仙级大乘,即便孔素娥未死,亦不过是两尊天仙正面相抗,胜负犹未可知。

只是错失了瞬杀大敌的良机,终究令她心生不虞。

孔素娥秀眉微蹙,自后方低声问道:“景儿,孤方才出手救你,莫非扰了你的后手谋划?”

她心思何等敏锐,听闻李晨曦之言,只道鞠景早已备下连环杀招,甚至不惜以自身为饵。若鞠景明知自己未死,断无当真寻死的道理。

鞠景苦笑一声,坦然说道:“师尊高看弟子了。萧姐姐耗损元气炼制的保命符箓,天下间总共不过两枚,全在此处用尽了。弟子身上除却那一尊已被夺去的韶华锁,再无旁物护身。适才李晨曦若当真痛下杀手,弟子必定身死道消。”

萧帘容视若珍宝的本命符箓,连自家骨肉都舍不得赐予,全因担忧鞠景涉险方才倾囊相赠。

孔素娥闻言,环住鞠景腰际的双臂蓦地收紧,语气中满是后怕与羞恼:“你既明知孤未死,为何还要这般行险拼命?但凡虚与委蛇片刻,待孤暗中调息顺气,何至于将自己逼入绝境!”

这绝色的少女明王此刻眼底泛起一层薄雾,整颗道心被那宝贝徒弟舍命相护的举动撞击得支离破碎。

鞠景轻叹道:“若是虚情假意,又怎能瞒得过一位天仙大乘的法眼?弟子当时确是将师尊当成了真正陨落,唯有那般癫狂悲恸,方能引她入局。”

他暗自权衡,终究未将心魔道种的底细合盘托出。

倘若明言自己身死便可化作大天魔夺体重生,李晨曦必定投鼠忌器不再对他出手;而依孔素娥的性子,更绝无可能容忍爱徒堕入魔道以命换命。

眼下孔素娥虽是大乘巅峰,却刚与大罗残魂鏖战受创,强行催动替身符破土而出,元气损耗极重;李晨曦则是以逸待劳、神完气足的新晋天仙。

孔素娥若非为了救他脱险,定会继续隐匿调息,绝不至于此刻强出头。

念及此处,鞠景只觉胸口沉重,当即暗暗发力,自孔素娥怀中挣脱开来,目光投向后方的孔青黛。

孔素娥见他这般固执,不由得抬手在他腰间软肉上重重拧了一记,嗔道:“你这傻徒儿!这等生死关头,你顺水推舟降了她又有何妨?她适才已许你少宫主之位,允你继续做她的夫君,你这般死脑筋硬撑,图的究竟是哪一出!”

鞠景正色摇头道:“有些事情,退了一步便是万劫不复。修仙界中贪生怕死、见风使舵之辈多如过江之鲫,旁人一加威逼利诱,便将家中妻妾、同门恩义抛诸脑后。旁人做得,我鞠景做不得。这堂堂男儿的风骨若是丢了,纵活千年亦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心底更是澄澈如镜——李晨曦所看重的,恰恰是他这股宁折不弯的桀骜性情;自己若是摇尾乞怜,反倒落了下乘,顷刻便会沦为任由宰割的阶下之囚。

“好一番慷慨陈词。”李晨曦凌空踏步而来,裙裾随风微摆,淡金秀发流转神光,“夫君与宫主无须在此拖延时辰了。方才未能取夫君性命,如今既然宫主已现出真身,妾身唯有动真格的了。”

她冰雪聪明,自然知晓多拖延一刻,孔素娥体内的伤势便能多复原一分。

所幸孔素娥提前现身,若待这老孔雀借机炼化此地的大道守则踏足金仙,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之局。

“李晨曦,太古以降,孔雀一脉能镇压你金翅大鹏一族数万载,今日在此绝壁废墟之中,孤同样能将你打落尘埃!”

孔素娥素手轻扬,那柄玉骨折扇霍然展开,九条赤红绫缎化作遮天蔽日的游龙,周遭灵气剧烈轰鸣。

李晨曦掩唇轻笑,风姿绰约,眼底却杀机毕露:“宫主若想以此等虚张声势之语乱我道心,未免太过小觑了我。倘若夫君亲口言明对我毫无半分情义,妾身或许还会心神微乱;至于宫主你幺……手下败将,何足挂齿?”

“景儿身心所向,皆在孤之一体,岂会倾心于你这等叛乱谋逆的乱臣贼子!”

言罢,孔素娥身形化作一道翠绿长虹,折扇点出万道神芒,直刺李晨曦面门。李晨曦亦不相让,背后罡风呼啸,金色剑光撕裂长空,迎头撞上。

刹那间,天崩地裂,金绿两道璀璨法华在穹顶之上交错,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后天灵宝碰撞掀起的气浪,将千丈之内的顽石废墟生生碾碎为齑粉。

鞠景在下方仰头观望,心沉到了谷底。孔素娥伤体未愈,招式间虽精妙绝伦,但那团碧绿流光却在狂暴的金风压制下节节败退。

孔素娥眼见纯以真元招式难以取胜,猛地捏动法诀,周身宝光大盛。

一声清越啼鸣响彻九霄,一尊遮天蔽日的五彩孔雀法身拔地而起,尾羽招展之间,青、黄、赤、黑、白五色神光如天河倒倾,浩浩荡荡朝李晨曦刷落。

此乃凤栖宫震慑诸天的本命神通,号称五行之内无物不刷。

李晨曦面无惧色,仰天长啸,体内真凤大鹏血脉全数激发,化作一头通体灿金、羽翼如垂天之云的金翅巨禽。

面对那漫天刷来的五彩神光,她双翼骤然内合,化作一堵浑然天成的纯金屏障。

两族本就同出羽族至高正统,血脉同源相生。

无往不利的五色神光撞击在那泛着上古真意的大鹏金翅之上,竟如泥牛入海,仅是将金翅法身的攻势稍加滞碍,未能将其法宝神威彻底刷落。

李晨曦抓准五色神光转换的空隙,金翅猛然振动,撕裂重重光晕,森冷利爪与锋锐鸟喙化作残影,疯狂抓向孔素娥法身的要害。

孔素娥避无可避,羽翼翻飞间鲜血淋漓,滴落山岩化作纯粹的五行精气消散。

“再这般斗下去,师尊必死无疑!”

鞠景目眦欲裂,心知孔素娥已至强弩之末。

若等师尊陨落,一切皆休。

他当下再无迟疑,反手拔出混元一气太阿剑,将剑柄强行塞入身旁孔青黛掌中。

“青黛,快!刺我心脉,杀了我!”鞠景沉声急喝。

与其束手待毙,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只要肉身一死,心魔道种立时觉醒,大天魔夺体重生,届时翻掌便能镇压全场。

孔青黛娇躯巨震,手中长剑险些跌落,连忙死死抱住鞠景手臂,惶恐规劝道:“夫君不可!宫主法身尚在,胜负未分,万万不可自寻短见!夫君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宫主必定道心溃散,届时便真的无力回天了!”

在她看来,鞠景此举定是担忧孔素娥落败后自身受辱,方才生出殉道之意。

“你不明白,我并非真要寻死,我这是……”鞠景急得满头大汗,偏偏天魔隐秘无法当众言明。

“妾身什么都不听!”孔青黛眼眶微红,神色坚毅无匹,“弱水姐姐尚在一旁,局势未到绝路。妾身纵使粉身碎骨,也绝不会将兵刃指向自己的夫君!若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妾身自会随夫君共赴黄泉,但此刻决不能由着夫君胡来!”

“你这傻丫头,快听我解释,我体内有……”

话音未落,孔青黛忽地面色骤变,身形猛然前扑,将鞠景整个人死死压在身下。

呼啦!

狂暴的煞气自二人头顶呼啸而过,一道漆黑如墨的残影裹挟着刺鼻血腥,狠狠砸在他们身侧的巨岩上。

“万里堂?!”

鞠景一眼认出那件残破黑袍,心头大惊,立刻翻转过身,将孔青黛牢牢护在身下。

孔青黛修为不过金丹,若被大乘期力道擦中半分,立时便会香消玉殒。

砰!

半空之中,缠斗的二女同时察觉异变。

孔素娥折扇一挥,一道残存神光落下,李晨曦更是凤爪横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出,一把将那道黑影死死钳在利爪之中。

李晨曦收了法身,化作人形落回地面,裙裾染血,金眸中满是怒火:“万里堂!你发什么疯?休要坏我大事!”

她正欲一鼓作气斩杀孔素娥,万里堂这突如其来的横插一脚,硬生生打断了她的必杀攻势。

孔素娥亦落回石台,胸口剧烈起伏,趁机服下一枚疗伤圣丹,冷眼看着被擒的万里堂,讥讽道:“中了我数道本命翎羽,经脉尽断,居然还能站得起来。你这条命,倒真是硬得很。”

“表妹,你被这小贼迷了心窍!我要杀了他,只要杀了他,你就能清醒过来!”

万里堂双目猩红如血,周身翻滚着令人作呕的黏稠魔气,原本冷峻的面容扭曲,宛若地狱恶鬼。

李晨曦面色一寒:“你服了天魔之种?你竟敢碰这等污秽邪物!当真是不知死活!”

“若非如此,我岂能保住这条残命?表妹,我为你倾尽所有,甚至惜损耗寿元炼就大鹏之身,你为何还要委身于这小白脸?只要他死了,这凤栖宫是你的,你也是我的!”万里堂疯狂挣扎,指甲深深抠入掌心。

李晨曦秀眉紧蹙,眼底闪过一丝厌弃:“万里哥,你已活了数百载岁月,何故还要执着于这些虚无缥缈的男女私情?我早已明言,我已是鞠景过了明路的侧室,你又何苦自欺欺人。”

“哈哈哈哈!我执着?是你自己对这小贼动了凡心!”万里堂癫狂大笑,青黑色的魔纹顺着脖颈迅速蔓延,“当初你说夺回凤栖宫方论私情,如今大权在握,你却护着他、由着他!我身负纯正鹏族血脉,论修为、论资历、论根骨,我哪一点比不上这个乳臭未干的小辈?你告诉我,我究竟哪里不如他!”

李晨曦神色逐渐冰冷,那股上位者的清贵威仪再度浮现,缓缓松开了钳制他的手掌,任由他跌落在地。

“真要我说个明白幺?堂哥哥,我自始至终,皆是因无上利益而选择鞠景。”李晨曦的声音平静得不起波澜,却字字如刀。

“你说!我倒要听听,我输在哪里!”万里堂趴在乱石之中,毒蛇般的目光死死锁定鞠景。

鞠景只觉后背发寒,下意识将身后的孔青黛护得更紧了些。

李晨曦居高临下俯视着万里堂,朱唇微启:

“第一,鞠景身负大气运,乃是真正的天命所归之人。自我与他结缘以来,以往数百年未竟之功,皆在此刻水到渠成;我能聚齐八风、登临天仙,靠的是他的运道与内库遗宝。你能给我这份天道垂青幺?”

“第二,鞠景曾正面抗衡大自在天魔而不死。而今太荒天地大劫将至,天魔隐患悬于头顶,他有克制天魔之法,你除了被天魔之种反噬化作傀儡,又能奈这天地浩劫何?”

“第三,鞠景名动四海,背后更有北海龙君全力相托,我若执掌凤栖宫,借他之名便可号令天下群雄,顺理成章统摄太荒。而你强行提纯血脉,如今寿元仅剩寥寥十数载,即便坐上宝座,又能支撑几日?”

“第四,你自诩鹏族正统,可那又如何?鞠景能从凤栖宫内库取来太古金翅助我重塑血脉,我未来的子嗣自是至高无上的纯血神禽,又何须仰仗你那点驳杂的鹏族传承?”

李晨曦语气愈发漠然:“堂哥哥,你其实早已毫无价值。在你将我送入凤栖宫那一刻起,你我之间便再无半分可能。我本欲维持彼此体面,扮作一个温顺贤良的妾室,你却偏要撕破这层脸皮,将自己逼入绝境。”

万里堂面色惨白如纸,身躯剧烈颤抖:“不……不是这样的……当年明明是你……”

“是你太过自傲了!”李晨曦厉声打断,“当年你身居外事长老高位,若肯放下身段求娶于我,我又何至于流落四海阁?在聚宝大会之上,鞠景当众驳回多宝真人的提亲,你本有最后的机会带我离去,可你又是如何做的?你冷眼旁观,暗自盘算着让我以身作饵去谋夺权柄!”

“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阻止我嫁入凤栖宫,可你为了所谓的复国大计,亲手将我送到了鞠景的榻前!如今我为人妇,身心皆属夫君,你反倒跳出来大谈深情与苦恋?当真是可笑至极!”

“住口!别说了!别再说了!”

万里堂冷峻的面容扭曲,痛苦与纠结交织在铁青的脸庞上。

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无情撕碎,他引以为傲的深情,在绝对的权力与利益面前,被贬低得连尘埃都不如。

“都是他!若没有鞠景,这天下便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万里堂彻底陷入癫狂。

庞大的黑煞魔气轰然炸裂,气浪震开了李晨曦的钳制。

他化作一道夹杂着怨毒的黑色飓风,径直朝着鞠景扑去。

其势若疯虎,不死不休。

正是:

痴魂错付断肠泪,千载算计一局空。

金翅本是逐利客,鹏魔翻作嫉火龙。

且说那万里堂醋海翻波,执念成魔,被李晨曦那番无情言语击碎了道心。

他这一发狂,裹挟着大乘期燃烧寿元的魔气,化作那毁天灭地的黑煞飓风,直直便照着鞠景的天灵盖与后心命门扑去!

可怜鞠景此刻大穴被封、真元壅塞,身前唯有一个金丹期的孔青黛拼死相护。

这等肉体凡胎,在那大乘魔威面前,便如狂风中的残叶、覆巢下的枯卵!

那孔素娥方才受了重创,即便有心相救,隔着这片乱石废墟,又是否来得及?

鞠景苦心谋划的那心魔道种,在这生死一发的绝境中,又是否会生出什么惊天骇地的异变?

毕竟不知鞠景性命如何,孔青黛可会香消玉殒,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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