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又一步。
黑色高跟鞋踩过旧城区坑洼不平的路面,鞋跟落下的声音混在街边的喧闹里。
陈月玲越过车队最前方的商务车,沿着路边朝我们所在的位置走来。
经过货车时,她停下脚步,与负责押车的人交谈了两句。那人随即推门下车,从衣袋里取出证件,双手递到她面前。
我的掌心已经全是冷汗。
“玫瑰小姐——”
“闭嘴。”
后排只传来冷冰冰的两个字。
我立即收声,从车内后视镜看向妈妈。
她颈间那条黑色细链仍紧贴着皮肤,正中央的暗红色指示灯亮着。
红灯亮着,说明通讯频道还在接通。
也就是说,罗书澈正在另一端听着。
我把已经抵到牙齿后面的那个字重新咽了回去。这几天,我已经咽下太多次,甚至快要习惯了。
后座传来一阵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妈妈开始动了。
她垂下眼,抬手解开收腰短外套最上方的两颗扣子。
紧接着,她拔掉束住长发的发绳,将原本拢在脑后的头发全部散开,又用手指抓了几下,抓得稍显凌乱。
做完这些,她从包里摸出一支口红。
一支浓艳夺目、艳得发亮的口红。
妈妈对着后视镜,沿着唇线一寸寸涂过去,最后甚至将原本的轮廓向外扩宽了一点。
我盯着镜中的她,脑中一时全是疑问。
化妆能有什么用?
陈月玲当然认得妈妈的脸。
那是她警校时期相处多年的师姐。
把头发弄乱,把嘴唇向外多涂两毫米,怎么可能骗得过一个刑警队长?
除非——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骤然僵住。
除非妈妈根本不是为了骗她。
她不是在改变自己的脸,而是在改变出现在陈月玲面前的身份。
一个仍在执行任务的警察,不会在接受临检前故意解开衣扣,不会将头发抓得凌乱,更不会临时涂上这种颜色的口红。
只有一个跟着老板出门办事、被人养在身边的女人,才会这样出现。
妈妈并不是要让陈月玲认不出她。
她是在确保陈月玲第一眼看过来时,就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如今到底成了什么样的人。
我僵坐在副驾驶,一动不动。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猛然砸进脑海,让我浑身骤然一空。
陈月玲认得妈妈。
同样也认得我。
两个月前,我就站在她的办公桌前,亲手把辞职申请推了过去。
她望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问了一句:“我多放你一段时间的假,你先离开A城,去外地散散心,如何?”
那时她显然还有别的话想说,只是一直没有说出口。
事情才过去两个月。
即使我瘦了十几斤,脸上留了胡子,外表也与从前有了变化,可陈月玲是刑警队长。她只要认真看上一眼,必然会认出我。
更要命的是,她很可能当着这一车荣盛会成员的面,直接叫出我的名字。
一旦“李锋”两个字出口,一切就全完了。
倒不是因为李豆豆这个假名被揭穿。
罗书澈早已表示,他知道这不是真名,也不在意我的真实履历。
真正危险的是,整个荣盛会都知道,两个月前的生日宴上,苏玫身边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撞破礼堂玻璃,跳进人工湖,最后成功逃离了荣盛庄园。
李铁军亲手抓住的是妈妈。
差一点被抓住的人,是我。
我抬起眼睛,透过后视镜看向后排。
妈妈也正在看我。
她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或许从看见那两辆警车的第一刻起,她便已经开始考虑该怎么应对。
可颈间那条黑色细链还在工作,她什么都不能直接提醒我。
我张开嘴,把声音压到最低,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她认得我。”
后视镜里,妈妈的目光在我脸上短暂停了一瞬。
仅仅一瞬。
“李豆豆。”
她开口了,声音像是故意给别人听的,很平淡。
“在。”
“看窗外。”
“……”
“从现在开始,我没有叫你,你就一直看着窗外。”
“明白。”
妈妈又叫了一声:“老蒋。”
老蒋握紧方向盘:“在。”
“等会儿问什么答什么,不许多说一个字。”
“明白。”
黑色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已经来到车窗旁。
妈妈颈间那枚暗红色指示灯仍旧亮着。
我转过脸,将目光牢牢钉在路边一只塌陷的窨井盖上。心跳声一下重过一下,大得仿佛连驾驶座上的老蒋都能听见。
“麻烦下车,配合检查。”
老蒋降下车窗,将证件递了出去。
外面的警员问道:“车上几个人?”
“三个。”
“都下来。”
老蒋拉开车门下车。
我也跟着推门出去,站到SUV旁边,继续盯着不远处那只破损的窨井盖。
后排车门随之打开。
我不敢侧头去看,却清楚听见陈月玲的呼吸停了一下。
仿佛整个人所有的动静,都在那一刻消失了。
旧城区的街道仍旧嘈杂。
电动车从巷口不断驶过,卤菜摊的油锅发出滋滋声响,旁边麻将馆里也传来接连不断的洗牌声。
可我们站立的这一小块地方,却像被人按下了暂停。
三秒。
四秒。
“师姐。”
陈月玲终于开口。
只有两个字,声音却颤得厉害。
她没有叫苏玫,没有叫苏队,也没有喊出任何姓名或职务。
她叫的是师姐。
我终究没能忍住,微微抬起了眼睛。
陈月玲站在两米开外,手中还捏着用来登记的记录本,可她的视线早已离开纸面。
身体的重心不自觉向前倾去,一只手也抬到了半空,却像是突然忘记该伸向哪里,只能停在那里。
她正一寸一寸地看着妈妈。
从凌乱散落的头发看到涂得过分浓艳的嘴唇,再从外套最上方解开的两颗扣子,看到颈间那圈黑色细链,最后落向脚上的平跟短靴。
妈妈则靠在车旁,将大部分重心压在一条腿上,头稍稍歪着,一只手插进外套口袋。
这种姿势我曾在河东酒吧街见过。
像那些站在场子门口,等着上班的女人。
“陈队长。”妈妈开口道。
陈月玲抬在半空的那只手,顿时僵住。
“……你叫我什么?”
“陈队长。”
妈妈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懒懒的,尾音还稍稍向上翘起。
“听说,你接了我的位置。”
“师姐。”
“恭喜。”
这两个字落下时,陈月玲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层。
她又向前迈了一步。
“你跟我走。”
“去哪儿?”妈妈漫不经心地问。
“上我的车。”陈月玲说话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从这条巷子出去,再过两个路口就是分局。我今天带的全是自己的人,没有别人。”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不用你管。”她看着妈妈,“你要是不方便说话,就点个头。你一个字也不用说,只要点一下头就行——”
“陈队长。”
“师姐!”
“没人拿枪逼着我。”妈妈说。
陈月玲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两个月。”
她缓了一下,重新开口。
“局里报的是失踪。你办公室里的东西我全都看过了。抽屉里那本相册,我也已经拿走了,现在每天都带在包里。”
“拿走就拿走吧。”妈妈说道,“我不要了。”
我站在旁边,指甲已经深深抠进掌心。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陈月玲问,“你去了荣盛庄园,小锋逃了出来,被张局连续关了两个月禁闭,出来以后就辞职了,现在人也找不到。”
她死死看着妈妈。
“你呢?你去了哪里?”
“我留下了。”
“什么意思?”
“就是留下了。”
妈妈抬起手,将散落在脸侧的长发向后拨了一下。
“陈月玲。”
这是见面以后,她第一次直接叫出陈月玲的全名。
“这个案子,我查了五年。整整五年。我先后打过三十七份报告。”
“你知道最后是怎么结的吗?”
陈月玲站在原地。
“上面跟我谈营商环境。”妈妈继续说道,“告诉我荣盛集团每年给市里贡献多少税,说这座城需要维稳,说我手里根本没有证据。”
“我一个人向前走了五年。走到最后才发现,真正挡在前面的,根本不是罗三刀。”
她停顿了一下。
“陈队长,我已经不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了。”
“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住的是老房子,一辆车开了整整九年。”
“我干了十六年,到头来,连一份报告都递不上去。”
我站在两米以外,一个字也听不下去,却又一个字都不能说。
我知道妈妈正在演。
也知道这些话全是说给颈间那条黑色细链听的。
可她提到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老房子是真的。
开了九年的车是真的。
三十七份石沉大海的报告也是真的。
她把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一件件摆出来,最终拼成了一个虚假的理由。
“所以你就……”
陈月玲的声音已经彻底失去平稳。
“所以你就变成现在这样?”
“我现在过得比以前好。”妈妈说。
“有车,有房,穿的、用的,全都不需要自己花钱买。一个月拿到的钱,比我过去干十年挣得还多。”
“没有人会在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让我赶去现场看尸体。也没有人再逼我写第三十八份报告。”
说到这里,她微微抬起下巴,把颈间那圈黑色细链完整地露了出来。
“这个东西,你刚才已经看见了。”
陈月玲的目光落在那条细链上。
“我们老板给我戴的。”妈妈说,“跟着他,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叫我一声玫瑰小姐。”
“我当了十六年警察,却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我。”
“师姐——”
“别叫我师姐。”
妈妈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你现在是刑警队长,却在马路上对着一个荣盛会的女人喊师姐,你手下的人都在后面听着。”
“你要脸,我也要脸。”
陈月玲站在那里,再也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妈妈颈间那枚暗红色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玫瑰。”
罗书澈的声音直接从黑色细链里传了出来。
我清楚看见,陈月玲的双眼瞬间睁大。
她听见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自己师姐脖子上的东西里传出来。
而且那道声音十分年轻。
不像三十岁,更不像四十岁,而是尚未完全褪去少年感的干净嗓音。
妈妈没有伸手遮住细链,也没有向后躲避。
她就这样站在陈月玲面前。
“在。”
“怎么这么久?”
“正在跟警官说话。”
“谁?”
“刑警队的陈队长。”妈妈说道,“我以前的师妹。”
通讯另一端安静了两秒。
“她认出你了?”
“她认出我了。”
“然后呢?”
妈妈的目光始终停在陈月玲脸上。
“她让我上她的车。”
我的心脏一下提到嗓子眼。
罗书澈那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三秒。
五秒。
旧城区路边油锅翻炸食物的声响仍不断传来。
“你上不上?”
他声音平静地问。
可我听得出来,他等的根本不只是一个答案。
从两个月前那个夜晚开始,他保下妈妈的性命,给她新的身份,为她准备房间、衣服和鞋,让她负责自己的安保,又把这条通讯细链扣到她的脖子上。
他一直在等今天。
等一个仍穿着警服的人站到妈妈面前,朝她伸出手,让她跟自己离开。
妈妈开口了。
“不上。”
“为什么?”
“我不想回去。”
陈月玲的脸,在这一瞬间彻底垮了下来。
像是支撑整张面孔的力量,一下子全部被抽走。
“行。”罗书澈说道。
“货呢?”
“在中间那辆车上,货厢还没打开。”
“十分钟内离开旧城区。”
“明白。”
红灯随即熄灭。
妈妈这才重新看向陈月玲。
“听清楚了吗?”
陈月玲站着不动。
“你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妈妈说道,“我的证件是真的,车属于荣盛集团,货单也全部对得上。你今天能拦住这一趟,明天却拦不住下一趟。”
“而且,你现在把我带走——”
她稍作停顿。
“我明天就会死在你们公安局门口。”
陈月玲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回去写报告。”妈妈说。
“……什么?”
“写你今天在鹤鸣巷附近临检,遇到了荣盛集团的车队。车上有一个女人,是原刑警队队长苏玫。”
妈妈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写清楚。”
“苏玫没有被绑,身上没有伤,说话清晰,神志正常。”
“苏玫是自己走进去的。”
陈月玲抬起头。
两人隔着两米距离,彼此对视。
“我不写。”
“你必须写。”妈妈说道,“你不写,你手下那五个人也会写。你今天带来的人里,至少有一个会把这件事直接往上报。”
陈月玲向后退了半步。
黑色高跟鞋的鞋跟擦过水泥地,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我望着她的脸。
她已经开始明白了。
今天,她在这条旧巷里遇见的并不只是失踪两个月的师姐。
她遇见的是一份不得不亲手写下、亲手交上去的报告。
那份报告会把苏玫这个名字,彻底钉在荣盛会一边。
“还有一句。”妈妈说。
陈月玲看着她。
“别查我。”
“查我是白费工夫。苏玫这个人,已经没有价值了。”
妈妈停了一下。
“你要查——”
“查你自己家。”
陈月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则在脑中将这句话来回过了三遍。
查你自己家。
妈妈说出这句话时,颈间的红灯已经熄灭。
可红灯熄灭,并不意味着通讯系统彻底关闭。程幽是否还留着另一条监听线路,没有人知道。
所以这句话必须听起来像是挑衅。
像一个已经投向荣盛会的人,转头讥讽自己的老单位——你们自己家里已经烂成什么样了,还有心思来查我?
只有陈月玲才能听出第二层意思。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案子究竟是被谁压下去的。
陈月玲盯着妈妈看了片刻,随后低下头,翻开手中的记录本。
“证件。”
她的声音已经重新稳定下来。
妈妈取出证件递过去。
陈月玲接在手中,看了两秒,随即还回。
“还有谁?”
妈妈转过身。
我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她朝我所在的位置扬了扬下巴,语气懒散得像在指一件随身带出来的物品。
“这个是我的陪练,李豆豆。”
“铁手的人。”
“跟着我,提包、开车、收鞋。”
说完,妈妈还将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眼睛不太老实,其他方面还行。”
我脑中顿时嗡的一声。
她抢先开口了。
在陈月玲有机会叫出我的真实姓名之前,妈妈先用一种使唤跟班的语气,喊出了“李豆豆”。
就像在叫一条跟在身后的狗。
陈月玲的目光终于转向我,落在我的脸上。
我们之间只隔着一米半。
她的视线从我的五官移向脸上的胡须,又落到明显消瘦的颈侧,一寸一寸地确认过去。
她认出我了。
我知道,她已经认出了我。
陈月玲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证件。”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临时证件,用双手递过去。
“李豆豆。”我说道。
嗓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陈月玲接过那张卡片。
她盯着上面的三个字看了很久,甚至比查看妈妈的证件时还要仔细。
“……荣盛保安服务有限公司。”
“是。”
“什么职务?”
“陪练。”
“多久了?”
“刚进去。”
她抬起眼睛。
我们对视了两秒。
“李豆豆。”她又念了一遍。
“是。”
陈月玲把证件递还给我。
“收好。”
她的手指擦过我的手背。
我握着那张临时卡片站在原地,喉咙里堵着一种无法说出的感觉。
陈月玲转身走到车队前方,向拦在路口的两辆警车抬了抬手。
“放行!”
一名警员追问道:“陈队,货厢还没——”
“货单对得上。”陈月玲打断他,“放行。”
……
车队重新启动,依次绕过拦在路口的两辆警车。
SUV经过陈月玲身边时,我通过侧后视镜看了一眼。
她站在警车旁,背对着逐渐远去的车队,一只手撑住车顶,低着头。
就那样站在那里。
等车驶过拐角,她的身影彻底从后视镜里消失。
车内一片安静。
我转过头看向后座。
妈妈正在擦嘴。
她用纸巾沿着嘴唇来回擦拭,一遍,又一遍。那层艳红色口红很快被擦得一片模糊,全部印在纸面上。
她擦得十分用力,连嘴唇周围的皮肤都被蹭红了。
最后,妈妈将那团沾满口红的纸巾紧紧捏在掌心。
颈间那枚暗红色指示灯,也在这时重新亮起。
车队恢复行驶还不到十分钟,老蒋已经忍不住骂了起来。
“这他妈哪来的临检?旧城区以前从来不查这种车。”
“有人举报。”妈妈说。
“谁报的?”
“不知道。”她望着车窗外,“但知道我们今天走这条路线的人,一共不到十个。”
老蒋立刻闭上了嘴。
前方商务车拐入一条更加狭窄的巷道。
两边全是年久失修的老楼,一楼挤着五金铺、麻将馆、按摩店和卤菜摊。
头顶横着一根根晾衣绳,床单在楼宇之间随风摆动,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切出一道道明暗不一的光斑。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
我们跟着货车驶进去,第四辆空车则继续跟在最后。
车队前进到一半,最前方忽然停住。
对讲机随之响起。
“老蒋,前面堵了。”
老蒋抓起对讲机:“什么东西堵了?”
“渣土车,横在路中间。”
老蒋脸色骤然一变。
他的手直接探向座椅下方,摸出一根撬棍,横放在自己腿边。
“后面。”妈妈提醒道。
我立刻回头。
第四辆空车已经停下。
距离它后方约二十米的位置,另一辆渣土车横穿出来,将来时的巷口彻底封死。
前后都被堵住了。
两边居民楼上的窗户开始迅速关闭。
一扇接着一扇,动作很快。
这里的人显然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挡风玻璃底下压着一张红纸。”妈妈说道。
“是土龙!”老蒋一拳砸向方向盘,“罗大江,江叔的车。”
“他不会亲自动手。”妈妈已经开始解安全带,“车借给别人,人留在巷口看着,真出了事情,一句话就能推成不知情。”
前方巷口,十几个人从一家店铺里陆续走了出来。
后面同样有人出现。
短袖、拖鞋、光头、黄毛,各式各样的人混在一起。手里的东西也五花八门,有钢管、扳手和砍刀,甚至还有一个人拎着把杀猪刀。
最前方商务车的车门打开,六名铁手成员纷纷下车,在货车前方站成一排。
“多少人?”我问。
“前面十四个,后面十一个。”妈妈说道,“加上我们这边八个人。八对二十五。”
“报警?”
“报什么警?”老蒋抽出撬棍,“这是荣盛会自己家的事情,谁敢报警,谁才是真的要死人。”
妈妈颈间的红灯亮起。
“玫瑰。”
“被堵了。”她迅速汇报道,“旧城区鹤鸣巷,前后各一辆渣土车,土龙的车。对方二十五个人。”
三秒以后,罗书澈问道:“货呢?”
“在中间。”
“保货。”
“明白。”
“玫瑰。”
“在。”
“让李豆豆待在车里。”
我猛然抬头。
后视镜里,妈妈的眼睛也正好抬了起来。
那一瞬间,我清楚看见,她眼中的某种东西稍稍松开了一点。
“明白。”她说。
红灯熄灭。
妈妈推开后排车门。
“你听见了。”她对我说,“待在车里。”
“他们有二十五个人。”
“所以你更要待在车里。”
她一只脚已经踩到车外,却忽然停住。
妈妈低下头,把两只平跟短靴的拉链一直拉到底,随后将靴子脱了下来。
果然,直筒裤里面仍穿着黑色丝袜。
被黑丝包裹的双脚踩上旧城区肮脏发黑的水泥地面。
“玫……”
一个字才冲出口,就被我自己硬生生掐断。
我真正想喊的根本不是这个。
从两个月前生日宴那个夜晚开始,我就再也没能当着她的面,完整地喊出过一次那个称呼。
妈妈没有回头。
“地上有油。”她说道,“这种鞋底站不稳。”
接着,她弯腰从座位下方的袋子里,取出另一双鞋。
红色。
尖头。
细跟。
正是今天早上,妈妈让我从东院那间房的衣柜里取出,又由我亲手放进车里的高跟鞋。
我当时还以为,那只是为晚宴准备的备用礼服鞋。
妈妈将黑丝包裹的脚尖探入鞋中,脚跟向下一压,稳稳扣进鞋内。
随后站起身。
尖细鞋跟落到水泥地上。
“哒。”
“它比靴子好用。”妈妈说。
车门随之合拢。
妈妈从车头绕到巷子中央时,前方那十四个人先是愣了一下。
因为她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来打架的。
一件解开两颗扣子的收腰短外套,一条直筒长裤,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后,嘴唇周围还残留着没有擦干净的艳红。
脚上则是一双十厘米高的红色细跟鞋,从脚背到脚踝,再向上一直延伸至裤腿深处,全部被黑色丝袜包裹着。
站在这条狭窄、肮脏,头顶还晾着床单的旧巷里,她像是走错了地方。
“操。”
最前方那个拎着钢管的黄毛笑了起来。
“二公子派了个婊子来押车?”
后面一群人随即跟着起哄。
“妹妹,穿这种鞋跑得动吗?”
“跑不动就别跑了,过来跟哥哥站一块儿。等事情办完,哥哥带你去洗脚。”
“洗脚?你洗得起吗?这可是二公子的人。”
“二公子的人怎么了?二公子不还是个没长毛的——”
“少废话!”
后方忽然有人高声提醒。
“江叔说了,这女人以前是条子!”
“条子?”
黄毛笑得更响。
“现在还是吗?”
他抬起钢管,朝妈妈点了点。
“现在是二公子的婊子了。”
“哈哈哈哈哈!”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片哄笑。
妈妈动了。
她稳稳地朝前走去。
走到第三步时,右脚向前轻轻一送。
红色鞋尖精准踢中黄毛膝盖侧面。
一道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那人整个身体向侧面倒去,手中钢管砸落在地。他跪在那里死死抱住膝盖,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
妈妈直接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是真的踩了过去。
红色高跟鞋落在黄毛手背上,细长鞋跟直抵骨面,又在上面缓缓转过半圈。
那声惨叫传进车内,听得我头皮发麻。
其余十四个人同时冲了上来。
接下来的场面,我已经看不太清。
巷道实在太窄,二十多人瞬间挤成一团。
我只能看见那件收腰短外套在人群缝隙间不断穿梭,看到一条修长的腿骤然抬起,黑色丝袜在床单缝隙漏下来的阳光中闪过一下,随即又凌厉落下。
每落下一次,就会有一个人倒地。
有人抱着脑袋蹲了下去,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淌出。
另一个人被妈妈揪住头发,连续向墙上撞了两次,身体便彻底软下去,沿着墙面缓缓滑落。脸上的血在斑驳墙皮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还有一个男人趁乱从背后抱住妈妈的腰。
我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那人双臂死死箍住她的腰身,向上发力,显然想把她整个抱起来摔倒。
妈妈的上半身已经被控制住。
她却没有挣扎,右腿反而向后一勾,脚跟猛然向上提起。
十厘米长的细跟直接扎进那人裆部。
“啊啊啊啊啊!”
男人如同触电一般弹开,双手死死捂住下身,弓着腰跪向地面。
妈妈转过身,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将脑袋向下猛压,同时抬膝撞了上去。
鼻梁断裂的脆响,隔着二十米都听得清清楚楚。
“婊子——”
另一个人持着杀猪刀冲上前,刀尖直直捅向妈妈腹部。
妈妈侧移半步。
刀锋贴着外套划过,在布料上割开一道狭长裂口。
她左手扣住持刀人的手腕,右手抓紧他的头发,转身将那只手腕狠狠磕在自己膝盖上。
杀猪刀脱手落地。
妈妈一脚将刀踢到墙角,揪着对方的头发,将整个人重重砸向地面。
砸完以后,她抬起脚。
红色细跟落在那人喉咙上。
只是抵着,迟迟没有真正踩下。
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剩下几个还能站立的人再也不敢向前。
妈妈站在满地倒下的人中间,长发全部散乱,几缕沾着血的发丝贴在脸侧。
外套被刀锋割开一道口子,一边肩缝也在打斗中裂开。
裤子上沾满斑驳血迹,早已分不清属于谁。
黑色丝袜从膝盖到脚踝抽出一道道细丝,中间还破了一个洞,露出一小块沾血的皮肤。
那双红色高跟鞋也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鞋面和细跟上,全沾着其他东西。
妈妈踩住对方喉咙的那条腿稍稍绷紧,脚踝处的丝袜已经开始向下滑落。
她剧烈喘息着。
胸口随着呼吸不断起伏,外套解开的两颗扣子下,那片皮肤已经布满汗水。
“还有谁?”妈妈问。
没人敢动。
巷口忽然传来掌声。
“啪——啪——啪——”
一共三下。
我顺着声音望去。
堵住巷口的那辆渣土车车头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男人。
他光着双臂,身上套着深色马甲,肚子高高挺起,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两只手掌黑得发亮。
土龙,罗大江。
他一直坐在那里。
从头看到尾。
“好。”罗大江开口,“打得好。”
他从车头跳下来,双脚落地时,庞大的身体晃动了一下。
随后,他径直朝妈妈走来。
还站着的几个人纷纷退到两侧,为他让开一条路。
罗大江走到妈妈面前三米处停下,从头到脚,缓慢地将她打量了一遍。
“血舞者,玫瑰。”
他说道:“有人算过,你一年能在地下拳场给铁手挣几千万。”
妈妈站在原地。
“老子今年五十一,睡过的女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但还没睡过当条子的。”
罗大江又向前走了半步。
“苏队长。”
妈妈抬起眼睛。
“别这么看着老子。”
罗大江笑了起来,肚子随着笑声不断颤动。
“这个庄园里谁不知道你的身份?三刀知道,两个公子知道,账房那位知道,老子当然也知道。”
“也就外面那群穿制服的还蒙在鼓里。”
他扭头朝地上啐了一口。
“老子第一次听说的时候还不信,一个刑警队长,竟然跑进铁笼子里替人打钱?”
“今天亲眼看过。”
罗大江重新打量妈妈一遍。
“值。”
妈妈将脚从地上那人的喉咙处移开。
“江叔。”
“嗯。”
“这批货,我要送到天悦。”
罗大江盯着她。
“老子的车还堵在前面。”
“所以,我现在正在和江叔说话。”
两人相互看了几秒。
罗大江忽然放声大笑,粗犷的笑声在整条狭窄巷道里不断回荡。
“行!”
他抬起巴掌,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把车让开!”
后方立刻有人跑向渣土车。
罗大江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苏队长。”
“江叔。”
“跟着老二那个只会喝茶的洋学生,有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又从妈妈身上扫了一遍。
“他今年才多大,十八?”
“你儿子都比他大吧?”
我坐在车里,手指骤然收紧。
妈妈仍站在原处。
身体没有动,目光也没有偏移。
罗大江等了两秒,没得到任何回应,又笑了起来。
“你这个身子,这个脾气,就应该跟着能打的男人。”
“哪天在他手底下待不下去了,来找江叔。”
“老子的工地够大,埋得下人,也养得起人。”
说完这些,罗大江转身离开。
前后的渣土车随之挪动,原本被封死的巷口重新露出道路。
地上躺着十几个人,断断续续地呻吟着,鲜血流进路面坑洼,与积存的油污混在一起。
我推开车门下车。
妈妈听见动静,转头看向我。
“让你待在车里。”
“已经结束了。”我说。
她抬手将散在脸上的头发向后拨去。
手掌上沾着血,这一拨,脸颊反而多出一道鲜红的印迹。
我走到她面前。
“腿。”
妈妈左腿膝盖下方那处丝袜破洞里,露出的皮肤已经不是普通的红,而是黑红一片。鲜血正沿小腿缓缓向下流淌。
她低头看了一眼。
“被刀划了一下,不深。”
“先上车,我给你——”
“李豆豆。”
妈妈直接打断我。
“去看看后面那辆车。”
我回过头。
第四辆车。
那辆从车队出发开始就一直空着、始终跟在最后面的车。
此时车门已经打开。
铁手剩下的两个人正在把倒在地上的自己人一个个抬上去。
四个人被直接搬进车厢。
还有一个人胳膊已经断了,只能自己艰难爬上车。
车内所有座椅早已放平,后备箱里整齐放着担架、绷带、生理盐水和固定用的夹板。
足足装满了一整箱。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将伤员一个接一个搬进去。
昨天晚上在主楼会客厅,罗大江拍着膝盖质问,为什么三辆车要改成四辆,最后还要跟一辆空车。
罗书澈当时回答,留给需要它的人。
他早就知道今天会有人躺下。
甚至提前准备好了足够数量的急救物品。
“李豆豆。”
妈妈在身后叫我。
“货车。”
我立刻转身。
货车后方的厢门已经打开。
原本完好的封条被人撬开了。
妈妈向前走出两步,在货厢前停住。
她颈间那枚暗红色指示灯再次亮起。
“玫瑰。”
“货厢被人开过。”妈妈说道。
罗书澈那边稍作停顿。
“少了多少?”
妈妈踩着高跟鞋攀上货车,钻进车厢查看了一遍,随后从上面跳下来。
“不是少了。”
她抬眼看向车厢深处。
“是多了一样东西。”
……
天悦大酒店地下三层,车库最深处有一道单独的卷帘门。
卷帘门已经升起。
后方并不是停车位,而是一座规模不小的仓库,内部摆着数十排货架。头顶的日光灯亮得刺眼,将水泥地面照成一片惨白。
车队驶进仓库时,我看见妈妈抬起手,在颈间那条黑色细链上按了一下。
暗红色指示灯随即熄灭。
“怎么了?”我问。
“地下三层没有信号。”妈妈说。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与先前并无区别。
可我清楚,从这一刻开始,罗书澈听不见这里的声音。
同样也清楚,这段断开通讯的时间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因为花月容已经带人在仓库里等候。
她依旧穿着一身鲜亮的紫红色衣服,手包挎在胳膊上,脚下踩着一双细高跟鞋,站在积灰的地下仓库里也毫不在意。
身后跟着六七个人。
男人统一穿着黑色西装,女人则穿着款式相同的制服短裙。
车辆刚刚停稳,花月容便满脸笑容地迎上来,两只手同时伸向妈妈。
“哎哟,哎哟,我们玫瑰妹妹这是怎么了?”
妈妈推门下车。
她已经在车上换过备用外套,可脸侧那道血印仍在,长发也依旧凌乱。左腿的伤口只用纱布匆忙缠了一圈,隔着直筒裤暂时看不出异样。
那双沾过血的红色高跟鞋还穿在脚上。
她没有换掉。
“花姐。”
“路上出事了?”
花月容拉住妈妈的手,连续拍了两下。
“我早就说过,旧城区那条路走不得。你看看你这张脸——”
说话间,她抬手想摸妈妈脸颊上的血印。
妈妈向后避开了半寸。
花月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笑容却没有变化。她十分自然地转过手腕,改为拍了拍妈妈的胳膊。
“疼不疼呀?”
“不疼。”
“妹妹就是能扛。”
花月容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这一行里的女人,都必须能扛。”
她转过身,冲后面的人挥了一下手。
“卸货!”
那六七个人立刻围向货车后方。
花月容则挽住妈妈的胳膊,带着她向仓库一侧走去,嘴里的话也没有停下。声音甜得发腻,隔着几步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妹妹以前是专门管我们这种地方的人。”她说道,“我可一直记着呢。”
妈妈跟着她向前走。
“五年前,你带人查过我这家天悦,还把三楼整整封了七天。”花月容笑着回忆,“你那时穿着警服站在门口,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跟我说。”
“花姐记性好。”
“我们干这一行的,就是要靠记性。”
花月容又拍了拍妈妈的胳膊。
“你看,那时你站在门外,我站在门里。”
“现在,你也走进来了。”
“多好。”
我落后两步,跟在她们身后。
“妹妹现在是跟着二公子了?”花月容问。
“嗯。”
“好,好。”
花月容连连点头。
“二公子斯文,人又年轻。年轻好,年轻男人有劲儿。”
“不像大公子。”
她把声音压低少许,可我仍能听见。
“大公子那个人玩得太糙,手下的姑娘一个星期就换一批。前天刚从我这里要走两个,昨天送回来一个,另一个到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
妈妈继续向前走。
“妹妹跟着二公子好。”花月容笑道,“至少二公子只要你一个。”
听见这句话,妈妈的脚步短暂停顿了半拍。
仅仅半拍,随即又恢复如常。
“妹妹,花姐多说一句,你别嫌我烦。”
“花姐说。”
“你现在这个身份,最重要的不是二公子疼不疼你。”
花月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妈妈。
“而是外面那些认识你的人,还认不认你。”
“认出你的人越少,你才能活得越久。”
地下车库的日光灯白得刺眼。
妈妈与她对视。
“我知道了。”
“妹妹聪明。”
花月容重新笑起来,又一次挽住妈妈的胳膊。
“花姐。”妈妈说道,“货有问题。”
花月容脚步一顿:“什么问题?”
“货厢被人打开过,不是从里面拿东西,而是往里面放了东西。”
花月容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
“放了什么?”
妈妈转身朝货车方向示意。
卸货的人已经搬下最外层的几个箱子。其中一只被单独放在旁边,封条位置的颜色与其余箱子明显不同。
花月容快步走过去。
一名黑衣手下取出短刀,沿箱子边缘划开包装。
纸箱里面装的根本不是日用百货。
一层层透明真空袋整齐排列在内部,袋中装满白色晶体。
花月容盯着打开的箱子,足足看了三秒。
随后,她抬手重新整理好肩上的包,转过身时,脸上的笑容也再次浮现出来。
“妹妹。”
“花姐。”
“你说,刚才路上是不是有警察查过车?”
“有。”
“查了多久?”
“十分钟左右。”
“翻过后备箱,但没开货厢?”
“没开。”
花月容沉默了两秒。
“好险。”她说。
她一手挎着包,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妈妈的胳膊。
“妹妹,你今天要是真让她打开了这节货厢,我们几个人晚上就都不用睡觉了。”
“这箱东西不是花姐要的。”妈妈说。
“我要的东西,从来不会用货车运。”
花月容转过身,冲身后几名黑衣手下摆了摆手。
“拿下去。”
其中一人问道:“拿到哪里?”
“老地方。”
那只箱子很快被人重新合上,抬向仓库深处。
我站在原地,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我终于明白了。
堵住鹤鸣巷的那些人,根本不是为了抢走货物。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趁车队被拦住,把这样一箱东西塞进货厢,再让警察在旧城区完成临检。
押运的是罗书澈的车队。
路线由罗书澈亲自决定。
车上的人,也全部来自罗书澈一方。
只要那个箱子被警方打开,这件事便会彻底扣在罗书澈头上。
而负责拦车的偏偏是陈月玲。
我脑中顿时嗡的一声。
那场临检根本不是巧合。
有人提前报案,也有人把车队今天会走的路线透露给她。
只是没有人告诉陈月玲,真正需要打开的是哪一节货厢。
“李豆豆。”
妈妈叫了我一声。
“把车倒过来。”
“哦。”
我立即朝SUV走去。
走到一半,一队人从旁边经过,正朝仓库电梯方向走去。
应该是花月容手下准备上楼工作的人员。
前面是四五名年轻女人,穿着款式相同的黑色短裙制服,腿上套着黑丝,脚下踩着高跟鞋,一边走一边交谈。
后面跟着两个男人,都穿着酒吧服务人员常见的黑色T恤。
其中一个个子特别矮。
他怀里抱着一整箱酒,看上去十分吃力,步伐也比其他人慢了不少,始终低着头注意脚下。
走到电梯口时,前面的几个女人已经进入轿厢,电梯门正准备关闭。
他赶紧抱着酒小跑两步。
“等一下,等一下!”
里面有人替他按住了开门键。
“新来的?”
“嗯,今天第一天。”
“叫什么名字?”
“余伟。”
电梯门缓缓合拢。
我也继续走向SUV,准备倒车。
……
返回荣盛庄园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妈妈在后排睡着了。
她靠着椅背,头歪向车窗一侧,呼吸绵长而均匀。
受伤的左腿向前伸直,裤脚卷起了一点,包扎伤口的纱布下面已经渗出一小块深色血迹。
那双红色高跟鞋脱在脚边。
黑丝包裹的双脚露在外面,丝袜从膝盖到脚踝抽开一大片细丝,原本不大的破洞也已经被扯得更开。
妈妈颈间那圈黑色细链,暗红色指示灯重新亮着。
离开地下三层以后,通讯信号便恢复了。
我坐在副驾驶,途中忍不住回头看了她好几次。
老蒋一直沉默着开车。
驶出二十多分钟,车辆即将重新开上高架时,他忽然开口。
“小子。”
“嗯。”
“我跟你说件事。”
他的目光仍盯着前方,声音却压得极低,只够我一个人听清。
我知道他为什么要刻意压低嗓音,是怕她脖子上的那条细链。
“你今天下车了。”老蒋说。
“都打完了以后才下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
老蒋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
“你下车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
“你直接跑过去看她的腿。”
“江叔看见了。”老蒋说道,“他一直坐在渣土车车头上,从头看到尾。”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看见就看见。”
“小子,你听我一句。”
老蒋终于侧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将视线移回路面。
“我在铁手待了十四年,这么多年,新人见过不下一百个。”
“现在还活着、还留在里面的,不到十个。”
“剩下那些人,有一半不是打架打死的。”
“是因为想得太多,把自己想死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老蒋低低哼了一声。
“我问你,玫瑰小姐是谁的人?”
“二公子的。”
“对。”
“那你是谁的人?”
“……也是二公子的。”
“错。”
老蒋说道:“你是二公子给她的人。”
“这两种身份,差得远了。”
“你现在替她提包、开车、收鞋,还负责给她脖子上那玩意儿充电。”老蒋继续说道,“庄园里的人每天看着你干这些事,心里都会猜一件事。”
“猜什么?”
“猜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我耳中顿时嗡了一声。
“他们愿意这么想,就让他们这么想。这样大家都舒服。”老蒋说道,“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子,整天跟着这么个女人打转,眼睛不老实,很正常。”
“庄园里一半的男人都想睡她。”
“剩下一半,是不敢想。”
“所以,你只是想睡她,没人会管你。”
他停顿了一下。
“可你要是让他们觉得,你并不是想睡她——”
老蒋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抬手换了一个挡位。
“那才是真的麻烦。”
我坐在副驾驶,一动不动。
“我说得够明白了吧?”他问。
“……明白。”
“明白就好。”
我沉默片刻,问道:“怎么样才算想睡她?”
老蒋笑了一声。
“眼睛往下看,别一直看她的脸。”
“她受伤了,不要问,她疼了,也别管。”
“就算她要死在你面前,你也得先看看周围有没有别人。”
SUV开上高架。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迎面而来,又迅速退向车后。
“小子,”老蒋继续说道,“昨天晚上,你从高管事手里领下那份差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我当时就想提醒你这些。”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昨天,我还不知道你能不能活过今天。”
……
回到荣盛庄园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SUV停进后院,老蒋熄灭发动机,拉开车门下去。他将车钥匙向值班人员一交,说要去铁手值班室报到,很快便离开了。
车里只剩下我和妈妈。
妈妈醒了。
她慢慢坐直身体,动作牵扯到左腿伤口,眉心随之皱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用手按了按丝袜抽丝最严重的位置,随后俯下身,将脚边那双红色高跟鞋捡起,塞进备用袋里,递到我面前。
“拿去擦。”
“好。”
我接过袋子。
妈妈整理了一下外套,随后抬手探向自己后颈。
一声极轻的脆响传来。
“咔。”
那条黑色细链被她从颈间解了下来。
暗红色的指示灯随之熄灭。
“充电。”妈妈说。
“……哦。”
她把细链放进我的掌心。
仍带着颈间的温度。
我攥住它,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是整整一天里,它第一次真正离开妈妈的脖子。
罗书澈亲口交给我的工作,包括她的衣服、鞋、装备、车辆、行程,以及这条每天都要充电、检查松紧的通讯器。
换句话说,每天都会有一段时间,这件东西不在妈妈身上,而是在我手里。
程幽那边会看见信号中断。
可她也清楚,这段中断来自例行充电。
这意味着,这是整个荣盛庄园中唯一合理合法、暂时没有人监听的一小段时间。
我猛地抬起头。
后院低矮的地灯透过车窗,照进一片昏暗光线。
妈妈坐在后排,半张脸隐在黑暗里。
“妈。”
整整一天。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喊出这个字。
妈妈没有回应这个称呼。
她只问:“你知道,这个东西充满电需要多久?”
“两个小时。”
“以后只充一个半小时。”妈妈说,“剩下半小时,是你的。”
我的喉咙一下被堵住。
“陈阿姨——”
“她认出你了。”妈妈说道。
“她替我把身份圆过去了。”
“对。”
“为什么?”
“因为她比你聪明。”
我仍紧紧攥着那条细链。
“你让她回去写报告。”我说。
“对。”
“那份报告交上去,全局都会看见。”
“对。”
“你在警队干了十六年——”
“我知道自己在警队干了多少年。”
这时,后院有人推着一辆小车经过,铁轮滚动的声音由近及远,最终消失。
“李锋。”
我浑身一震。
已经两个月了。
“在。”
“今天我说过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多少?”
“全部听见了。”
“有几句是假的?”
我想了很久。
想起妈妈说,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
想起我们住了很多年的老房子。
想起那辆已经开了九年的车。
也想起她递交过的三十七份报告。
“一句都不假。”我说。
“错了。”
妈妈看着我。
“有一句。”
“哪一句?”
“我说,我现在过得比以前好。”
我坐在副驾驶,一动不动。
“那句是假的。”她说。
我攥着那条仍带余温的细链,力气越来越大,指节被勒得生疼。
我等着她继续说。
告诉我,她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告诉我接下来应该怎么配合。
或者告诉我,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妈妈没有再往下说。
“去擦鞋。”她说道。
随后,她推开后排车门,下了车。
……
我提着装鞋的袋子,从后院朝西区走去。
才走出没多远,高管事便从主楼方向迎面走来。
他的脸色明显不对。
“玫瑰小姐。”
妈妈停下脚步:“怎么了?”
“鹤鸣巷。”高管事说道,“死人了。”
妈妈站住。
“谁?”
“土龙那边的一个人,他们搬自己人的时候,把那个落下了,没有抬走。”
高管事继续说道:“路口有监控。程小姐刚刚传回消息,派出所已经把那一带的监控录像调走了。”
“多久以前?”
“四十分钟。”
高管事朝主楼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一件事。”
“赵主任刚打电话进来。”
“赵德广?”
“是。”
高管事点头。
“他说,周书记那边已经知道了。”
“旧城区当街二十多人械斗,还死了一个,事情又捅到刑警队那里。”
“周书记现在很不高兴。”
妈妈站在那里。
“二公子呢?”她问。
“在东院。”高管事答道,“三哥先前叫他上楼,谈了一个多小时。他刚刚才下来。”
“谈什么?”
“不知道。”
高管事又朝主楼看去。
“不过,三哥已经把赵主任叫到了庄园,人现在还没走。”
我提着装高跟鞋的袋子站在两米以外,另一只手仍攥着妈妈刚刚摘下来的那条通讯细链。
“玫瑰小姐,”高管事说道,“二公子交代过,您回来以后先处理伤口,不要去东院。”
妈妈抬起眼睛。
“为什么?”
高管事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移向我。
“他没说。”
“只交代了一句话。”
“今天晚上的事,谈完以后再叫你。”



