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步,又一步。

黑色高跟鞋踩过旧城区坑洼不平的路面,鞋跟落下的声音混在街边的喧闹里。

陈月玲越过车队最前方的商务车,沿着路边朝我们所在的位置走来。

经过货车时,她停下脚步,与负责押车的人交谈了两句。那人随即推门下车,从衣袋里取出证件,双手递到她面前。

我的掌心已经全是冷汗。

“玫瑰小姐——”

“闭嘴。”

后排只传来冷冰冰的两个字。

我立即收声,从车内后视镜看向妈妈。

她颈间那条黑色细链仍紧贴着皮肤,正中央的暗红色指示灯亮着。

红灯亮着,说明通讯频道还在接通。

也就是说,罗书澈正在另一端听着。

我把已经抵到牙齿后面的那个字重新咽了回去。这几天,我已经咽下太多次,甚至快要习惯了。

后座传来一阵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妈妈开始动了。

她垂下眼,抬手解开收腰短外套最上方的两颗扣子。

紧接着,她拔掉束住长发的发绳,将原本拢在脑后的头发全部散开,又用手指抓了几下,抓得稍显凌乱。

做完这些,她从包里摸出一支口红。

一支浓艳夺目、艳得发亮的口红。

妈妈对着后视镜,沿着唇线一寸寸涂过去,最后甚至将原本的轮廓向外扩宽了一点。

我盯着镜中的她,脑中一时全是疑问。

化妆能有什么用?

陈月玲当然认得妈妈的脸。

那是她警校时期相处多年的师姐。

把头发弄乱,把嘴唇向外多涂两毫米,怎么可能骗得过一个刑警队长?

除非——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骤然僵住。

除非妈妈根本不是为了骗她。

她不是在改变自己的脸,而是在改变出现在陈月玲面前的身份。

一个仍在执行任务的警察,不会在接受临检前故意解开衣扣,不会将头发抓得凌乱,更不会临时涂上这种颜色的口红。

只有一个跟着老板出门办事、被人养在身边的女人,才会这样出现。

妈妈并不是要让陈月玲认不出她。

她是在确保陈月玲第一眼看过来时,就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如今到底成了什么样的人。

我僵坐在副驾驶,一动不动。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猛然砸进脑海,让我浑身骤然一空。

陈月玲认得妈妈。

同样也认得我。

两个月前,我就站在她的办公桌前,亲手把辞职申请推了过去。

她望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问了一句:“我多放你一段时间的假,你先离开A城,去外地散散心,如何?”

那时她显然还有别的话想说,只是一直没有说出口。

事情才过去两个月。

即使我瘦了十几斤,脸上留了胡子,外表也与从前有了变化,可陈月玲是刑警队长。她只要认真看上一眼,必然会认出我。

更要命的是,她很可能当着这一车荣盛会成员的面,直接叫出我的名字。

一旦“李锋”两个字出口,一切就全完了。

倒不是因为李豆豆这个假名被揭穿。

罗书澈早已表示,他知道这不是真名,也不在意我的真实履历。

真正危险的是,整个荣盛会都知道,两个月前的生日宴上,苏玫身边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撞破礼堂玻璃,跳进人工湖,最后成功逃离了荣盛庄园。

李铁军亲手抓住的是妈妈。

差一点被抓住的人,是我。

我抬起眼睛,透过后视镜看向后排。

妈妈也正在看我。

她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或许从看见那两辆警车的第一刻起,她便已经开始考虑该怎么应对。

可颈间那条黑色细链还在工作,她什么都不能直接提醒我。

我张开嘴,把声音压到最低,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她认得我。”

后视镜里,妈妈的目光在我脸上短暂停了一瞬。

仅仅一瞬。

“李豆豆。”

她开口了,声音像是故意给别人听的,很平淡。

“在。”

“看窗外。”

“……”

“从现在开始,我没有叫你,你就一直看着窗外。”

“明白。”

妈妈又叫了一声:“老蒋。”

老蒋握紧方向盘:“在。”

“等会儿问什么答什么,不许多说一个字。”

“明白。”

黑色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已经来到车窗旁。

妈妈颈间那枚暗红色指示灯仍旧亮着。

我转过脸,将目光牢牢钉在路边一只塌陷的窨井盖上。心跳声一下重过一下,大得仿佛连驾驶座上的老蒋都能听见。

“麻烦下车,配合检查。”

老蒋降下车窗,将证件递了出去。

外面的警员问道:“车上几个人?”

“三个。”

“都下来。”

老蒋拉开车门下车。

我也跟着推门出去,站到SUV旁边,继续盯着不远处那只破损的窨井盖。

后排车门随之打开。

我不敢侧头去看,却清楚听见陈月玲的呼吸停了一下。

仿佛整个人所有的动静,都在那一刻消失了。

旧城区的街道仍旧嘈杂。

电动车从巷口不断驶过,卤菜摊的油锅发出滋滋声响,旁边麻将馆里也传来接连不断的洗牌声。

可我们站立的这一小块地方,却像被人按下了暂停。

三秒。

四秒。

“师姐。”

陈月玲终于开口。

只有两个字,声音却颤得厉害。

她没有叫苏玫,没有叫苏队,也没有喊出任何姓名或职务。

她叫的是师姐。

我终究没能忍住,微微抬起了眼睛。

陈月玲站在两米开外,手中还捏着用来登记的记录本,可她的视线早已离开纸面。

身体的重心不自觉向前倾去,一只手也抬到了半空,却像是突然忘记该伸向哪里,只能停在那里。

她正一寸一寸地看着妈妈。

从凌乱散落的头发看到涂得过分浓艳的嘴唇,再从外套最上方解开的两颗扣子,看到颈间那圈黑色细链,最后落向脚上的平跟短靴。

妈妈则靠在车旁,将大部分重心压在一条腿上,头稍稍歪着,一只手插进外套口袋。

这种姿势我曾在河东酒吧街见过。

像那些站在场子门口,等着上班的女人。

“陈队长。”妈妈开口道。

陈月玲抬在半空的那只手,顿时僵住。

“……你叫我什么?”

“陈队长。”

妈妈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懒懒的,尾音还稍稍向上翘起。

“听说,你接了我的位置。”

“师姐。”

“恭喜。”

这两个字落下时,陈月玲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层。

她又向前迈了一步。

“你跟我走。”

“去哪儿?”妈妈漫不经心地问。

“上我的车。”陈月玲说话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从这条巷子出去,再过两个路口就是分局。我今天带的全是自己的人,没有别人。”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不用你管。”她看着妈妈,“你要是不方便说话,就点个头。你一个字也不用说,只要点一下头就行——”

“陈队长。”

“师姐!”

“没人拿枪逼着我。”妈妈说。

陈月玲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两个月。”

她缓了一下,重新开口。

“局里报的是失踪。你办公室里的东西我全都看过了。抽屉里那本相册,我也已经拿走了,现在每天都带在包里。”

“拿走就拿走吧。”妈妈说道,“我不要了。”

我站在旁边,指甲已经深深抠进掌心。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陈月玲问,“你去了荣盛庄园,小锋逃了出来,被张局连续关了两个月禁闭,出来以后就辞职了,现在人也找不到。”

她死死看着妈妈。

“你呢?你去了哪里?”

“我留下了。”

“什么意思?”

“就是留下了。”

妈妈抬起手,将散落在脸侧的长发向后拨了一下。

“陈月玲。”

这是见面以后,她第一次直接叫出陈月玲的全名。

“这个案子,我查了五年。整整五年。我先后打过三十七份报告。”

“你知道最后是怎么结的吗?”

陈月玲站在原地。

“上面跟我谈营商环境。”妈妈继续说道,“告诉我荣盛集团每年给市里贡献多少税,说这座城需要维稳,说我手里根本没有证据。”

“我一个人向前走了五年。走到最后才发现,真正挡在前面的,根本不是罗三刀。”

她停顿了一下。

“陈队长,我已经不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了。”

“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住的是老房子,一辆车开了整整九年。”

“我干了十六年,到头来,连一份报告都递不上去。”

我站在两米以外,一个字也听不下去,却又一个字都不能说。

我知道妈妈正在演。

也知道这些话全是说给颈间那条黑色细链听的。

可她提到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老房子是真的。

开了九年的车是真的。

三十七份石沉大海的报告也是真的。

她把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一件件摆出来,最终拼成了一个虚假的理由。

“所以你就……”

陈月玲的声音已经彻底失去平稳。

“所以你就变成现在这样?”

“我现在过得比以前好。”妈妈说。

“有车,有房,穿的、用的,全都不需要自己花钱买。一个月拿到的钱,比我过去干十年挣得还多。”

“没有人会在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让我赶去现场看尸体。也没有人再逼我写第三十八份报告。”

说到这里,她微微抬起下巴,把颈间那圈黑色细链完整地露了出来。

“这个东西,你刚才已经看见了。”

陈月玲的目光落在那条细链上。

“我们老板给我戴的。”妈妈说,“跟着他,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叫我一声玫瑰小姐。”

“我当了十六年警察,却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我。”

“师姐——”

“别叫我师姐。”

妈妈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你现在是刑警队长,却在马路上对着一个荣盛会的女人喊师姐,你手下的人都在后面听着。”

“你要脸,我也要脸。”

陈月玲站在那里,再也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妈妈颈间那枚暗红色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玫瑰。”

罗书澈的声音直接从黑色细链里传了出来。

我清楚看见,陈月玲的双眼瞬间睁大。

她听见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自己师姐脖子上的东西里传出来。

而且那道声音十分年轻。

不像三十岁,更不像四十岁,而是尚未完全褪去少年感的干净嗓音。

妈妈没有伸手遮住细链,也没有向后躲避。

她就这样站在陈月玲面前。

“在。”

“怎么这么久?”

“正在跟警官说话。”

“谁?”

“刑警队的陈队长。”妈妈说道,“我以前的师妹。”

通讯另一端安静了两秒。

“她认出你了?”

“她认出我了。”

“然后呢?”

妈妈的目光始终停在陈月玲脸上。

“她让我上她的车。”

我的心脏一下提到嗓子眼。

罗书澈那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三秒。

五秒。

旧城区路边油锅翻炸食物的声响仍不断传来。

“你上不上?”

他声音平静地问。

可我听得出来,他等的根本不只是一个答案。

从两个月前那个夜晚开始,他保下妈妈的性命,给她新的身份,为她准备房间、衣服和鞋,让她负责自己的安保,又把这条通讯细链扣到她的脖子上。

他一直在等今天。

等一个仍穿着警服的人站到妈妈面前,朝她伸出手,让她跟自己离开。

妈妈开口了。

“不上。”

“为什么?”

“我不想回去。”

陈月玲的脸,在这一瞬间彻底垮了下来。

像是支撑整张面孔的力量,一下子全部被抽走。

“行。”罗书澈说道。

“货呢?”

“在中间那辆车上,货厢还没打开。”

“十分钟内离开旧城区。”

“明白。”

红灯随即熄灭。

妈妈这才重新看向陈月玲。

“听清楚了吗?”

陈月玲站着不动。

“你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妈妈说道,“我的证件是真的,车属于荣盛集团,货单也全部对得上。你今天能拦住这一趟,明天却拦不住下一趟。”

“而且,你现在把我带走——”

她稍作停顿。

“我明天就会死在你们公安局门口。”

陈月玲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回去写报告。”妈妈说。

“……什么?”

“写你今天在鹤鸣巷附近临检,遇到了荣盛集团的车队。车上有一个女人,是原刑警队队长苏玫。”

妈妈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写清楚。”

“苏玫没有被绑,身上没有伤,说话清晰,神志正常。”

“苏玫是自己走进去的。”

陈月玲抬起头。

两人隔着两米距离,彼此对视。

“我不写。”

“你必须写。”妈妈说道,“你不写,你手下那五个人也会写。你今天带来的人里,至少有一个会把这件事直接往上报。”

陈月玲向后退了半步。

黑色高跟鞋的鞋跟擦过水泥地,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我望着她的脸。

她已经开始明白了。

今天,她在这条旧巷里遇见的并不只是失踪两个月的师姐。

她遇见的是一份不得不亲手写下、亲手交上去的报告。

那份报告会把苏玫这个名字,彻底钉在荣盛会一边。

“还有一句。”妈妈说。

陈月玲看着她。

“别查我。”

“查我是白费工夫。苏玫这个人,已经没有价值了。”

妈妈停了一下。

“你要查——”

“查你自己家。”

陈月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则在脑中将这句话来回过了三遍。

查你自己家。

妈妈说出这句话时,颈间的红灯已经熄灭。

可红灯熄灭,并不意味着通讯系统彻底关闭。程幽是否还留着另一条监听线路,没有人知道。

所以这句话必须听起来像是挑衅。

像一个已经投向荣盛会的人,转头讥讽自己的老单位——你们自己家里已经烂成什么样了,还有心思来查我?

只有陈月玲才能听出第二层意思。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案子究竟是被谁压下去的。

陈月玲盯着妈妈看了片刻,随后低下头,翻开手中的记录本。

“证件。”

她的声音已经重新稳定下来。

妈妈取出证件递过去。

陈月玲接在手中,看了两秒,随即还回。

“还有谁?”

妈妈转过身。

我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她朝我所在的位置扬了扬下巴,语气懒散得像在指一件随身带出来的物品。

“这个是我的陪练,李豆豆。”

“铁手的人。”

“跟着我,提包、开车、收鞋。”

说完,妈妈还将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眼睛不太老实,其他方面还行。”

我脑中顿时嗡的一声。

她抢先开口了。

在陈月玲有机会叫出我的真实姓名之前,妈妈先用一种使唤跟班的语气,喊出了“李豆豆”。

就像在叫一条跟在身后的狗。

陈月玲的目光终于转向我,落在我的脸上。

我们之间只隔着一米半。

她的视线从我的五官移向脸上的胡须,又落到明显消瘦的颈侧,一寸一寸地确认过去。

她认出我了。

我知道,她已经认出了我。

陈月玲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证件。”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临时证件,用双手递过去。

“李豆豆。”我说道。

嗓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陈月玲接过那张卡片。

她盯着上面的三个字看了很久,甚至比查看妈妈的证件时还要仔细。

“……荣盛保安服务有限公司。”

“是。”

“什么职务?”

“陪练。”

“多久了?”

“刚进去。”

她抬起眼睛。

我们对视了两秒。

“李豆豆。”她又念了一遍。

“是。”

陈月玲把证件递还给我。

“收好。”

她的手指擦过我的手背。

我握着那张临时卡片站在原地,喉咙里堵着一种无法说出的感觉。

陈月玲转身走到车队前方,向拦在路口的两辆警车抬了抬手。

“放行!”

一名警员追问道:“陈队,货厢还没——”

“货单对得上。”陈月玲打断他,“放行。”

……

车队重新启动,依次绕过拦在路口的两辆警车。

SUV经过陈月玲身边时,我通过侧后视镜看了一眼。

她站在警车旁,背对着逐渐远去的车队,一只手撑住车顶,低着头。

就那样站在那里。

等车驶过拐角,她的身影彻底从后视镜里消失。

车内一片安静。

我转过头看向后座。

妈妈正在擦嘴。

她用纸巾沿着嘴唇来回擦拭,一遍,又一遍。那层艳红色口红很快被擦得一片模糊,全部印在纸面上。

她擦得十分用力,连嘴唇周围的皮肤都被蹭红了。

最后,妈妈将那团沾满口红的纸巾紧紧捏在掌心。

颈间那枚暗红色指示灯,也在这时重新亮起。

车队恢复行驶还不到十分钟,老蒋已经忍不住骂了起来。

“这他妈哪来的临检?旧城区以前从来不查这种车。”

“有人举报。”妈妈说。

“谁报的?”

“不知道。”她望着车窗外,“但知道我们今天走这条路线的人,一共不到十个。”

老蒋立刻闭上了嘴。

前方商务车拐入一条更加狭窄的巷道。

两边全是年久失修的老楼,一楼挤着五金铺、麻将馆、按摩店和卤菜摊。

头顶横着一根根晾衣绳,床单在楼宇之间随风摆动,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切出一道道明暗不一的光斑。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

我们跟着货车驶进去,第四辆空车则继续跟在最后。

车队前进到一半,最前方忽然停住。

对讲机随之响起。

“老蒋,前面堵了。”

老蒋抓起对讲机:“什么东西堵了?”

“渣土车,横在路中间。”

老蒋脸色骤然一变。

他的手直接探向座椅下方,摸出一根撬棍,横放在自己腿边。

“后面。”妈妈提醒道。

我立刻回头。

第四辆空车已经停下。

距离它后方约二十米的位置,另一辆渣土车横穿出来,将来时的巷口彻底封死。

前后都被堵住了。

两边居民楼上的窗户开始迅速关闭。

一扇接着一扇,动作很快。

这里的人显然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挡风玻璃底下压着一张红纸。”妈妈说道。

“是土龙!”老蒋一拳砸向方向盘,“罗大江,江叔的车。”

“他不会亲自动手。”妈妈已经开始解安全带,“车借给别人,人留在巷口看着,真出了事情,一句话就能推成不知情。”

前方巷口,十几个人从一家店铺里陆续走了出来。

后面同样有人出现。

短袖、拖鞋、光头、黄毛,各式各样的人混在一起。手里的东西也五花八门,有钢管、扳手和砍刀,甚至还有一个人拎着把杀猪刀。

最前方商务车的车门打开,六名铁手成员纷纷下车,在货车前方站成一排。

“多少人?”我问。

“前面十四个,后面十一个。”妈妈说道,“加上我们这边八个人。八对二十五。”

“报警?”

“报什么警?”老蒋抽出撬棍,“这是荣盛会自己家的事情,谁敢报警,谁才是真的要死人。”

妈妈颈间的红灯亮起。

“玫瑰。”

“被堵了。”她迅速汇报道,“旧城区鹤鸣巷,前后各一辆渣土车,土龙的车。对方二十五个人。”

三秒以后,罗书澈问道:“货呢?”

“在中间。”

“保货。”

“明白。”

“玫瑰。”

“在。”

“让李豆豆待在车里。”

我猛然抬头。

后视镜里,妈妈的眼睛也正好抬了起来。

那一瞬间,我清楚看见,她眼中的某种东西稍稍松开了一点。

“明白。”她说。

红灯熄灭。

妈妈推开后排车门。

“你听见了。”她对我说,“待在车里。”

“他们有二十五个人。”

“所以你更要待在车里。”

她一只脚已经踩到车外,却忽然停住。

妈妈低下头,把两只平跟短靴的拉链一直拉到底,随后将靴子脱了下来。

果然,直筒裤里面仍穿着黑色丝袜。

被黑丝包裹的双脚踩上旧城区肮脏发黑的水泥地面。

“玫……”

一个字才冲出口,就被我自己硬生生掐断。

我真正想喊的根本不是这个。

从两个月前生日宴那个夜晚开始,我就再也没能当着她的面,完整地喊出过一次那个称呼。

妈妈没有回头。

“地上有油。”她说道,“这种鞋底站不稳。”

接着,她弯腰从座位下方的袋子里,取出另一双鞋。

红色。

尖头。

细跟。

正是今天早上,妈妈让我从东院那间房的衣柜里取出,又由我亲手放进车里的高跟鞋。

我当时还以为,那只是为晚宴准备的备用礼服鞋。

妈妈将黑丝包裹的脚尖探入鞋中,脚跟向下一压,稳稳扣进鞋内。

随后站起身。

尖细鞋跟落到水泥地上。

“哒。”

“它比靴子好用。”妈妈说。

车门随之合拢。

妈妈从车头绕到巷子中央时,前方那十四个人先是愣了一下。

因为她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来打架的。

一件解开两颗扣子的收腰短外套,一条直筒长裤,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后,嘴唇周围还残留着没有擦干净的艳红。

脚上则是一双十厘米高的红色细跟鞋,从脚背到脚踝,再向上一直延伸至裤腿深处,全部被黑色丝袜包裹着。

站在这条狭窄、肮脏,头顶还晾着床单的旧巷里,她像是走错了地方。

“操。”

最前方那个拎着钢管的黄毛笑了起来。

“二公子派了个婊子来押车?”

后面一群人随即跟着起哄。

“妹妹,穿这种鞋跑得动吗?”

“跑不动就别跑了,过来跟哥哥站一块儿。等事情办完,哥哥带你去洗脚。”

“洗脚?你洗得起吗?这可是二公子的人。”

“二公子的人怎么了?二公子不还是个没长毛的——”

“少废话!”

后方忽然有人高声提醒。

“江叔说了,这女人以前是条子!”

“条子?”

黄毛笑得更响。

“现在还是吗?”

他抬起钢管,朝妈妈点了点。

“现在是二公子的婊子了。”

“哈哈哈哈哈!”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片哄笑。

妈妈动了。

她稳稳地朝前走去。

走到第三步时,右脚向前轻轻一送。

红色鞋尖精准踢中黄毛膝盖侧面。

一道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那人整个身体向侧面倒去,手中钢管砸落在地。他跪在那里死死抱住膝盖,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

妈妈直接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是真的踩了过去。

红色高跟鞋落在黄毛手背上,细长鞋跟直抵骨面,又在上面缓缓转过半圈。

那声惨叫传进车内,听得我头皮发麻。

其余十四个人同时冲了上来。

接下来的场面,我已经看不太清。

巷道实在太窄,二十多人瞬间挤成一团。

我只能看见那件收腰短外套在人群缝隙间不断穿梭,看到一条修长的腿骤然抬起,黑色丝袜在床单缝隙漏下来的阳光中闪过一下,随即又凌厉落下。

每落下一次,就会有一个人倒地。

有人抱着脑袋蹲了下去,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淌出。

另一个人被妈妈揪住头发,连续向墙上撞了两次,身体便彻底软下去,沿着墙面缓缓滑落。脸上的血在斑驳墙皮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还有一个男人趁乱从背后抱住妈妈的腰。

我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那人双臂死死箍住她的腰身,向上发力,显然想把她整个抱起来摔倒。

妈妈的上半身已经被控制住。

她却没有挣扎,右腿反而向后一勾,脚跟猛然向上提起。

十厘米长的细跟直接扎进那人裆部。

“啊啊啊啊啊!”

男人如同触电一般弹开,双手死死捂住下身,弓着腰跪向地面。

妈妈转过身,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将脑袋向下猛压,同时抬膝撞了上去。

鼻梁断裂的脆响,隔着二十米都听得清清楚楚。

“婊子——”

另一个人持着杀猪刀冲上前,刀尖直直捅向妈妈腹部。

妈妈侧移半步。

刀锋贴着外套划过,在布料上割开一道狭长裂口。

她左手扣住持刀人的手腕,右手抓紧他的头发,转身将那只手腕狠狠磕在自己膝盖上。

杀猪刀脱手落地。

妈妈一脚将刀踢到墙角,揪着对方的头发,将整个人重重砸向地面。

砸完以后,她抬起脚。

红色细跟落在那人喉咙上。

只是抵着,迟迟没有真正踩下。

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剩下几个还能站立的人再也不敢向前。

妈妈站在满地倒下的人中间,长发全部散乱,几缕沾着血的发丝贴在脸侧。

外套被刀锋割开一道口子,一边肩缝也在打斗中裂开。

裤子上沾满斑驳血迹,早已分不清属于谁。

黑色丝袜从膝盖到脚踝抽出一道道细丝,中间还破了一个洞,露出一小块沾血的皮肤。

那双红色高跟鞋也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鞋面和细跟上,全沾着其他东西。

妈妈踩住对方喉咙的那条腿稍稍绷紧,脚踝处的丝袜已经开始向下滑落。

她剧烈喘息着。

胸口随着呼吸不断起伏,外套解开的两颗扣子下,那片皮肤已经布满汗水。

“还有谁?”妈妈问。

没人敢动。

巷口忽然传来掌声。

“啪——啪——啪——”

一共三下。

我顺着声音望去。

堵住巷口的那辆渣土车车头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男人。

他光着双臂,身上套着深色马甲,肚子高高挺起,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两只手掌黑得发亮。

土龙,罗大江。

他一直坐在那里。

从头看到尾。

“好。”罗大江开口,“打得好。”

他从车头跳下来,双脚落地时,庞大的身体晃动了一下。

随后,他径直朝妈妈走来。

还站着的几个人纷纷退到两侧,为他让开一条路。

罗大江走到妈妈面前三米处停下,从头到脚,缓慢地将她打量了一遍。

“血舞者,玫瑰。”

他说道:“有人算过,你一年能在地下拳场给铁手挣几千万。”

妈妈站在原地。

“老子今年五十一,睡过的女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但还没睡过当条子的。”

罗大江又向前走了半步。

“苏队长。”

妈妈抬起眼睛。

“别这么看着老子。”

罗大江笑了起来,肚子随着笑声不断颤动。

“这个庄园里谁不知道你的身份?三刀知道,两个公子知道,账房那位知道,老子当然也知道。”

“也就外面那群穿制服的还蒙在鼓里。”

他扭头朝地上啐了一口。

“老子第一次听说的时候还不信,一个刑警队长,竟然跑进铁笼子里替人打钱?”

“今天亲眼看过。”

罗大江重新打量妈妈一遍。

“值。”

妈妈将脚从地上那人的喉咙处移开。

“江叔。”

“嗯。”

“这批货,我要送到天悦。”

罗大江盯着她。

“老子的车还堵在前面。”

“所以,我现在正在和江叔说话。”

两人相互看了几秒。

罗大江忽然放声大笑,粗犷的笑声在整条狭窄巷道里不断回荡。

“行!”

他抬起巴掌,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把车让开!”

后方立刻有人跑向渣土车。

罗大江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苏队长。”

“江叔。”

“跟着老二那个只会喝茶的洋学生,有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又从妈妈身上扫了一遍。

“他今年才多大,十八?”

“你儿子都比他大吧?”

我坐在车里,手指骤然收紧。

妈妈仍站在原处。

身体没有动,目光也没有偏移。

罗大江等了两秒,没得到任何回应,又笑了起来。

“你这个身子,这个脾气,就应该跟着能打的男人。”

“哪天在他手底下待不下去了,来找江叔。”

“老子的工地够大,埋得下人,也养得起人。”

说完这些,罗大江转身离开。

前后的渣土车随之挪动,原本被封死的巷口重新露出道路。

地上躺着十几个人,断断续续地呻吟着,鲜血流进路面坑洼,与积存的油污混在一起。

我推开车门下车。

妈妈听见动静,转头看向我。

“让你待在车里。”

“已经结束了。”我说。

她抬手将散在脸上的头发向后拨去。

手掌上沾着血,这一拨,脸颊反而多出一道鲜红的印迹。

我走到她面前。

“腿。”

妈妈左腿膝盖下方那处丝袜破洞里,露出的皮肤已经不是普通的红,而是黑红一片。鲜血正沿小腿缓缓向下流淌。

她低头看了一眼。

“被刀划了一下,不深。”

“先上车,我给你——”

“李豆豆。”

妈妈直接打断我。

“去看看后面那辆车。”

我回过头。

第四辆车。

那辆从车队出发开始就一直空着、始终跟在最后面的车。

此时车门已经打开。

铁手剩下的两个人正在把倒在地上的自己人一个个抬上去。

四个人被直接搬进车厢。

还有一个人胳膊已经断了,只能自己艰难爬上车。

车内所有座椅早已放平,后备箱里整齐放着担架、绷带、生理盐水和固定用的夹板。

足足装满了一整箱。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将伤员一个接一个搬进去。

昨天晚上在主楼会客厅,罗大江拍着膝盖质问,为什么三辆车要改成四辆,最后还要跟一辆空车。

罗书澈当时回答,留给需要它的人。

他早就知道今天会有人躺下。

甚至提前准备好了足够数量的急救物品。

“李豆豆。”

妈妈在身后叫我。

“货车。”

我立刻转身。

货车后方的厢门已经打开。

原本完好的封条被人撬开了。

妈妈向前走出两步,在货厢前停住。

她颈间那枚暗红色指示灯再次亮起。

“玫瑰。”

“货厢被人开过。”妈妈说道。

罗书澈那边稍作停顿。

“少了多少?”

妈妈踩着高跟鞋攀上货车,钻进车厢查看了一遍,随后从上面跳下来。

“不是少了。”

她抬眼看向车厢深处。

“是多了一样东西。”

……

天悦大酒店地下三层,车库最深处有一道单独的卷帘门。

卷帘门已经升起。

后方并不是停车位,而是一座规模不小的仓库,内部摆着数十排货架。头顶的日光灯亮得刺眼,将水泥地面照成一片惨白。

车队驶进仓库时,我看见妈妈抬起手,在颈间那条黑色细链上按了一下。

暗红色指示灯随即熄灭。

“怎么了?”我问。

“地下三层没有信号。”妈妈说。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与先前并无区别。

可我清楚,从这一刻开始,罗书澈听不见这里的声音。

同样也清楚,这段断开通讯的时间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因为花月容已经带人在仓库里等候。

她依旧穿着一身鲜亮的紫红色衣服,手包挎在胳膊上,脚下踩着一双细高跟鞋,站在积灰的地下仓库里也毫不在意。

身后跟着六七个人。

男人统一穿着黑色西装,女人则穿着款式相同的制服短裙。

车辆刚刚停稳,花月容便满脸笑容地迎上来,两只手同时伸向妈妈。

“哎哟,哎哟,我们玫瑰妹妹这是怎么了?”

妈妈推门下车。

她已经在车上换过备用外套,可脸侧那道血印仍在,长发也依旧凌乱。左腿的伤口只用纱布匆忙缠了一圈,隔着直筒裤暂时看不出异样。

那双沾过血的红色高跟鞋还穿在脚上。

她没有换掉。

“花姐。”

“路上出事了?”

花月容拉住妈妈的手,连续拍了两下。

“我早就说过,旧城区那条路走不得。你看看你这张脸——”

说话间,她抬手想摸妈妈脸颊上的血印。

妈妈向后避开了半寸。

花月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笑容却没有变化。她十分自然地转过手腕,改为拍了拍妈妈的胳膊。

“疼不疼呀?”

“不疼。”

“妹妹就是能扛。”

花月容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这一行里的女人,都必须能扛。”

她转过身,冲后面的人挥了一下手。

“卸货!”

那六七个人立刻围向货车后方。

花月容则挽住妈妈的胳膊,带着她向仓库一侧走去,嘴里的话也没有停下。声音甜得发腻,隔着几步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妹妹以前是专门管我们这种地方的人。”她说道,“我可一直记着呢。”

妈妈跟着她向前走。

“五年前,你带人查过我这家天悦,还把三楼整整封了七天。”花月容笑着回忆,“你那时穿着警服站在门口,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跟我说。”

“花姐记性好。”

“我们干这一行的,就是要靠记性。”

花月容又拍了拍妈妈的胳膊。

“你看,那时你站在门外,我站在门里。”

“现在,你也走进来了。”

“多好。”

我落后两步,跟在她们身后。

“妹妹现在是跟着二公子了?”花月容问。

“嗯。”

“好,好。”

花月容连连点头。

“二公子斯文,人又年轻。年轻好,年轻男人有劲儿。”

“不像大公子。”

她把声音压低少许,可我仍能听见。

“大公子那个人玩得太糙,手下的姑娘一个星期就换一批。前天刚从我这里要走两个,昨天送回来一个,另一个到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

妈妈继续向前走。

“妹妹跟着二公子好。”花月容笑道,“至少二公子只要你一个。”

听见这句话,妈妈的脚步短暂停顿了半拍。

仅仅半拍,随即又恢复如常。

“妹妹,花姐多说一句,你别嫌我烦。”

“花姐说。”

“你现在这个身份,最重要的不是二公子疼不疼你。”

花月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妈妈。

“而是外面那些认识你的人,还认不认你。”

“认出你的人越少,你才能活得越久。”

地下车库的日光灯白得刺眼。

妈妈与她对视。

“我知道了。”

“妹妹聪明。”

花月容重新笑起来,又一次挽住妈妈的胳膊。

“花姐。”妈妈说道,“货有问题。”

花月容脚步一顿:“什么问题?”

“货厢被人打开过,不是从里面拿东西,而是往里面放了东西。”

花月容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

“放了什么?”

妈妈转身朝货车方向示意。

卸货的人已经搬下最外层的几个箱子。其中一只被单独放在旁边,封条位置的颜色与其余箱子明显不同。

花月容快步走过去。

一名黑衣手下取出短刀,沿箱子边缘划开包装。

纸箱里面装的根本不是日用百货。

一层层透明真空袋整齐排列在内部,袋中装满白色晶体。

花月容盯着打开的箱子,足足看了三秒。

随后,她抬手重新整理好肩上的包,转过身时,脸上的笑容也再次浮现出来。

“妹妹。”

“花姐。”

“你说,刚才路上是不是有警察查过车?”

“有。”

“查了多久?”

“十分钟左右。”

“翻过后备箱,但没开货厢?”

“没开。”

花月容沉默了两秒。

“好险。”她说。

她一手挎着包,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妈妈的胳膊。

“妹妹,你今天要是真让她打开了这节货厢,我们几个人晚上就都不用睡觉了。”

“这箱东西不是花姐要的。”妈妈说。

“我要的东西,从来不会用货车运。”

花月容转过身,冲身后几名黑衣手下摆了摆手。

“拿下去。”

其中一人问道:“拿到哪里?”

“老地方。”

那只箱子很快被人重新合上,抬向仓库深处。

我站在原地,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我终于明白了。

堵住鹤鸣巷的那些人,根本不是为了抢走货物。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趁车队被拦住,把这样一箱东西塞进货厢,再让警察在旧城区完成临检。

押运的是罗书澈的车队。

路线由罗书澈亲自决定。

车上的人,也全部来自罗书澈一方。

只要那个箱子被警方打开,这件事便会彻底扣在罗书澈头上。

而负责拦车的偏偏是陈月玲。

我脑中顿时嗡的一声。

那场临检根本不是巧合。

有人提前报案,也有人把车队今天会走的路线透露给她。

只是没有人告诉陈月玲,真正需要打开的是哪一节货厢。

“李豆豆。”

妈妈叫了我一声。

“把车倒过来。”

“哦。”

我立即朝SUV走去。

走到一半,一队人从旁边经过,正朝仓库电梯方向走去。

应该是花月容手下准备上楼工作的人员。

前面是四五名年轻女人,穿着款式相同的黑色短裙制服,腿上套着黑丝,脚下踩着高跟鞋,一边走一边交谈。

后面跟着两个男人,都穿着酒吧服务人员常见的黑色T恤。

其中一个个子特别矮。

他怀里抱着一整箱酒,看上去十分吃力,步伐也比其他人慢了不少,始终低着头注意脚下。

走到电梯口时,前面的几个女人已经进入轿厢,电梯门正准备关闭。

他赶紧抱着酒小跑两步。

“等一下,等一下!”

里面有人替他按住了开门键。

“新来的?”

“嗯,今天第一天。”

“叫什么名字?”

“余伟。”

电梯门缓缓合拢。

我也继续走向SUV,准备倒车。

……

返回荣盛庄园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妈妈在后排睡着了。

她靠着椅背,头歪向车窗一侧,呼吸绵长而均匀。

受伤的左腿向前伸直,裤脚卷起了一点,包扎伤口的纱布下面已经渗出一小块深色血迹。

那双红色高跟鞋脱在脚边。

黑丝包裹的双脚露在外面,丝袜从膝盖到脚踝抽开一大片细丝,原本不大的破洞也已经被扯得更开。

妈妈颈间那圈黑色细链,暗红色指示灯重新亮着。

离开地下三层以后,通讯信号便恢复了。

我坐在副驾驶,途中忍不住回头看了她好几次。

老蒋一直沉默着开车。

驶出二十多分钟,车辆即将重新开上高架时,他忽然开口。

“小子。”

“嗯。”

“我跟你说件事。”

他的目光仍盯着前方,声音却压得极低,只够我一个人听清。

我知道他为什么要刻意压低嗓音,是怕她脖子上的那条细链。

“你今天下车了。”老蒋说。

“都打完了以后才下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

老蒋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

“你下车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

“你直接跑过去看她的腿。”

“江叔看见了。”老蒋说道,“他一直坐在渣土车车头上,从头看到尾。”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看见就看见。”

“小子,你听我一句。”

老蒋终于侧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将视线移回路面。

“我在铁手待了十四年,这么多年,新人见过不下一百个。”

“现在还活着、还留在里面的,不到十个。”

“剩下那些人,有一半不是打架打死的。”

“是因为想得太多,把自己想死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老蒋低低哼了一声。

“我问你,玫瑰小姐是谁的人?”

“二公子的。”

“对。”

“那你是谁的人?”

“……也是二公子的。”

“错。”

老蒋说道:“你是二公子给她的人。”

“这两种身份,差得远了。”

“你现在替她提包、开车、收鞋,还负责给她脖子上那玩意儿充电。”老蒋继续说道,“庄园里的人每天看着你干这些事,心里都会猜一件事。”

“猜什么?”

“猜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我耳中顿时嗡了一声。

“他们愿意这么想,就让他们这么想。这样大家都舒服。”老蒋说道,“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子,整天跟着这么个女人打转,眼睛不老实,很正常。”

“庄园里一半的男人都想睡她。”

“剩下一半,是不敢想。”

“所以,你只是想睡她,没人会管你。”

他停顿了一下。

“可你要是让他们觉得,你并不是想睡她——”

老蒋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抬手换了一个挡位。

“那才是真的麻烦。”

我坐在副驾驶,一动不动。

“我说得够明白了吧?”他问。

“……明白。”

“明白就好。”

我沉默片刻,问道:“怎么样才算想睡她?”

老蒋笑了一声。

“眼睛往下看,别一直看她的脸。”

“她受伤了,不要问,她疼了,也别管。”

“就算她要死在你面前,你也得先看看周围有没有别人。”

SUV开上高架。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迎面而来,又迅速退向车后。

“小子,”老蒋继续说道,“昨天晚上,你从高管事手里领下那份差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我当时就想提醒你这些。”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昨天,我还不知道你能不能活过今天。”

……

回到荣盛庄园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SUV停进后院,老蒋熄灭发动机,拉开车门下去。他将车钥匙向值班人员一交,说要去铁手值班室报到,很快便离开了。

车里只剩下我和妈妈。

妈妈醒了。

她慢慢坐直身体,动作牵扯到左腿伤口,眉心随之皱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用手按了按丝袜抽丝最严重的位置,随后俯下身,将脚边那双红色高跟鞋捡起,塞进备用袋里,递到我面前。

“拿去擦。”

“好。”

我接过袋子。

妈妈整理了一下外套,随后抬手探向自己后颈。

一声极轻的脆响传来。

“咔。”

那条黑色细链被她从颈间解了下来。

暗红色的指示灯随之熄灭。

“充电。”妈妈说。

“……哦。”

她把细链放进我的掌心。

仍带着颈间的温度。

我攥住它,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是整整一天里,它第一次真正离开妈妈的脖子。

罗书澈亲口交给我的工作,包括她的衣服、鞋、装备、车辆、行程,以及这条每天都要充电、检查松紧的通讯器。

换句话说,每天都会有一段时间,这件东西不在妈妈身上,而是在我手里。

程幽那边会看见信号中断。

可她也清楚,这段中断来自例行充电。

这意味着,这是整个荣盛庄园中唯一合理合法、暂时没有人监听的一小段时间。

我猛地抬起头。

后院低矮的地灯透过车窗,照进一片昏暗光线。

妈妈坐在后排,半张脸隐在黑暗里。

“妈。”

整整一天。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喊出这个字。

妈妈没有回应这个称呼。

她只问:“你知道,这个东西充满电需要多久?”

“两个小时。”

“以后只充一个半小时。”妈妈说,“剩下半小时,是你的。”

我的喉咙一下被堵住。

“陈阿姨——”

“她认出你了。”妈妈说道。

“她替我把身份圆过去了。”

“对。”

“为什么?”

“因为她比你聪明。”

我仍紧紧攥着那条细链。

“你让她回去写报告。”我说。

“对。”

“那份报告交上去,全局都会看见。”

“对。”

“你在警队干了十六年——”

“我知道自己在警队干了多少年。”

这时,后院有人推着一辆小车经过,铁轮滚动的声音由近及远,最终消失。

“李锋。”

我浑身一震。

已经两个月了。

“在。”

“今天我说过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多少?”

“全部听见了。”

“有几句是假的?”

我想了很久。

想起妈妈说,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

想起我们住了很多年的老房子。

想起那辆已经开了九年的车。

也想起她递交过的三十七份报告。

“一句都不假。”我说。

“错了。”

妈妈看着我。

“有一句。”

“哪一句?”

“我说,我现在过得比以前好。”

我坐在副驾驶,一动不动。

“那句是假的。”她说。

我攥着那条仍带余温的细链,力气越来越大,指节被勒得生疼。

我等着她继续说。

告诉我,她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告诉我接下来应该怎么配合。

或者告诉我,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妈妈没有再往下说。

“去擦鞋。”她说道。

随后,她推开后排车门,下了车。

……

我提着装鞋的袋子,从后院朝西区走去。

才走出没多远,高管事便从主楼方向迎面走来。

他的脸色明显不对。

“玫瑰小姐。”

妈妈停下脚步:“怎么了?”

“鹤鸣巷。”高管事说道,“死人了。”

妈妈站住。

“谁?”

“土龙那边的一个人,他们搬自己人的时候,把那个落下了,没有抬走。”

高管事继续说道:“路口有监控。程小姐刚刚传回消息,派出所已经把那一带的监控录像调走了。”

“多久以前?”

“四十分钟。”

高管事朝主楼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一件事。”

“赵主任刚打电话进来。”

“赵德广?”

“是。”

高管事点头。

“他说,周书记那边已经知道了。”

“旧城区当街二十多人械斗,还死了一个,事情又捅到刑警队那里。”

“周书记现在很不高兴。”

妈妈站在那里。

“二公子呢?”她问。

“在东院。”高管事答道,“三哥先前叫他上楼,谈了一个多小时。他刚刚才下来。”

“谈什么?”

“不知道。”

高管事又朝主楼看去。

“不过,三哥已经把赵主任叫到了庄园,人现在还没走。”

我提着装高跟鞋的袋子站在两米以外,另一只手仍攥着妈妈刚刚摘下来的那条通讯细链。

“玫瑰小姐,”高管事说道,“二公子交代过,您回来以后先处理伤口,不要去东院。”

妈妈抬起眼睛。

“为什么?”

高管事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移向我。

“他没说。”

“只交代了一句话。”

“今天晚上的事,谈完以后再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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