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瑜正在房间收拾东西,叶蓁蓁则去收拾厨房和客厅的卫生了。
我瞥了一眼她房间的方向,房门开着,行李箱放在门口。
“你暑假不在这边么?”我顺口问了一句。
叶蓁蓁停下手里的动作,低声回道:“嗯,我在县城找了份家教工作。再说,弟弟的病情也不稳定,我得回去帮着照顾,我妈一个人太辛苦了。”
说着,叶蓁蓁脸上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道:“苏大哥,你要是有时间回县城了,记得和我说。我让我妈妈做一桌子好菜,她的手艺可比我好多了。”
“行啊,有时间回去的话,会和你说的。”我嘴上应付了一句。
不过,我是不太敢去应这姑娘的的局了,看起来腼腼腆腆的,做起事来,太大胆了。
而且,我总觉得叶蓁蓁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不过倒也能理解,很多时候,人的心思,都是由所处环境决定的,谁不想一辈子活得无忧无虑,活得简简单单。
只不过,很多时候,形势逼人,让你不得不去将自己的城府一点点变深沉。
将行李放在后备箱后,嘉瑜一屁股坐在副驾,随着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嘉瑜打开车窗,随后又打开车载音响。
微风徐徐吹拂着她脸上的发丝,少女的神情欢快雀跃,张开双手,就像是在拥抱什么东西一般。
“呼……,终于自由了!”
“搞得跟坐牢一样!”我没好气地说道。
“也没差啦,反正我是一秒都不想在学校待了。”
我开玩笑说道:“那行,我给你找个厂,你暑假进去打螺丝,我记得你之前不就有这个想法么!”
嘉瑜瘪着嘴,撒娇道:“你又取笑我!”
顿了顿,嘉瑜试探性问道:“你……是不是和妈妈吵架了?”
“你怎么知道的?”
“前天晚上和妈妈视频,发现她睡在店里,提起你时,表情还有些不对劲。”
我轻叹一口气,沉说道:“你妈没和你说怎么回事?”
嘉瑜摇摇头,道:“没,我问她,她说没事。”
提起这个,我就来气。冷着脸说道:“可能是更年期来了吧!”
“和我说说呗!”嘉瑜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眨巴这大眼睛,一副无辜的样子。
对姐姐那点怒气,再看到嘉瑜这副样子后,也消了一些。
于是就将那晚的事,远远本本和嘉瑜说了一遍。
“你说,她是不是有大病。”我愤愤地骂道。
嘉瑜试探性问道:“要不,一会回去,我和妈妈解释下?”
“有什么好解释的,我需要和她解释?搞得她好像有多重要一样,真当我稀罕她。别管她,爱咋咋地。”
“可是,你之所以这么生气,不就是因为妈妈不相信你,冤枉了你么?要是一个你不在乎的人这样对你,你肯定也不会这么生气啊!”
听到嘉瑜这番话,我不禁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向她。
谁说这丫头傻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索性沉默起来。
嘉瑜也没再说话,回家之后,嘉瑜将东西放好后,给我打了声招呼,便下楼去姐姐店里。
一直到天快黑的时候,门口才响起开门的声音。
只是没想到的是,姐姐竟然也跟着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不少食材。
我正好在冰箱拿饮料,姐姐看见我时,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不过很快便隐藏了下去。
“文钧,我……”
话还没说完,我直接无视了姐姐,径直朝工作间走去。
刚坐下没多久,房门便被打开一个缝隙,姐姐见我没在直播,便从门缝挤了进来。
我没搭理她,继续忙手上的事情。
姐姐站在我旁边,盯着我沉默了良久,最后轻叹一口气,道:“文钧,我们谈谈吧!”
“滚!”
姐姐听到这个冰冷的字眼时,明显愣了一下,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
“好吧,你先消消气,我去做饭了,等你气消了,我们再谈!”姐姐呢喃一声,神情落寞,随后便走了出去。
这几天,看不到苏文婧的时候还好,现在一看到她,心里就堵的慌,火气蹭蹭往上涨。总感觉一腔真心喂了狗。
多年的积怨,让我以如此荒唐的方式报复了她们母女,我承认我是个畜生。
事后我心中怨气逐渐消散后,我也认真反思过,甚至给过她们选择,她们也可以选择和我断掉这层荒唐的关系,只保持正常的血缘关系。
苏文婧她自己选择的这条路!
这段时间我对她如何,是不是只把她当成一个泄欲工具,她比谁都清楚。
她怎么能空口白牙地说出这种伤人的话?在她心里,我就真的这么不堪?
我这人看似豁达,可在情感上总是极度敏感,尤其是在涉及亲情这个问题时。
这些事,越想越气,姐姐做好的晚饭,我也没吃。
等我忙完的时候回到卧室的时候,姐姐靠在床头,嘉瑜倚在她身边。
因为我的出现,她们也终止了聊天,姐姐看着我欲言又止,而我再次无视了姐姐,从衣柜上面取了一床被子,窝在沙发上睡了。
没过多久,我便听到旁边传来一阵蹑手蹑脚的声音,下一秒,少女的娇躯便钻进我的被窝。
“你来干嘛?”我柔声说道。心里对姐姐的气愤,自然不可能转移到嘉瑜身上。
“没什么啊,我……就是想和你一起睡!”嘉瑜将螓首埋在我的胸膛,嗫嗫说道。
“那就赶紧睡吧!”我心情不太好,也没心思和嘉瑜玩笑调侃。
“哦!”嘉瑜乖巧地应了一声。
两人各怀心事,谁都没再说话。黑乎乎的客厅中,只透进来一点路灯的昏暗黄线,隐隐约约看见嘉瑜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嘉瑜忽然往我身上贴了贴,小声问道:“你睡了吗?”
“睡了!”
“那我和鬼说话么?”嘉瑜贴着我的耳边,俏皮地说了一句。
“或许吧,这套房子以前吊死过人,是凶宅。”我故意吓唬道。
“真的?你别吓我。”听到这个,嘉瑜身体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把我抱得更紧了,似乎真被我的话吓到了。
“当然,就在这沙发的正上方,是个穿衣服的女人。”
“你骗人,上面就是天花板,又没房梁,连个绑绳子的地方都没。”
“吊灯不能绑吗?”
“信了你的鬼,我差点忘了,你之前和妈妈谈起过,这房子是你买的一手房,哪来的别人。”嘉瑜娇憨的声音在我耳边传来。
顿了顿,嘉瑜那双小手轻轻握住我的右手轻轻摇晃,小声说道:“舅,你别生妈妈的气了好不好。你也知道,前几天是妈妈的生理期,再加上林家一堆破事,妈妈心情本来就烦躁。”
“所以呢?她心情不好,拿我撒气?”
嘉瑜没回答这个问题,转问道:“你不觉得妈妈这次很反常吗?我爸以前在外面找女人,她都装作不知道,为什么到你这,她反应这么大呢。”
“哼,她只是觉得我好欺负罢了!”我冷哼一声。
嘉瑜轻叹一声,道:“妈妈终究也只是个女人,她表面上再坚强,总有脆弱的时候。这段时间的遭遇,再加上突然得知林家那些事,她的心里承受能力,也到极限了。我是她女儿,遇到问题,她不会和我倾诉,不会让我操心,她能依靠的,只有你。她怕被最亲的人再次背叛,再次抛弃。
你和爸爸不同,以现在来看,爸爸对于妈妈来说,其实并没有感情,只是一个婚姻搭子,只需要扮演好彼此的角色。可你对于妈妈来说,羁绊就深了。你是她亲弟弟,是她最后的亲人,更何况,我们之间还是这样的关系,妈妈内心深处对你的依赖就更深了。”
听完嘉瑜的话,我愣了愣神:“这些,你妈和你说的?”
嘉瑜摇摇头,道:“这些是我自己观察到的,妈妈这几天状态也很差,她心里也难受。我和她说明真相后,妈妈并没有太多反应,或许,她自己已经想明白了,她比我聪明太多了,不可能想不明白这些事。只是内心的惶恐,让她失控了。”
我摸了摸嘉瑜的脑袋,柔声说道:“你妈还说你太笨了,现在看来,你一点也不笨啊!”
嘉瑜嗔道:“我哪里笨啦,我只是不太聪明而已。”
随即,又小声乞求道:“舅,你就和妈妈和解吧,别生她气了。”
有时候觉得,嘉瑜真是上天派来的小天使,是苏文婧的小天使,也是我的小天使。
她这真诚中带点撒娇的话语,让我对姐姐的怨气消解了一大半。
“睡吧!”我没回答她,嘉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乖巧地没再说话,枕在我的胳膊上,没一会就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有事的缘故,第二天我七点多久醒了。
从嘉瑜脑袋下抽出那条发麻的胳膊,活动了下。
刚将这条“八爪鱼”从我身上扒拉下来,姐姐正好从卧室出来,顶着两个黑眼圈,似乎昨晚没睡好。
我淡淡瞥了她一眼,便进了卫生间。
刚拿起牙刷,苏文婧便径直走了进来,从背后将我紧紧抱住。
她也不说话,就那样死死抱着我,任凭我如何挣脱,她也不放手。
这一刻,我已经分不清苏文婧这句委屈巴巴的样子,是她刻意扮演,还是真如嘉瑜说的那般,源于她内心的恐慌。
只是,我心里余怨未消,自然不可能给她好脸色。
“苏文婧,收起你这一套吧。老子身边不缺泄欲工具,更不缺邮票。”
苏文婧依然没说话,只是将我抱得更紧了,仿佛是怕我突然消失。
“你……你别不要我!”姐姐的呢喃中,带着一丝哭腔。
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从姐姐嘴里听到如此卑微的话。和以前不同,这次似乎是发自内心的卑微与惶恐。
她没有解释,没有给自己找借口,可一句“你别不要我!”直接戳中我心中最软弱那一部分。
和苏文婧这场争吵,来的莫名其妙,去的也莫名其妙。
不想心软就这么算了,可那些想骂她的话,却堵在嗓子眼,骂不出来。
这种进退维谷的心境,让我莫名有些烦躁。
“苏文婧,你他妈是真有病,是真犯贱。”
刚骂完,姐姐竟像个小孩子一样,呜呜呜地哽咽起来。
“你……你别骂了,我也不知道自己那天犯什么抽了,看到那份合同,我完全没了理智。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变得矫情,变得患得患失,变得像个怨妇。”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姐姐聪明了一辈子,却看不透自己的心,反倒是嘉瑜,将她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苏文钧,我只剩你和嘉瑜了,只剩你和嘉瑜了。”姐姐逐渐哭出声,拳头轻轻捶着的后背,似在责备,似在发泄,似是想从我这里汲取一点点来自于家人的温暖。
我没说话,就静静地看着姐姐在我后背哭泣发泄。
良久过后,姐姐啜泣了几下,止住了哭声,声音低沉沙哑:“后天是妈的忌日,我想回去住几天。”
这句话,让我脑海中再次浮现那张苍老而慈祥的面容。
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一场漫长的梅雨,一直下到现在,甚至于往后的很多年。
只是,曾经那张清晰的脸,就像一张照片一般,在十多年的时间里,一点一点泛黄,一点一点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
我努力想记清,可终归还是低估了时间的力量。
苏文婧一句话,让亲情这条铁链,再次在我心中收紧。
我愣了很久,最终长舒一口气,淡淡说道:“哭完了?哭完了就洗漱吧,早饭我想吃鸡蛋锅贴和赤豆糊。”
小时候,母亲做的最多的早餐,就是这两样。
说罢,便继续刷起了牙齿。
“好!”姐姐抽了抽鼻子,点头应道。
以前姐姐在我面前扮可怜,大多都是故意的。而这一次,或许多少也有点扮演的成分,但我能看出来,大部分都是真情实意。
不知不觉间,姐姐将她的面具一点点在我面前撕开。时至今日,甚至于将她内心更脆弱的地方,在我面前撕碎。
骄傲下的卑微,坚强下的脆弱!
一个矛盾而立体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