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文官奢靡 将士受苦

广袤的北境,镇朔关外,老龙口。

这里是方靖远麾下前锋营驻扎的地方。

呼啸的白毛风犹如千万把锋利的剔骨刀,从极北的冰原上席卷而来,刮在营帐的皮毡上,发出“呜呜”的凄厉怪啸。

营帐之间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木栅栏被冻得嘎嘣作响,那口用来烧水做饭的大铁锅,锅壁上结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灰白水垢与冰碴。

傍晚时分,开饭的铜锣在寒风中艰难地响了几声。

前锋营的校尉们裹紧身上那件薄得透风的旧棉甲,缩着脖子,从各自的营帐里钻了出来。

他们的睫毛和眉毛上,都挂着一层厚厚的白霜,连鼻毛都被冻得硬邦邦的。

“开饭了?今日又是甚?”

一名百户长搓着手,哈着白气,大步走向那口大铁锅。

他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肚子里没有油水,连那夹着冰碴子的冷风灌进来,都能让胃里的酸水一阵阵往上翻。

厨子是个跛了左腿的老兵,他用一把长柄木勺在锅里搅了搅,叹了口气,从锅底舀出一碗东西。

那碗里的东西,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热水里漂着几粒碎米。

那米粒少得可怜,甚至能从碗口那层薄薄的汤水里,清晰地映出远处营帐上插着的那面残破的大炎军旗。

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

“就……就这个?”百户长接过那碗汤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就这个了,赵头儿。”厨子老兵用围裙擦了擦手,声音也是沙哑干涩,“昨日最后那袋子糙米已经见底了,今日这锅,还是我把剩下的米缸子拿水涮了三遍才熬出来的。”

百户长端着那碗水,仰头“咕咚咕咚”两口便灌进了肚子里。

那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滑入胃中,却连半点儿饱腹感都没带来。

他伸出舌头,恋恋不舍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上面只有淡淡的米汤味。

他还记得半个月前——那时候,大炎天子赵恒在冬至大典遇刺的消息还没有传遍北境,可他们前线已经开始感受到了寒意。

从京城调拨下来的粮草辎重,一车一车地运来,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白面馒头是有的,大米干饭也是有的。

每隔几日,还能从后方运来几口肥猪,杀上一头,给辛苦守关的将士们打个牙祭。

那时候,一口大锅里炖着肥肉,肉香能飘出去二里地,连拴在营门口那几条看门的獒犬,都能跟着蹭上几根骨头。

可伴同着赵恒重伤、朝局动荡、文官集团趁机反扑,北境军的后勤补给线仿佛被人猛地掐住了一般。

初时,肥猪没了。

厨子们都说,京城那边传来消息,说北境无战事,不必养那么多猪。

将士们虽然有些不满,但想着没有肉也无所谓,能吃饱就行了。

可很快,馒头米面也变了味道。

最初还是白面馒头,又大又软。后来,白面变成了掺杂着麸皮的灰面。再后来,连灰面都少了,变成了苞谷掺高粱的粗粮。

到了十天前,粗粮也变成了厚粥。那粥还算有点嚼头,虽然不顶饿,但至少能用筷子挑起几粒完整的米来。

再后来,厚粥变成了稀粥。水多得能看见碗底,米粒像小鱼儿一样在水里游来游去。

到了今日——稀粥已经变成了这碗几乎能照出人影的清水汤。

“赵头儿,这日子……没法过了。”旁边一个小卒,端着自己的那碗清汤水,红着眼眶说道,“昨天夜里,营帐里冻死了一个新兵。早上醒来的时候,人已经硬邦邦的了,身上还穿着那件单衣。连一件棉袄都没分上。”

百户长沉默不语。他拍了拍那个小卒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北境军的冬衣采购,也出了大问题。

入冬之前,兵部便按例拨了一笔专款,用于购置北境数万将士的棉衣棉裤、皮帽手套。

那笔钱数目不小,按照往年规矩,每个士兵都能分到一套崭新的、厚实的冬装。

可今年,那批冬衣的采购在经过层层转运、层层审批之后,到北境军手里的,只有不到原定数量的三成。

三成是什么概念?

北境军有五万人。三成,就是一万五千套。

而真正发放到前锋营、镇北营、镇西营等最前线营地的,又不足那一万五千套的一半。

也就是说,在最前线的两万多将士里,最多只有几千人能分到冬衣。

“十个人,分三件冬衣。”百户长掰着手指算过这个账。

十个人,三件冬衣,结果是七个人要在零下二十几度的极寒中穿着单薄的秋衣,靠着体温硬扛。

扛过去的,算命硬。扛不过去的,就成了一具蜷缩在营帐角落、天亮后被人抬出去埋了的冰冷尸体。

现在的北境军只能先紧着在外巡逻的兵卒先传着冬衣,其他人聚在营里,借着些许柴火和体格硬抗。

上个月,方靖远从镇朔关大营赶往前锋营视察。

他巡视了一圈,脸色铁青。

他没有责备任何将士,只留下一句话:“本帅会向朝廷再递奏疏,无论如何,也要把冬衣和粮草要回来。”

可方靖远递上去的奏疏,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回音。

那些从京城来的军需官,一个个穿着厚实的狐皮大氅,揣着暖手炉,趾高气昂地来营地点了个卯,便立刻钻回了驿站里烧着银霜炭的暖房。

他们振振有词地对营中将领说:“朝廷财政吃紧,陛下又在养伤,你们前线先克服一下。等开春了,文大人自会统筹安排。”

克服一下。

说得轻巧。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冬至大典之后,虽然皇帝遇刺养伤、朝局动荡,文官集团的群臣们却像是迎来了一个属于他们的“盛世”。

淮河两岸的漕运码头,来自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粮食源源不断地运抵京城。

京城最大的几家绸缎庄、古玩铺、酒楼,几乎夜夜爆满。

那些掌控着朝廷实权的各部侍郎、郎中、员外郎们,在皇帝养伤期间,迎来了他们人生中最放荡的一段时光。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汴京城内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一顶顶绿呢大轿、蓝呢官轿在酒楼与宅邸之间穿梭往来。

轿帘偶尔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那些身披狐裘、满脸红光的官员。

“刘大人,今夜去‘醉仙楼’?听说新到的那批江南名伶,正在排演《琵琶记》,还有从扬州运来的二十年陈酿的女儿红,香得很呐!”

“哈哈哈,老夫今夜原定要去‘玉珍阁’,那边订了一桌全鱼宴,用的是刚从黄河捞上来的三斤重金背鲤鱼。不过既然是你赵兄相邀,那便去醉仙楼!全鱼宴嘛,改明日再去也是一样的。”

“刘大人,那咱们就定在雅间‘天字一号’了。对了,听说前日户部新到的那批南边丝绸,刘大人有没有兴趣?那料子可是上好的湖绸,我让人留了两匹……”

就这样,在欢声笑语中,应酬不断,酒杯频频举起,珍馐佳肴如流水般端上桌案,又有几人还记得那些在北境饥寒交迫的将士呢?

在他们眼中,那些在北境拼死拼活的泥腿子,那些在边关啃冰雪、吞风沙的军汉,根本不配被称为“国之栋梁”。

他们不过是些卖命的卒子,给他们的军饷,只要能保证他们不死光、还能勉强守关就行了。

至于那些多余的军需银两……

在这些文官看来,那些钱若让那些大老粗花了,给他们买肉吃、买棉袄穿,那简直是暴殄天物!

一分一厘倒在那些烂泥里,不如拿来给朝中的栋梁之臣享受!

边关寒苦,是那些当兵的生来就该受的。

谁叫他们只会舞刀弄枪,不事生产?

谁叫他们生来就是泥腿子、扛枪的命?

“赵兄,你听说了吗?前日方靖远又递奏疏,说北境冬衣缺口太大,将士冻毙营中,催朝廷赶快拨银。”户部郎中孟承礼端着酒杯,对身旁的工部员外郎谢从简笑道。

谢从简闻言,嘴角一撇,手中的象牙筷夹起一片炖得酥烂的驼峰肉,慢悠悠地送入口中:“方靖远……他能扛着刀在边关冲杀,难道还搞不定几件冬衣?他手底下号称五万兵马,五万人连衣裳都搞不到,还不是他自己无能?依我看,军饷军需这等人命关天的大事,就该交给咱们文官统筹,武将只知行军打仗,哪里懂得理政?”

“赵兄说得极是。”孟承礼哈哈大笑,举起酒杯与谢从简碰了一下,“他们打仗打不过蛮子,反倒是跟朝廷哭穷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厉害。哭一声,就要我们掏钱。可我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是圣上恩赏的俸禄,是祖宗留下的基业。凭什么拿去养那些毫无用处的丘八?”

这话说得极其恶毒,可在座的几位官员,却纷纷点头称是,甚至有人露出了一丝不屑的笑容。

“听说方靖远还放话说要追究军需官克扣之责。”

“追究?他追究谁?追究咱们?他一个武夫,手里拿的刀是圣上给的,兵也是圣上拨的。他不去边关打仗,反倒回过头来查咱们?他以为他是谁?”

“就算要查,也得圣上点头。圣上如今还在芷兰阁养伤呢,哪有闲工夫管这些破事?文大人替圣上分忧,把奏疏压下来,还不是为了不让圣上操心?方靖远不懂为臣之道,只知逞匹夫之勇。”

“算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来,赵兄,再干一杯!吃完这杯,咱们还要去城东的‘金玉堂’坐坐,听说那里新来了一批西域宝石,颗颗都有鸽蛋大小。咱们吃完饭去瞧瞧,权当消食。”

“哈哈哈,好,好!”

这帮官员们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他们昨夜在另一座酒楼喝得烂醉,前夜也在某位同僚的别院里喝得东倒西歪。

这连着多日的宴饮,已经成为了他们生活中最寻常的一部分。

人还未到中年,不少官员的腰围便已经胀得滚圆,走路都要人搀扶。

他们手里攥着的银子,有大半都是从本该拨给边关的军饷、赈灾的粮款、河工的修缮费中,一层层盘剥下来的。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们对这种盘剥不仅毫无愧疚,甚至觉得理所当然,觉得是自己应得的。

因为在他们眼里,那些边关将士若是死光了,对于这些文官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

“你们说,方靖远为何要压着兵权不放?”一日,在另一场酒宴上,一个略微年轻的官员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

谢从简用帕子擦了擦嘴,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半眯着眼说道:“各位想想,那方靖远,如今手握北境几十万大军,圣上又重伤不朝。若他真打赢了仗,带着十万精兵回来,到时候功高震主,又手握兵权,咱们这些文官,岂不是要被他一个武夫压着一头?”

“方靖远会不会……”那名年轻官员比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谢从简脸色一变,狠狠瞪了他一眼:“慎言!但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重新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道:“所以,咱们不能让他太舒服。不是说咱不给他军需,咱给,只是给得慢一点,少一点。他粮草不够,自然就削弱了。他兵马疲惫,自然就困在北境,动弹不得。他越是打不了胜仗,他的功劳就越小;他的功劳越小,他将来就越没有底气来给我们摆脸色。最好的人选,就是让他困在边关,既不能立功回朝威胁我们,也不能兵败投降让圣上降罪。就这么僵着,让他自己慢慢耗。等到他耗得心力交瘁,兵士冻毙、粮草断绝,自然就会请辞归朝。到时候兵权一交,朝堂之上,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这一番话,说得在座之人频频点头。

能混到五品以上的文官,谁都不是庸才,他们深知权术之妙。

相互算计,早已是家常便饭,如今更是深谙其道。

“所以啊,”谢从简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快意的笑容,“北境那边,就让他们多受些苦。受苦的越久,耗得越快。至于他们的死活……呵呵,只要别死得一个不剩就行。留个几万人的皮包骨头,给圣上做个样子,说是咱们北境还有兵。至于那些老弱病残,打了败仗的,不是就要裁撤吗?到时候咱们再推波助澜,把方靖远的骨干将领调走、贬斥、甚至……”他又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不过这次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一桌人顿时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

这些文官们内心深处,其实巴不得北境军哪天再来一次大败,全军覆没。

那样,他们就可以把全部责任推到方靖远头上,说他指挥无能、丧师辱国,然后名正言顺地削去他的兵权。

至于北境如果真的破关,那些蛮子南下入侵怎么办?

这些文官早已打好了算盘——反正他们自己在京城,离得远,到时候大不了迁都、割地、和亲,总有办法保全自己。

夜宴仍在继续。

赵恒之前许给北境军和方靖远的封赏,早已被兵部和户部左右推诿,全部取消。

不仅如此,原有的军需在层层盘剥之下,到北境军手上的只剩了三成。

那三成的军需,还要经过地方州府的“抽成”、转运司的“损耗”、驻军的“预留”,真正抵达最前线将士手中的,连原来的两成都不到。

那剩下的八成去了哪里?

答案很简单。

在汴京城的各大酒楼、戏园、赌场、青楼、古董铺、当铺中。

那些本该变成将士口中的馒头、身上棉衣的白花花的银子,全部化作了官员手中把玩的古董、嘴里嚼着的珍馐、身上披着的绸缎。

汴京城西的“金玉堂”,是京城最出名的一家古董铺子。

铺面不大,但里面卖的,全都是动辄上万两银子的货色。

前几日,一位从江南回来的三品大员,在铺子里挑了一扇屏风——那是前朝宫廷流出的一件紫檀嵌螺钿的八扇大屏风,光边框就用了八斤纯金。

那扇屏风,被他以四十八万两白银的天价买下,运回他的别院,摆在了客厅里。

那笔钱,若是用来购置冬衣,足以让北境前锋营两万将士,每人分到三套厚实的棉袄,外加一床厚棉被。

那笔钱,若是用来买粮,足够让前线士兵吃上大半年的白面馒头和红烧肉。

可那笔钱,被用来换了一扇屏风。

在那扇屏风被摆进某位大员的客厅时,在千里之外的北境,一个年仅十七岁的新兵,正蜷缩在营帐的角落里,用一件单薄的秋衣裹着身子,嘴唇冻得发紫,手指僵硬得连枪都握不住。

他望着帐外飘飞的大雪,小声问着旁边的老兵:“叔,这仗打完,咱们能回家吗?”

老兵沉默了很久,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道:“睡吧,睡着了就不冷了。”

而京城那边,那位官员正站在屏风前,端着酒杯,欣赏着屏风上每一道精美的刻痕,满意地捋着胡须。

“好屏风!好极!”

旁边的宾客纷纷附和,赞叹不已。

宴席散后,那位官员摇摇晃晃地回到书房,在灯下提笔给自己的同年写了一封信:“近日京师安稳,我等文臣当戮力同心,共襄盛世。至于边关,自有武将操持,不必多虑。北境军费,弟已拟奏再削两成。兄以为如何?”

这封信被送出之后,过不了多久,北境军的那点微薄的补给,又将再被削去一笔。而那位在帐篷里蜷缩的新兵,也许再也熬不过这个寒冬。

京城中的灯火,在北境的夜空中,是永远也望不到的。

但北境的风雪,却从未停止过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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